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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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1期- 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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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无事。 
  早晨起来,我发现尿桶立在我的床头,更让我不能相信的是,尿桶的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粉末的东西,我的头嗡地炸开来,我看见我小小的储藏柜周围满是散落的奶粉、蛋糕的碎末,几个粘着奶粉的白脚印从我的床头赫然延伸到贺大头的床边,此刻的贺大头正弓着身子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整理床铺,周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感觉钻心的疼痛,就像无数双脚践踏在我身上,我挺起还没复原的身体,提起尿桶朝贺大头劈头盖脸地扣去,一种力量在我的体内崩开,像炸雷从我的胸腔爆裂: 
  贺大头,我操你妈——! 
  尿水顺着贺大头的脸和身上流下,尿桶扣住了贺大头的脑袋,贺大头像个瘪了的皮球瘫在地上,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有胆量反抗他,只有我知道我的勇气来自哪里。 
  狱警吹着哨子朝这边奔跑过来。 
  我被关了十天禁闭。 
  贺大头的脖子戴了一个月的支架,像个拙笨的企鹅。 
  十天里我躺在黑暗的小屋里回想着我所能想起的一切,我发现我之所以活得这样的失败、委琐,是因为我的内心和这小屋一样黑暗,人回到黑暗里才能看清黑暗,回想的结果令我自己平静,那一刻我忽然醒悟了什么是命运,上帝创造我时,一定是将一顶少爷的帽子错戴在我头上了,我戴着这顶帽子度过了童年、少年,上帝在忙碌中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并纠正了它,拿走了本来属于别人的一切,现在物归原主,各归其位,我没有理由怨天尤人,我的今生其实就是一片土坷拉,而土坷拉就该安于土坷拉的命运,我还没被烧成一块砖,一块砖可能是一座大厦的基础,一片土坷拉只能是成就一块砖的材料。 
  屈管教的严厉锻造了我的体魄,叶管教的慈爱锻造了我的神经。 
  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秉家二少爷学会了自理、自立、自强,在监狱这所大熔炉里回炉、重生。 
   
  三 
   
  在我的一生里,有三个女人一直扮演着错位的角色,让我每每想起都感叹造化弄人。是母亲而不似母亲的许佩玉,不是母亲胜似母亲的叶美舒,她们两个常常让我以为自己投错了胎,让我在怀疑中屡屡假设又屡屡绝望。再有就是朴寡妇,她不是妻子却陪伴了我整整三十五年,她让我对那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的老话感触颇深。 
  朴寡妇一定是白蛇转世,若不她不会在经历过那么多磨难之后还义无返顾地跟定我,只有非人才能忍受非人的苦痛。抑或她是上苍怜惜我,修正让我投错胎的失误,给我一巴掌后又扔给我的一个甜枣,稀释我在世间的孤苦、困顿,不至于过早地自寻绝路,挣脱苦海。 
  那年我二十六岁,提前两年从劳改农场出来,管教主任问我是回北京还是就近落户,我想了想说留本地吧,我不愿意活在熟人堆里。我被分配在劳改农场附近的屯子里。 
  我在的这个地界,早年间皇帝招募满、汉、朝鲜族人屯边垦荒才有了些许人气,地广人稀,不像内地农村人稠地少。队长知道我那个身份,就让我一个人一组,在屯子南边给我划了五亩没人要的薄地,让我自种自收,自生自灭。 
  那会儿屯里刚死了个老光棍,三间茅草屋没人继承,队长说要是出殡时,你把盆摔了,房子就归你了。 
  我说成,不就摔个盆吗? 
