的烈士一样,昂着头,对工会主席说:建忠哥,你不能这样。我大学毕业刚来的时候,你就是我师傅。我们曾经共同……
工会主席周建忠打断他说:你好意思跟我们讲过去?你出国的时候,我在卖狗。你喝酒的时候,王师傅在捡垃圾。你买了新车,我们连看病的钱都没有了……
毕石章说:整个国有企业都成了烂摊子,国家不管我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想尽一切办法,就是要改变现状。你们恨我,光恨我,这是不公平的。
那个打他的工人再次冲上来,说:别人腐败,我们没有看见,你在我们眼皮底下腐败,把工厂毁了,为什么不打你?
周建忠架住工人的手,高叫道:“邢师傅你过来。”
一个老头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头发灰白,周建忠上前拉着他,说:邢师傅今年五十八岁了,1999年我们厂倒闭,他也跟我们一样下岗,单位没有为他交纳养老和医疗保险金,那些钱全都被毕石章他们挥霍了,国家是有养老保险的,是要为下岗职工提供的优惠政策的,可是我们没有。邢师傅在下岗前,已经在单位干了二十一年,他眼看就到了法定退休年龄了,可是,现在他以后的养老保险金呢?有吗?全泡汤了。
邢师傅说:以前我和同事们都寻找过出路,没有用,我现在在一家私人公司值夜班守门。一个月才领五百元。我连家里吃饭都不够。
周建忠扬手又喊:朱大姐,你来,来呀。
那老太太不愿意上台来,只是在下边看着,眼里噙着泪水。
周建忠挥着大手,说:她六十多岁了,过去朱大姐一直在厂里工作,她退休后每月只能领i到四百元的退休金。毕石章经营不善,工厂连年亏损,他照样挥金如土,桑塔纳还嫌不够档次,还换成了帕萨特。害得朱大姐连四百块退休金也领不到了。光是99年到2001年,毕石章就拖欠朱大姐个人的退休金总计四千多元,更别说福利、医疗保险这些个保障。和朱大姐一样的人,厂里还有一百多名,他们都是这么惨。
我们多次找到厂里,局里,要求解决,都没有结果。我们工人没有办法呀,也想找法院,我们想要劳动仲裁,起诉他们狗日的,多少钱呀,我们连工资都没有,哪能交得起那些费用,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判回钱来,我们一直不敢上法院呀。
工人们再次激愤起来。
于哥,于殿喜,你来,来呀。周建忠上前把一个老人拉了过来。他又说:他天天去臭河边捡垃圾,他每月六百元的退休金从去年没了,老两口吃了上顿没下顿啊。没有医保,他腿摔坏了,也不能好好看,眼瞧着就残了。你们看看他的腿。
于殿喜老人却没有向各位领导展示他的残腿,他突然要过话筒,大声说:同志们,我很不安啊。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咱们厂破产了,兼并了,党组织解散了,我没有地方交党费,我已经快两年没有交党费了,这可是党员的义务啊。半年不交纳党费将被视为自动退党,你们说,我怎么办?我们连交党费都没有人收了。共产党从此就没有了吗?
全场静了,突然静了,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老人的呼吸声。
那工会主席周建忠保持着一份清醒,他从老人手里拿过话筒,同时把话题拉回到生活上来。他问老人:老哥,于老哥,如果你得了大病怎么办?
老人接过话筒,想了一下,说:还能咋办?去安乐死,总不能给党增添负担吧。
喧哗声再次响起,老人悲惨的命运把工人们无限地激怒了。有人领着喊口号,有的女工开始哭泣。
冯石就是在那个时候站了起来,从老工人手中拿过话筒,开始了他的表演。后来姜青问他哪来的勇气,他也说,哪来的勇气,也就是良心突然不安,情不自禁而已。姜青笑话他也讲起良心来。他说,我也觉得奇怪。
冯石的讲话以“工友们”开始,然后是“工人兄弟们”。
冯石说,工人兄弟们,冲我来吧,放开毕厂长,放开各位领导,所有的一切都冲我来。因为我就是冯石,就是你们批判的那个狼狈为奸贱买国有资产的奸商!
冯石的嗓音很好,很有穿透力,现场出现了难得的安静。
冯石顿一顿,接着说:工人兄弟们,严格说,我不是奸商,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资本家。
冯石把“资本家”三个字说得很有节奏,很清晰,效果非常好。那些年,在体制转轨的关键时刻,因为牵涉到曾经被称为是领导阶级的工人群众的切身利益,对改革的争议很激烈,资本家是一个很敏感的词。即使是十年以后的现在,公开媒体可以说资本时代,说资本运作,也不说资本家,只是说民营企业家。冯石在那敏感的时代外加敏感的时刻,特地说出资本家三个字来,连自称来自华尔街的姜青都感到惊讶,更别说在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各位领导。尤其是魏主任和毕厂长,脸色都变青了。毕厂长不停嘀咕说,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嘛,火上浇油哇!
