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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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1期-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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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母亲再也没出过后海那座大杂院,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以泪洗面,哀叹事世多变、命运多戾。 
  五八年初,我被判劳教十年,被押解上了开往东北的劳改列车。 
  走在押解犯人的队伍中,别的犯人只有胸前一块牌子,而我感觉自己挂着两块牌子,前胸和后背都刻着字。 
  踏上火车的瞬间,我停了下脚步,回望这个生我养我的城市,看着工厂高大烟囱中冒出的缕缕白烟黑烟,看着车站往来穿梭的人流车流,心头无限酸楚。别人都生活在自由明媚的阳光下,活在激情和热血沸腾的日子里,而我由黑暗中来又弃光明而去。 
  其实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五九年里55万右派将和我同样的命运,不是发配就是流放,不同的是我是劳动教养,他们是劳动改造。 
  要是知道有那么多显赫的人物和我同样的命运,我当时的心情肯定不会那么沉重。我是自找的,他们呢?祸从口出。 
  在押解战士的呵斥中,我走进了闷罐子车,车门沉重地关上,切断了我和这个城市和那个家族所有的关联,黑暗中的我在设想一个惯偷的人生和一个庶出的人生哪个更让我活得容易些,我想象不出,但是我知道活在陌生人当中我将更自在些。 
  那年我18岁。 
  18岁的我身上挂着两块牌子,前胸惯偷,后背庶出。 
   
  二 
   
  劳改队里,我是年龄最小的犯人。 
  管教干部姓屈,是个转业大兵,脸黑,身子像铁塔,别说我们憷他,连他们管教干部的小孩见了他都绕着走。 
  屈管教的严厉震慑着所有的劳改犯,在别的劳改队,像我这样新来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犯人一进号子就成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受气包,不但要服从管教的命令还要受监室的老大的管制,有时在监室内的劳改要比监室外的劳改更难以承受,好在我遇到了屈管教,我是他威严的最大受益者。 
  我觉得我简直在从头活人,大到去农场干活,小到穿衣叠被,屈管教的军事化管理,让我无数遍做着同一件事情,光是叠被我练了一个星期才将被子叠成豆腐块。刚叠好那几天,别的犯人劳动回来上床午休,我又累又乏也不敢上床,怕弄乱了早晨叠好的被子,我拿个板凳坐在床边趴在床头眯一会儿,好几次我在蒙中被上班的号声惊吓摔倒在地上。 
  劳动的时候,我是受训斥最多的犯人。所有的农活对我都是一项高科技,既要体力还要脑力、眼力,那些死板简单的农具到我手里都像有着自己意志的活物,那么难以摆弄,我的手和脚全被磨出了水泡。 
  18岁,正是一个人生命恣意生长的季节,而我的生命之树没有旁枝侧叶、花团锦簇,它被修理得笔直,像长在沙漠里的钻天杨,只有一个方向。 
  多年以后,朴寡妇不止一次地赞叹我像钻天杨般挺拔笔直的身体,我想这都该归功于屈管教。 
  18岁,行卧坐立,在我生命拔节定型的时节,军事化管理给了我健美剽悍的体型,尽管我的精神从没有伟岸过,我的躯体却可以傲视所有直立行走的物种。 
  屈管教在我服刑的第三个年头调回了原籍山东,接替他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而且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叶美舒。相比之下,叶管教比屈管教温和了许多,她是用那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管教方法,这方法让我的人格在室外得到了尊重在室内受到了践踏。 
  和我同监室的贺大头是个无期,因为怀疑老婆和人通奸连伤三人,据说老婆的脚筋被他挑了成了永久的残废。 
  屈管教在时,贺大头不敢炸刺,夹着尾巴做人,换了叶管教,贺大头便在监室称起老大。先是不再轮班倒马桶,不扫卫生,后来让监友伺候他,哪个监友家里来探监,送来的东西都得让他过目,他挑够之后才许拿走,谁破了规矩谁就不得消停。 
  第一个赶刀的是一个小学老师叫孙四平,他因为猥亵小女孩被关了进来,判了十二年。人长得獐头鼠目,一副委琐样,当我听说他曾是人民教师时,真倒胃口。那几个被凌辱的小女孩既是受害者也是拯救者,她们用自己的童年挽救了更多的童年。 
  孙四平的哥哥来探监时,管教交给了孙四平一包东西,孙四平回来时见贺大头没在屋,做贼似的将东西藏了起来。一白天都没见动静,孙四平以为瞒过了贺大头。 
  夜里,一屋人似睡非睡的时候,贺大头起床走到了门口的尿桶前,提起尿桶走到孙四平的床头放好,拉出了他那个又黑又脏的东西,尿臊味呛得孙四平猛烈地咳嗽起来,贺大头尿完故意舒服地抖落着他那玩意儿。不一会儿,那几个跟屁虫也开始起夜,孙四平的床头溅满了尿迹,尿到第四个人时,孙四平赶紧拿出那包东西走到贺大头床前,黑暗中一屋人听见他委琐的声音,像狗对主人的舔涎: 
  大哥,这是我妈让我哥给我捎来的东西,您瞧我这记性,忘交给您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回,下回我再这样,我是您孙子。 
  贺大头翻了个身说:放我脚底吧,我告诉你龟孙,别和我玩心眼,这回是看你初犯,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孙四平赶紧答应着,走回自己的床铺,刚想把尿桶提回原处,贺大头开了口: 
  今儿尿桶就放这儿!明早开始,你倒一礼拜尿桶。 
  孙四平迟疑了片刻,放下尿桶上了床。 
  可怜孙四平没落下一点东西,被罚闻了一宿尿臊,倒一个星期尿桶不说还落了龟孙的外号。 
  杀一儆百,我们监室成了一个原始部落,首领是贺大头,他说话甚至比叶管教还有效。 