  出殡那天当着屯里百十口子人,我给老光棍摔了盆,他前脚抬出去,后脚我就搬了进去,一住就是几十年。 
  朴寡妇跟了我的时候,拒绝在这房子里跟我办事,她嫌这房子晦气。 
  那老光棍活着时是个情种,屯里有几个骚情的女人是这屋里的常客,直到老光棍瘫炕上了,隔三差五还有女人给他做饭,收拾屋子。 
  这地界天高皇帝远,老人们言“鸡鸣闻三国、犬吠惊三疆”。满、汉、朝鲜族混居,日子久了不仅吃穿方面民族之间同化了不少,性情也中和了许多。剽悍英勇的不一定就是满人,温顺祥和的也不一定是朝鲜族人,世故圆滑的更不一定就是汉人,再加上几个朝代的通婚演变,屯里百十号人家几乎都成了圈套圈的亲戚。冬天长,夏秋耕作的时间短,饱暖生闲事,大伯子兄弟媳妇不清不楚的,公公扒灰妯娌吃醋的,几乎每家都有故事。 
  有家的男人干这事就像公鸡踩龙,只要自家的媳妇不管或管不了,踩哪只踩多少是他的自由,没家的男人要是这样,就会被人看成是败家子,不过日子,老不正经,这也是没人愿意给老光棍摔盆的原由。 
  朴寡妇嫌老光棍的火炕有太多女人的骚气,办那事时我就去她那儿,反正是一墙之隔,朴寡妇和老光棍住邻居。 
  按说得感谢老光棍,没他给我这几间茅草屋,我和朴寡妇就到不了一堆儿,也就没有这恩恩怨怨的三十年。 
  秉麒,家好我这儿好? 
  你这儿好。 
  秉麒,你娘好我好? 
  你好。 
  我好,你怎么不娶我? 
  不娶你是为你好。 
  混蛋话,混账! 
  我就是混账,你干吗想嫁混账? 
  你心里肯定有别人,你不想把根留在我这儿。 
  我不和你理论,你不想跟我再去嫁人,跟我就别再磨叨这事! 
  秉麒,你是个谜呢,绕腾了别人也绕腾了自个儿,我这辈子让你绕在里了,死了也猜不透你,我是活亏心了。 
  谁叫你愿意的? 
  我愿意的,行了吧,秉麒?你是我前世的冤家,现世的债主! 
  每次做完那事,朴寡妇准是这一席话,后来,我懒得理她,她就自己自说自话,一问一答居然和我说过的一字不差,我知道这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我不娶她其实是不想亏欠她一辈子,想让她跟我腻味了,随时都能嫁别人。 
  谁成想这娘儿们和我一样死心眼,一跟就是三十年,闲言碎语没让她离开我,独生女顺子的死没让她离开我,我的无情无义没让她离开我,遇上这么个一根筋的女人,我不知道谁是谁的冤家。 
  我很少记起自己的年龄,尤其是到了老年。我的年龄都记在朴寡妇的心上。去年冬天,朴寡妇躺在炕上幽幽地看着我说,秉麒,俺今年67岁,你62了,俺跟了你整35年了,这回算是好到头了,我死了你就可以放心地回家了。 
  我安慰她说,你拍拍胸口问问我的家在哪儿啊?你不知道心还不知道?你好好养着吧,咱俩的日子长呢,67算啥呢?连个坎都算不上,73、84才是坎呢,你刚硌了下脚,就想扔下我不管了?那老天爷能这么便宜你?它答应了我还不干呢! 
