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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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 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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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手、死党严世蕃。 
  说实在的,在中国贪污史上,像他这样实力雄厚、有恃无恐、为所欲为、放手大干的贪污集团,再也找不到第二份。清代的和,上有乾隆罩着,自己位极人臣,能与之相比,但他的儿子丰绅殷德,贵为驸马,不过一个纨绔子弟,比之严世蕃,其无恶不作的水平,要差得多。因此,严嵩六十多岁入阁,与他那“剽悍阴贼”的儿子一起,二十年间,卖官鬻爵,索赂求赇,聚敛无厌,苞苴盈门,搜括下天大的家私。 
  严嵩和他的儿子,得以肆意妄为地大贪特贪,说了归齐,凭借的是手中的一张门门通吃的王牌,大明天下,谁能越过嘉靖皇帝?但是,“帝自十八年葬章圣太后后,即不视朝,自二十年宫婢之乱,即移居西苑万寿宫,不入大内,大臣希得谒见,惟嵩独承顾问,御札一日或数下,虽同列不获问,以故嵩得逞志”。朱厚等于将整个国家交给了他,这块肉,他还不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更何况严世蕃那永远填不满的胃口。 
  在东方专制国家里,贪污之风是难以禁绝的,这是社会制度所决定;但是,反贪污的正义潮流,不管哪朝哪代,从来是人心所向。尽管反也白反,可是,“过街耗子,人人喊打”,贪官总是绑在耻辱柱上受到唾弃。所以,这对父子,尽管保持二十年不败,然而,御史谏官们的弹劾参奏,哪怕为之终身坐牢,哪怕为之掉了脑袋,也是不屈不挠,前赴后继,同他们斗争了二十年。 
  据《明史》:“嵩无他才略,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帝英察自信,果刑戮,颇护己短,嵩以故得因事激帝怒,戕害人以成其私。张经、李天宠、王之死,嵩皆有力焉。前后劾嵩、世蕃者,谢瑜、叶经、童汉臣、赵绵、王宗茂、何维柏、王晔、陈垲、厉汝进、沈练、徐学诗、杨继盛、周、吴时来、张、董传策皆被谴。经、练用他过置之死,继盛附张经疏尾杀之。他所不悦,假迁除考察以斥者甚众,皆未尝有迹也。” 
  读史至此,不禁怫然。 
  在封建社会里,有时候,皇帝就是最大的贪污犯。所以说,反贪反贪,不反掉贪官头顶上那把使其得以贪的保护伞,治标而不治本,抓再多的贪污犯,也根绝不了官员的贪污现象。有了嘉靖的庇护,这两父子,老的奸,少的恶,全世界也找不到如此“珠联璧合”的“最佳拍档”。《明史》说这个严世蕃,简直就是京师一霸,其贪赃枉法,其荒淫无耻,其不可一世,以致成为随后不久,串演成戏的《丹心照》、《鸣凤记》、《一捧雪》、《万花楼》等杂剧主角,京剧更有直指为戏名的《打严嵩》,中国贪官,搬上舞台现世者,这对父子是当仁不让的冠军。 
  “嵩耄昏,且旦夕直西内,诸司白事,辄曰‘以质东楼。’东楼,世蕃别号也。朝事一委世蕃,九卿以下浃日不得见,或停至暮而遣之。士大夫侧目屏息,不肖者奔走其门,筐篚相望于道。世蕃熟谙中外官饶瘠险易,责贿多寡,毫发不能匿。其治第京师,连三四坊,堰水为塘数十亩,罗珍禽奇树其中,日拥宾客纵倡乐,虽大僚或父执,虐之酒,不困不已。居母丧亦然。好古尊彝、奇器、书画,赵文华、鄢懋卿、胡宗宪之属,所到辄致之,或索之富人,必得而后已。” 
  最后,连他老子都被他这一份超常的贪污能量,吓傻了。 
  明周元《泾林续记》载:“世蕃纳贿,嵩未详知,始置笥箧,既付库藏,委皆充。蕃妻乃掘地深一丈,方五尺,四围及底砌以纹石,运银实其中,三昼夜始满,外存者犹无算,将覆土,忽曰:是乃翁所贻也,亦当令一见。因遣奴邀嵩至窖边,烂然夺目。嵩见延袤颇广,已自愕然,复询深若干,左右以一丈对,嵩掩耳返走,口中嗫嚅言曰:多积者必厚亡,奇祸奇祸,则嵩亦自知不免矣。” 
  法司黄光升对于首辅徐阶所拟的状词,是不以为然的。以其职业的眼光,认为要将贪官扳倒,最具杀伤力的是证据确凿,人赃俱获,用今天的法律名词,抓住他的大宗赃物,定他个不明财产来源罪,就足以判了。再加上设置冤狱,残害杨继盛、沈练,是民愤极大的案件,要告倒这个严世蕃,只有如此上书,方顺理成章。 
  徐阶对御史林润、法司黄光升之说,不以为然:“诸公欲生之乎?” 