  在监室我是惟一一个没有孝敬过贺大头的人。我们家从来没有人探视我,几封家书也是我哥或者我弟的不得已为之,看得出他们是代写家书,信里感觉不出丝毫的手足亲情,如果不是我母亲活着,他们恐怕压根不会想起有我这么个兄弟。 
  叶管教来的那年夏天,我犯了急性阑尾炎。开始几天是肚子疼,我没大理会,后来就发高烧,夜里肚子疼得忍不住,在床上打滚,值班的管教把我送进了医院,医生检查说是急性阑尾炎,要赶紧做手术,否则有穿孔的危险。叶管教闻讯连夜赶到医院,是她在手术单上签的字。 
  上手术台的时候,疼加上害怕,我的脸蜡黄,叶管教一直握住我的手安慰我别怕,我长这么大只记得打预防针的感觉,现在听说要把我的肚子切开,把那个叫盲肠的东西切掉简直就像送我上刑场。 
  我死死拉住叶管教的手不放,直到手术室门口医生命令我们松开手。 
  手术做完了,第二天麻药劲过去后,伤口疼得直不起腰来,医生根本不管那么多,把我从床上轰起来下地走步,说是怕什么肠粘连。 
  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床头溜达,不敢不听医生的话。那会儿我好想有个亲人在旁边扶我一把,我知道千里迢迢我们家根本不可能来人看我,我心里酸酸的,感觉自己活这么大没人疼过。 
  晚上,叶管教又来了,她下了班没回家直接来看我了,我心里暖呼呼的。叶管教嘴上问着我一天的情况,手里帮我用毛巾擦洗脸、脖子、胳膊、腿和脚,凡是她能为我擦到的地方她都擦到了,擦过之后,我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做完这些,叶管教叫我换上她从监室给我带来的干净衣服,把我昨天穿脏的衣服装进袋子带了回去。 
  我住院的几天,叶管教都是这么来回跑着,而我一整天都在盼望她的到来,叶管教为我擦拭身体时,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野菊花一样的香气,让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好像小时候沉浸在奶妈的怀抱一样亲切、安心,平日里那些我最反感的说教今天叶管教娓娓道来好像奶妈唱的歌谣,点点滴滴渗进我的心里。 
  回想起来,那几天是我劳教生涯里最快乐的时光,因为生病,我知道了什么是盼望,什么是亲情,还知道怎样做人,怎样做个好人。 
  营养跟不上,我的身体恢复起来很慢。吃饭的时候,叶管教就把自己从管教窗口打来的饭分一半给我,我推辞不要,叶管教说我命令你吃,你要赶紧把身体养好,尽快恢复体力参加劳动。 
  叶管教这么做惹得许多犯人眼气我,其中就有贺大头。后来我执意不要,加上也有别的管教给叶管教提意见,让她注意影响,叶管教吃饭的时候才不到我身边来。 
  从那以后,我在监室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我背后总有一道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我,无论我做什么一抬头准能碰上那种敌视,其他的人也在避着我,好像我是瘟神粘上我他们就遭殃。 
  那一天是星期天,是探监的日子。宿舍里有几个犯人去了接见室,我在宿舍里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这种时候经得多了,我也不再多想,多想只能让自己痛苦,我已经习以为常。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听见值班的管教在门口喊我:秉麒,去接见室。 
  我以为我听错了,没有动,管教走到我跟前说:你怎么不动?没听见我的话?! 
  我赶紧下地立正说我以为您喊的是别人。 
  管教说这屋里还有叫秉麒的吗?赶紧去! 
  我忙往接见室跑,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谁来看我了?我哥?还是我弟我妹? 
  坐在接见室的小屋里,我四下寻找着我的亲人,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叶管教穿着一身便服坐到了我的对面,她笑着看着我说: 
  秉麒,今天是你的生日,没有那种生日蛋糕,我给你买了几块普通的蛋糕,还有一袋奶粉,算是祝贺你生日也想让你补补身体。这些天恢复得怎样? 
  我不知道我如何回答,我的眼泪刷地流出眼窝,我紧紧抓住叶管教的手,我听见我的心里在不停地喊妈!妈! 
  从接见室回来,我将那包点心和那袋奶粉仔细地包好,放进自己的储藏柜收好,我舍不得吃掉它,我知道这些东西叶管教平时也吃不到的,它是一份情意,是我长这么大得到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 
  我一天都沉浸在快乐当中。我发现其实快乐离我并不遥远,它就站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我以前只是不知道伸手够它而已。 
  晚上睡觉的时候,刚躺下就听见贺大头趿拉着鞋下地走到门后的尿桶前撒起尿来,整个监室也就他没教养,临睡前不去厕所,非攒一泡尿撒在监室里熏人一夜。 
  浓浓的尿臊气弥漫过来,我将头埋进被窝。我听见我的床头有响动,贺大头将尿桶放在我床头说,往后咱宿舍立个规矩,尿桶放在谁床头谁负责倒尿桶!说完,大模大样地走回自己的床铺躺下。 
  黑暗中,我看见一屋的眼睛冒着亮光,几声压抑的干笑,让监室气氛诡秘而暧昧。 
  我坐起身来,下地将尿桶放回原地。监室有室规,谁哪天值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贺大头此刻正希望我开口,他好找碴干架。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想破坏这一天的好心情。 
  一夜无事。 
  早晨起来,我发现尿桶立在我的床头,更让我不能相信的是,尿桶的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粉末的东西,我的头嗡地炸开来,我看见我小小的储藏柜周围满是散落的奶粉、蛋糕的碎末,几个粘着奶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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