  朴寡妇听我这么说就闭了嘴,眼光移了别处。 
  我知道她是不忍看我,不忍让我看见她流泪。 
  入冬下第一场雪时,朴寡妇在院子里扫会儿雪回屋就歪倒在地上没起来,住了一个月医院,命保住了人废了,瘫了半边身子,说话像含了块热豆腐,全仗着我这把老骨头端水送饭。山鹰一样皮实麻利的女人扫那么几下雪就趴窝了,一村的老乡亲谁见了都摇头,人的命说来连一只鸡都不如,一只鸡临死还得蹦跶几下呢,好好的人说不行就不行了。 
  一进腊月,老天爷就开始吊丧着脸,零零星星地落了几片雪花,连着十来天就这么阴沉着,囚得人心窄。眼见着朴寡妇人景越来越不济,我要送她去医院,她拨楞着脑袋说啥也不去。我知道,朴寡妇自打顺子死就和医院有了过节,给我陪床的时候和医院种下了仇,自个儿住院又住寒了心。 
  上次,朴寡妇的病二十天头上就稳定了,大夫硬是多留了十天,要不是同病房的人指点我,给主治大夫送了红包,我跟朴寡妇得囚闷死。 
  可这回,说出大天来,朴寡妇也不去住院了,我受不了她那个眼神,凄凄哀哀的好像我要把她送屠宰场。她说不出话就拿手拍着自家的炕头,又指指我指指自个儿,我明白她是求我让她安安静静地死在家里,也没枉她跟我一场。 
  我这辈子没让朴寡妇遂过愿,临死我哪能还拂她的意。将息到腊月二十三,朴寡妇在我怀里咽了气,到了没挨过年。 
  屯里的老少爷们都以为我会伤心,别管怎么着,毕竟朴寡妇打三十一岁,打她男人车祸死后,就一直靠着我,陪了我整整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呐,没名没份,连我自己都觉着她憋屈。 
  我一滴眼泪也没掉。 
  我的眼泪早随着我的筋骨皮肉干枯了。 
  我拿出早就预备好的积蓄,交给了村上负责红白喜事的经理,让他们可劲造。 
  年月变了,以往管这些事的都叫落忙的,不收钱,白帮忙,完事后顶多落点主家的折箩菜。现在不同了,这也成了一项职业,红事白事都是专业操办了,主家只管掏钱,其他的就都不用操心了。 
  棺材是楠木的。朴寡妇没有儿女,惟一的女儿顺子十岁那年得了大脑炎死了。 
  经理问我,没有后人,孝服还用租吗? 
  我说租,该她有的都让她有。 
  摔盆的打幡的呢?要是雇人,得掏双份的,比不得一般哭丧的。 
  我说你只管租一拨哭丧的吧,其他的不用张罗,该她有的我都让她有。 
  发丧死人,一般要停灵三天。白天要应付吊丧的庄亲,晚上要给死人守灵,头天夜里十二点阴阳交替的时辰要哭魂报庙,上供,将罐,这些都是死者的后人做,朴寡妇没有后人,经理用钱雇人应了例儿。 
  灵篷席篷支起来了,吹鼓手们也亮出了看家本事。 
  白天我睡觉,晚上我给朴寡妇守灵。三十多年的野鸳鸯也是家鸳鸯了,屯里早就没人嚼舌头了。 
  经理怕我顶不住,说可以雇几个小伙子边打牌边守灵,我不同意,我不愿意幺鸡九饼、白板红中的扰了朴寡妇的清净。 
  夜深人静,一缕清香,几盏黄灯,灵篷里,我穿着朴寡妇给我缝的羊羔皮袄,倚坐在朴寡妇生前用过的被褥上,一杯水酒,几粒黄豆,相看着躺在门板上的女人。 
  头天夜里我对她说我这辈子从头到了就你这么一个女人。 
  第二天我对她说你到那边等我。 
  第三天夜里我对她说你活着亏心死了我不让你亏心。 
  出殡那天太阳高照,我知道我说了那三句话后朴寡妇心安了。 
  起灵前,在屯里老少爷儿们牛蛋一样的目光里,我穿上了大孝,白袍白帽,麻绳缠腰,瓦盆举过头顶,摔得又脆又响: 
  娘——起程了! 
  我拼尽气力喊出这句话,我要让天听见,我要让地听见,我要让屯里的父老乡亲听见,我要让棺材里的朴寡妇听见! 
  我的身边我的身后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哭声。 
  我高擎长长的招魂幡引领着朴寡妇的魂灵朝荒野中走去。 
   
  四 
   
  过完了三天圆坟、头七、五七,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基本上该给朴寡妇应的例儿都应了。 
  我妹来电话说让我回去,她已经和我妹夫商量好了,他们家两层小楼,我想住哪间就住哪间。 
  我妹说哥不像以前了,吃饭还得算计,现在吃不愁喝不愁,你那么多年没回来了,老了咋着也得让我们兄妹俩见上一面,朴姐在我不能开这个口,现在她走了,算我求你,对咱家你真的没一点惦想? 
  我妹说得我心酸,我说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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