  “必欲死之。” 
  徐阶冷冷一笑:“若是,适所以生之也。夫杨、沈之狱,嵩皆巧取上旨。今显及之,是彰上过也。必如是,诸君且不测,严公子骑款段出都门矣!” 
  “性颖敏,有权略”的徐阶,能够与虎狼之性的严嵩共事多年,避祸求存,站稳脚跟,徐图大计,崭露头角,表明他政治上的成熟。而成熟的表现,正是《明史》所称的“阴重不泄”上。看来,韬晦和谦谨,退让和抑制,使得严嵩这位政坛前辈,有点将他小看,认为他不过是初入官场的见习生罢了。但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徐阶,在使嘉靖对他的才干、能力、识见、忠诚精神,增加深刻印象时,也是尽力表现的。终于,“嵩握权久,遍引私人居要地,帝亦寝厌之”,加之“徐阶营万寿宫甚称旨,帝亦亲阶,顾问多不及嵩”。于是,徐阶接替严嵩为首辅。 
  严嵩的前任夏言,那条命是断送在他手里的,以此类推,如今,徐阶接替了他,他不由得担心,这出老戏码会不会再次上演?他忘了自己已经高龄八旬,一个死神即将叩门的人,徐阶根本不会把他当回事了。对这位新首辅来讲,当务之急,倒是要把心怀叵测的严世蕃,在眼前蒸发,免得构成一股势力,造成威胁。 
  所以,将黄光升请来,嘱其上书弹劾。 
  徐阶所拟的那些罪状,是这位“阴重不泄”的政治家,冷眼旁观的结果。这些年来,所有劾奏严氏父子者,无一不义愤填膺地采用激将法,以求激起朱厚的怒火,对二严施以重法,但每每事与愿违,徐阶从中吸取了教训。在中国,反贪也罢,反腐也罢,你反的虽是一个具体的人,但实际上你触动的是一个上下左右密切联系的网,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集团,一个与统治者、与警察机构、与舆论公权单位相关连的阶层和制度,弄不好,贪未反成,腐未反成,你先进了局子。 
  所以,徐阶看得很清楚,反严嵩最激烈的杨继盛,给嘉靖上书,最终死于非命,就在于他所控诉的十罪五奸,每一条,批嵩的同时,也在批嘉靖的昏庸失察,这是朱厚绝不能接受的。 
  诸如:“无丞相名,而有丞相权,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 
  诸如:“陛下用一人,嵩曰我荐也,宥一人,嵩曰我救也,群臣感嵩甚于感陛下,畏嵩甚于畏陛下。” 
  诸如:“陛下有善政,嵩必令世蕃告人曰,主上不及此,我议而成之。” 
  诸如:“嵩以臣而窃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盗父之柄,故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 
  诸如:“陛下令嵩司票拟,盖其职也,嵩何取而令子世蕃代拟,又何取而约请义子赵文华辈群聚而拟。” 
  这无异于揭皇帝的短,打天子的脸,他本是非常自负,性格忭躁,绝对不肯认错的人,严嵩的不是,无不由他起,你数落他,不是找倒霉嘛?自然火冒三丈,下诏狱,杖之百,关在牢里两年,后被严嵩伺机谗害冤死。 
  所以,徐阶改弦更张,不告严世蕃贪污下的金山银山,那让朱厚挂不住脸,眼皮子底下,出了巨贪,绝不是最高统治者的一件光彩的事;同样,也不告严嵩父子陷害忠良,制造冤狱,无论如何,推出午朝门外斩首,总是奉旨行事,朱厚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当皇帝的只有圣明,怎么能有错?哪怕99%错了,只有1%勉强说对,也要大言不惭声称英明正确的。 
  现在,徐阶的四条罪状,跟嘉靖扯不上边,将他完全撇开,而每一条都是犯上作乱,是要跟皇上过不去的。第一,盖府邸“制拟王者”,什么意思?是不是有想当皇帝的野心?第二,与姓朱的宗人搞地下串连,是不是要篡权夺位?另立新主?第三,倭寇为明代心腹之患,组成反革命武装,里通外国,投奔日本,是何居心?第四,勾结边外觊觎我大明江山的异族,起内应外合的作用,一旦得势,哪还得了? 
