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 200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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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09年第1期-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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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道里有些暗,他一时看不清楚。正有些犹豫着,想离开,不开门时,外边喊起来:看什么呢?知道你在猫眼里看。我是徐行长,徐知先。徐知先。 
              说着,外边的人用手指把那个猫眼堵上了,冯石眼中立即阵阵发黑,像是被扔进了深渊一样,绝望感由心里往外滋生,耳边开始有异响。紧张笼罩了他的内心。 

              冯石不想为他开门,他没有钱还他,起码今天没有钱还他。 
              而且,他感到奇怪的是徐行长为什么知道他此时此刻就在这儿?是谁告诉他的?他在那一刻意识到是自己的亲信把自己出卖了。他的亲信并不多。也许他并没有亲信,只能说是自己身边的人。可是,身边的谁会出卖自己呢?他感到有些迷惘。 

              徐行长开始踢门。他的劲很大。 
              冯石终于决定打开门,他回头对姜青说:你去里边的那间屋,把门关上。 
              她摇摇头,说:我不去,我就在这儿,跟你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说:也不瞒你,门外是来逼债的。我欠着别人的钱呢,我还不上别人的钱。这些事以后再说,你先进去,我需要你进去。 
              姜青当时有些愣了,开始她都带着开玩笑的心情,与他逗乐,那是调情。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善于调情。她有时认为女人生来是为了调情的,可是现在冯石已经不是在跟她调情了,他分明已经告诉她,他的颜色突然变黑了,也许他刚才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是一个大坑呢。 

              她想不通的是像冯石这么有钱的人,在外边传说他是亿万富翁呀,怎么会被别人吓成这样呢? 
              姜青犹豫着,她看看冯石,突然意识到了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刚才还爬在自己身上喘气的男人,也许跟她过去的想象完全不同。阴影从她的脚边渐渐扩散开来,就如同舞台上专门释放的雾气那样,把冯石跟她彻底融化成了夜幕中的两盏凄凉的灯,彼此发出的光对于对方来说,都十分遥远。 

              姜青点点头,听话地朝屋走去,她穿衣服的背影有些像是一个日本女人,她们总是踮着脚。翘着屁股,身体修长,给战场上带来一片和平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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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石看着她把里屋的门完全关上了,就走到了大门口,默默地站了一小会儿。猛地把门拉开。一个穿着不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前,他的脸很灰,头发有些乱,额上的皱纹让他像是一只在笑的杂毛狗,他的眼睛里有疲倦还有焦虑。 

              冯石的脸上做出了笑嘻嘻的表情:徐行长。正想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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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行长的头发永远也梳不平,前边有一绺总是搭下来,后边有一络总翘起来。把他弄得行长不像行长。他显然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眼睛里充满血丝,就像他真的在夜间梦游并吃了人血馒头或者直接就去海淀医院的太平间吃了死人肉。 

              冯石把他拉进房间,正想对他说什么,给他递过来一支烟。 
              突然,徐行长猛地跪在了冯石的面前,说:冯总,冯总呀,冯石呀,把钱给我吧。 
              他的举动使冯石难过,他不愿意这样,他真的想当一个诚信的人。 
              如果有人说骗子是天生的,冯石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没有那样的人,没有人愿意天生就当骗子,就像没有哪个女孩儿天生就愿意当妓女一样,全都是被社会逼的,应该去控诉时代。而不是可怜的她们自己。 

              冯石站在那儿,笑容还没有从他脸上消失,他没有去拉徐行长,而是径自走进客人屋的卫生间去撒尿。他不小心把尿滴到了外边,心中又开始怜惜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得了前列腺炎呢? 

              以后生活一定要规律,不能纵欲过度。 
              然后,他边洗手,边对徐行长说:起来吧。别装得那么可怜。 
              徐行长笑起来,说:都说杨白劳比黄世仁厉害,我现在算是领教了。 
              冯石板起了面孔,说:徐行长,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你也是这个国家的堂堂银行行长,怎么能拿自己和黄世仁比呢?看起来,文化领域和金融领域一样,也要好好整整了。几天不收拾他们,马上就会有毒草泛滥。 

              徐行长再次笑起来,但他这次什么都没有说。 
              冯石又说:你笑什么?我真看不出我刚才的话有什么可笑的。 
              徐行长看看冯石,立刻止住了自己的笑,不知道冯石是真是假,他脸上的肌肉完全僵硬了。 
              我就不喜欢你们这样。明明不想笑,又装着要笑,多累。 
              徐行长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欣欣向荣,他明显地被激怒了。他的眼睛里有了火光,像是黑夜里闪烁的理想。黑夜给了徐行长黑色的眼睛,他要用来寻找尊严。 

              行长为什么没有尊严? 
              这是中国人民在二十一世纪最应该反省的问题。 
              徐行长的眼睛引起了冯石的注意,他紧盯着他。冯石拿出烟,先是自己拿出一根,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给徐行长递了一支,徐行长没有接那烟,只是有些急促地在西装里边的口袋里摸着。 

              冯石想,徐行长在掏什么呢?他口袋里是不是有枪。最起码也有可能是刀子。他现在与徐行长的关系是阶级矛盾吗? 
              冯石仔细地盯着他,稍稍侧过身,做好准备,说:你别紧张。慢慢拿。 
              徐行长眼光闪烁着,还在摸着,终于他拿出来了。竟是一把电动剃须刀。包装极其精美。徐行长脸上突然冒出了笑容,就好像在他的眼睛里一点也没有卷起过仇恨风暴,说:这刀不错,是我从德国带来的。 