果然,短暂的惊讶之后。在工人心中扎根了几十年的阶级情感被引爆了。所有的唾沫星子和愤怒都冲着冯石来了,冯石像是汪洋中的一条小船,在风浪中颠簸飘摇。
冯石的眼前除了愤怒的面孔,还有惊恐的面孔,尤其是姜青的惊恐。冯石的耳边一片轰鸣,他恍恍惚惚记得一些很有穿透力的词语:南霸天、胡汉三等,都是革命历史电影中的地主恶霸。冯石忍不住心中感叹说,中国真是个农业社会,要寻找狼心狗肺又家喻户晓的资本家还真是难啊!
即使在那样的混乱中,冯石也没有放弃话语权,那个麦克风在他手中紧紧地攥着,所以,他能够在工人愤怒的短暂低潮时,说出那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8
冯石说:工人兄弟们,我冯石虽然是一个资本家,但也是工人出身,所以,我非常理解你们对工厂的那一份深厚的感情,也非常体谅你们面临的那些困难,所以,我决定,放弃收购酱油厂,把这一份国有资产和阶级感情璧还给大家!
在座的各位领导,银行行长,国资委副主任,轻工局副,市委副秘书长,区委副书记,尤其是酱油厂厂长,都愣住了。冯石很得意地欣赏他们的惊讶,不管他们身份如何,品行咋样,利益何在,让破烂不堪的酱油厂尽快从北京市地图上消失,让一片如国贸中心一般的建筑群尽快耸立起来,为现代化的首都争光添彩,都是他们共同的愿望。特别是魏主任和毕厂长会做何感想:贱卖都卖不出去?
更惊讶的还有关树和姜青,他们是天底下最清楚他冯石为酱油厂这片土地如何挖空心思机关算尽的人,他们无论如何不敢相信他冯石会放弃这笔收购。他们都伸手去拽冯石的衣服,姜青还在冯石腰上掐了一把。
那时候,空气像凝结了,冯石心中也感到了紧张。他忽然想起大学期间同学们最喜欢的欢送语句:送瘟神,还要加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那句著名的诗句: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但是,冯石在一片安静中感觉到了信心。他对关树和姜青说:关总,姜助理,我们走,既然是不受欢迎的人,我们走。
那时,麦克风还在冯石手中,这句话传向了四面八方。人群中有人说着“走就走,没有你个奸商,我们照样活”一类话,但声调不高,也没人响应。冯石的劲头更足了,他领着关树和姜青,向外挤。
工会主席周建忠和姓于的老工人还有那可怜的朱大姐都在冯石撤退的必经之路上,他们没有给冯石让道,也没有拦截冯石。冯石在他们脸上读出了一种表情:无助。
最先站出来的是毕石章毕厂长,他从几个人身后挤过来,张开双臂将冯石拦腰抱住,嘴里不停说,冯总您冷静,他们都是冲我来的,跟您没关系;您大人大量,千万包涵。
在冯石他们身后,几位领导也都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劝冯石。秘书长没劝,他指挥年轻的关树说:关总,给冯总倒杯水,解解渴。
果然就有了水,经过几个人的手,到了冯石手上。
最后递水给冯石的是工会主席周建忠。冯石接过水杯的时候,对工会主席说:我站在这里,暂时没走出去,不是因为在座的各位领导的挽留,只是我没听见工人兄弟们的欢呼声和掌声。我不是错觉吧?
周建忠没有回答,他连声说,冯总您请坐,您请坐。
那时候,冯石放眼四方,扫视全场,一股豪情在胸中升起,他知道,在这个命运的关键时刻,他冯石赌赢了!
9
几天后,冯石和姜青在做爱之后,娇憨可掬的姜青忽然问冯石,他玩那一把欲擒故纵,人群中真要是爆发出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他又如何收场?真就放弃梦寐以求的酱油厂那块国有资产?
那时候,疲惫不堪的冯石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冯石对姜青语重心长说,酱油厂的工人早已不是铁人王进喜时代的工人阶级了,他们已经唱不出“咱们工人有力量”那样豪迈的歌了。他从大床上站起,光着身子走到落地窗前,俯瞰阳光灿烂的北京城。心头有了一丝他不愿流露的悲凉,他说:我在工厂呆过,我知道他们现在有多脆弱。处置国有资产,他们这些主人根本就没有话语权,也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冯石停住了,他感觉自己说得有些艰难。这可不是一个资本家的感情,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他听见了姜青的一声叹息。下面的话,不用他再说了。这个自称来自华尔街的女博士应该明白那群工人的处境,送走了他冯石,他们还能靠谁?那些拖欠的工资退休金,那些未交的社会保险,还有全民所有制身份的工龄买断,能指望谁?指望政府?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高兴不高兴,都只能指望张着血盆大口的资本家。不是他冯石,也会是别的资本家。
10
酱油厂事件的后半段。尽在冯石的掌握之中。冯石手握话筒,在主席台上走来走去,就像一个通俗歌星。他的讲话比歌星唱得还要好听,却是以一个小伎俩开头,制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波澜。
冯石说,他没想到工人们这么困难,更没想到历史对工人的欠债这么多,很多困难,毕厂长都有所保留,魏主任也有所保留。所以,尽管他很愿意尽自己力量,一揽子解决所有的遗留问题,但他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