  最初,林润、黄光升欲发其罪,告严世蕃残害杨继盛、沈练,耳目们赶紧向严世蕃报告,他听了以后,哈哈一笑,“谓其党曰:‘无恐,狱且解。’”等到这纸奏书上达天听以后,“世蕃闻,诧曰:‘死矣!’” 
  朱厚以最快速度批下来,严世蕃就押往菜市口。 
  据史载,行刑当天,都人大快,相约持酒,到杀头处观看。《明史》载:“临刑时,沈练所教保安子弟在太学者,以一帛署沈练姓名官爵于其上,持入市。观世蕃断头讫,大呼曰:‘沈公可瞑目矣!’因恸哭而去。” 
  这是一场四百多年前的处决贪污犯的场面,故事虽然很古老了,但历史所具有的现实主义精神,那光彩是永远也不会褪色的。 




万泉河雨季
韩少功 
  韩少功,男,湖南长沙人,现为海南省文联主席。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中篇小说《爸爸爸》、《女女女》,长篇小说《马桥词典》、《暗示》等,作品集主要有《韩少功文库》(十卷)。首倡“寻根文学”,每一部重要作品在新时期文学中都有开创意义和独到的价值,至今仍吸引着文坛和读者的广泛关注。 
   
  一 
   
  当年农场接到了通知,全县组织革命样板戏移植汇演,各单位必须拿出个节目。场里几个女生奉命开始合计。她们不会唱京剧,嫌花鼓戏太土,一边铡猪草一边胆大包天地决定:排《红色娘子军》! 
  样板戏《红色娘子军》是芭蕾剧,是要踮脚的,是要腾空和飞跃的,是体重呼呼呼地抽空和挥发,身体重心齐刷刷向上提升,有点脱离现实从而羽化登仙那种劲。投入那种舞曲,像剧照里的女主角一样,一个空中大劈叉,倒踢紫金冠,后腿踢到自己后脑,不会把泥巴踢到场长大人的嘴里去?不会把茶场礼堂的瓦片给戳下来? 
  我们只当她们在说疯话。不料好些天过去了,几个疯子从城里偷偷摸摸回来,据说在专业歌舞团那里得了真传,又求得姑姑和表哥一类人物的指教,当真要在猪场里发动艺术大跃进。虽然不能倒踢紫金冠,但也咿哒哒咿哒哒地念节拍,有模有样地压着腿,好像要压出彼得堡和维也纳的风采。场长不知道芭蕾是何物,被她们哄得迷迷糊糊,说只要是样板戏就行,请两个木工打制道具刀枪,又称出一担茶叶,换来几匹土布,让女生自己去染成灰色,缝制出二十多套光鲜亮眼的红军军装——场长只是奇怪这种戏不说不唱,也不用锣鼓班子,那还算戏? 
  好在是“移植”,可以短斤少两七折八扣,高难动作一律简易化,算是形不到意到。县上对演出要求也不高,哪怕你穿上红军服装上台做一套广播操,也不会让人过分失望。《红色娘子军》第四场就这样排成了。万泉河风光第一次出现在舞台和我的想象。作为末座提琴手,我也参与了这次发疯,而且与伙伴们分享了成功。老炊事员的胡子掉了也没被观众计较,党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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