              冯石接过来,放松了一些,说:哟,真不错,我还正没有刮胡刀呢。说着,他拆开了包装,拿出了灰色的剃须刀,按了开关,并不慌不忙地开始刮起了胡须。 

              徐行长说:德国人严谨,做得讲究。 
              冯石说:我也喜欢德国的东西,我的车都是德国车。 
              徐行长看着冯石,突然眼泪就出来了。与一般人丑陋的哭嚎不一样,徐行长是无声地流泪,这让一个男人的哭泣变得有了几分美感。 
              冯石看着他,一直不说话,就让他哭。他感到自己在这个银行行长面前,就像是一个残酷的神父一样,那么居高临下,充满了大人物对于小人物的怜悯。在那一刻,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悲悯,那就是自己对于一个银行行长的态度。 

              徐行长低着头,像是一个受难的孩子,肩膀都伤心地抽动起来。他似乎在等待,冯石也许会来安慰自己一下,那样他会像饥饿的婴儿见到母亲时大口地吃起奶来。 

              冯石看着张开大口的徐行长,就忍不住地像法西斯一样地笑起来。他再次拿出烟来,开始深深地吸了一口,渐渐地,他的内心开始沉重起来了。他想起刚认识徐行长那个时候,他在徐行长面前完全是丧失尊严的。他总是晚上等在徐行长的家门口,期待着徐知先从外边花天酒地之后归来。那时的冯石只恨不得自己就是行长的独生子,儿子,或者孙子,应该是亲孙子。可是,他对于徐行长来说什么都不是。巴结行长的人太多,他们任何人都打算为徐行长献出自己宝贵而又年轻的生命。他总是那样站着,或者是在徐行长的办公楼门外,或者是在他家的楼梯间。记得有一次,在为行长请老家人吃饭买了单之后,行长对他说:快,说说那个笑话。冯石当立即当着整桌人的面,对他说:行长,只要你一句话。你让我当张思德我就去烧木炭,你让我当白求恩我就去当医生,上抗日前线,您让我当老愚公我就每天挖山不止,移走太行山,王屋山。冯石清楚徐行长的趣味,因为他记得行长曾经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崇文区的学习毛选积极分子。他喜欢对别人说自己的思想有些左。 

              那天饭桌上的人都笑起来,徐行长更是快活得要去唱歌。 
              他们的友谊起自于徐行长的宝贝儿子。那次徐行长去了欧洲,他的儿子半夜病了。是徐行长的老婆给冯石打了电话。冯石连夜带着手下,把他儿子送进了医院,并一直守候。那天晚上冯石突然有些想念自己的儿子,他生下来之后,冯石就没有怎么管过。以后离了婚,就更是很难想起来。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你不配有家,你不配有儿子。那个医院的晚上,冯石想,人是有差别的。人怎么会是平等的呢?一个人他在欧洲玩,他的儿子却让我来伺候,一个人他在伺候别人的儿子,而他自己的儿子,却远在天边,没有人去管。想到这儿,他的内心有些疼痛,他觉得对不起儿子,并暗暗下决心,要用自己成功之后的一生来补偿可怜的儿子。这时。冯石突然发现了徐行长的妻子没有穿厚衣服,冻得有些发抖,他立即脱下了自己的西装,给她披在了肩上。他知道她是不缺少讨好的,但是他也知道任何寒冷的女人都不会拒绝一个男人为她披上的西装。即使她是一位行长夫人。女人毕竟是女人,她对冯石说:你也会冷的。冯石说:我年轻,身上的火大。任何付出都是有效的,徐行长的太太在行长回来之后,对他说:这人可交。 

              想起这些,冯石的内心突然充满了柔情。仿佛徐行长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女人,他让他的内心有了渴望施舍的仁慈的冲动。他走过去,伸出右手拧在徐行长的脸上,他的动作有点粗鲁,因为在他伸出手的一刹那,内心的狠毒突然又占了上风,于是同情和残忍就各占一半。他拧得有点狠,徐行长感到了疼痛,他皱起了眉头,像所有有个性的孙子一样,徐行长的眼神里露出了丰富多彩的光芒。 

              徐行长疼得要命,整个一张黄脸像是跑气的轮胎一样渐渐地缩起来。尽管还是想笑,眼泪却又一次地流出来:冯总,我的祖宗,把钱还给我吧,再有几天上边真的要来调查组,他们就是对着你那笔钱来的,小冯呀,你让我继续当这个行长对你也有好处,这笔钱你还了,我下笔还借给你嘛。 

              冯石只笑,不说话。 
              徐行长像疯了一样,他坐立不安,被恐惧和焦虑折磨得已经窒息了。冯石递过去一支烟,徐行长接过来,冯石为他点着后,他贪婪而心乱地抽起来。 
              冯石说:我没有钱还你。你还要再借给我最少五千万。 
              徐行长睁大了眼睛,就像是头一次看见面前的这个男人,说:你欠了那么多钱,一直还不上,几年了,现在连利息都不还了,,你在银行的眼里,不说是声名狼藉,也是口碑极差,我没有办法再给你钱了。别的不说,行务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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