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士可杀不可辱,夜里趁家人睡熟了,他就跳了河。
相面先生死了,我心里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我从劳改队里出来,之所以不回北京,就是不想活在熟人堆里,没成想落脚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依然逃不脱被拆穿的命运。
再次游完街,回到老光棍留给我的茅草屋里,我万念俱灰,我知道我无论在哪儿都注定活在人们的唾弃中,从我14岁开始,从我的手伸向不属于我的一切开始。
好在我今天的结局,我的亲人没有看见,我往房梁上系绳套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留恋。
我被救下来了。
我的救命恩人是顺子。
那天顺子不舒服没去上学,听见我这院有动静,以为我和往常一样回来了,来这院找我讲故事。她进屋的时候,我刚好把脚底的凳子蹬倒,我听见了那声惊叫,吓破了胆的惊叫,而我已经来不及收脚。
街上的人们听见这岔了声的惊叫冲进来救了我,顺子则躺在朴寡妇的怀里吓得闭过气去。
这一切我都不知道,我被救下的时候没了知觉,人们把我抬到屯里赤脚医生那里,我才呼出一口气。
我被工作队看了两天,写了不再自绝于人民的保证书才被放回来。
放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朴寡妇在那院喊着:
顺子——妈的乖宝哎,回来吧,妈在家等你呢——
我心里一惊,三步两步地冲进朴寡妇的院里。
朴寡妇见了我疯了似的抽打着我:冤家!没良心的!害人精!你怎么还有脸见我们娘儿俩?!
我将朴寡妇推开冲进了屋里,顺子躺在炕头,小脸烧得通红,眼睛肿胀着,眼皮好像要炸开来。
朴寡妇告诉我,顺子已经发烧好几天了,去赤脚医生那里打了针也不见好转,烧糊涂的时候还叔、叔地叫我,村里上了年纪的说是让我吓着了,让朴寡妇天黑的时候给孩子喊喊魂儿。
都是我和你造的孽啊,害了孩子。朴寡妇嘤嘤地哭着。
我喊了两声顺子,顺子都没有答应,我知道顺子不是吓的,孩子肯定是得了重病,耽搁不得,得赶紧送县上医院。我让朴寡妇带上钱,给顺子穿好衣服,背起顺子就朝外走。
四十多里的路,我前面背着顺子,朴寡妇在后面小跑跟着。
汗水沿着我的额头、眉毛、眼睛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淹进眼睛让我看不见道儿,要不时地停下来等朴寡妇给我擦掉汗水。天亮的时候我们赶到了县医院,顺子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我摔在地上像一摊泥。
顺子得的是大脑炎,屯里赤脚医生当感冒治耽搁了,再加上受了惊吓,输血、打针都没有救过来,转天晌午就停止了呼吸。
朴寡妇哭得死去活来,骂医生混账没给她闺女用最好的药,脑袋撞得医院的墙往下直掉土渣子。我一个人顾不了俩,托人往屯里捎了信儿,天黑的时候,队长带着人赶着马车将我们接回了屯里。
埋了顺子,乡亲走了,朴寡妇那院静悄悄的,连个人气都没有。
我怕朴寡妇寻短见,白天不时地在自个儿这院弄出点响动,挨到夜里我壮着胆子推开了朴寡妇的家门。朴寡妇顺着炕沿躺着,我迟疑地站在屋地,不知道如何开口。
半晌,朴寡妇坐起来说:
我知道你会来,放心我不会死,我倒要看看老天爷还要咋整治我,我的命还能苦到哪儿?!
这娘儿们没给灾难搁倒,反给激活了。
人和人较劲好定输赢,人要是和老天爷较劲不死就没有输赢!
我啥话也没说,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运动到了高潮的时候,我和屯里的四类分子被归拢到一起办了管教班,白天不准回家吃饭,允许家里送饭,别的人都有家,到了饭口,不管好歹都有口热乎饭,我只好挺着,挨到晚上准许回家时整口吃的。
第二天我学鬼了,带了个剩馍,别人吃晌午饭的时候我咬我的馍。天冷,馍冻得像块砖头,掰在手里都成不了块儿,全成了渣子,咽不下去就口凉水,我低着头蹲在墙角,一点一点地抠着手里的馍,忽然谁把我的馍一把抢了去,我抬头一看,朴寡妇站在我的眼前,手上的头巾包着一包东西。
朴寡妇说了句喂狗都不吃,回身把馍扔到了屋外,然后蹲下打开头巾,头巾里面是一层屉布,屉布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包子,让人一看就流口水。
朴寡妇把包子举到我面前说:秉麒,吃这!
我摇头。我不敢吃,怕给她找麻烦。
朴寡妇将包子一直递到我嘴边说让你吃你就吃,怕什么?我拗不过她,在一屋子四类分子的注目下,我接过包子吃了起来。
第一口还没咽下去,工作队的刘干部听见动静进来了,问朴寡妇是我什么人?
朴寡妇将包子塞到我怀里站起来说:
刘干部,我现在啥人也不是,我是想着呢,您这么管教他是为了他好,我给他送吃的是为了他好有精神听您管教,我这是支持您工作不是?
刘干部说你啥人也不是,用不着你管他的事,划清界限,赶紧走别扰乱我们工作。
朴寡妇说您要是非要我有个身份,我是寡妇,他是光棍,回去我就把墙推了并伙,他吃他婆娘做的饭允许吧?毛主席语录上哪条也没说寡妇不能嫁光棍吧?
刘干部被问得没词,转身出去了。
从那以后,朴寡妇天天给我送饭,仗着她家有点积蓄,饭总是差着样做,让一屋子四类分子眼红,背地里骂我做鬼也值。
刘干部奈何不了朴寡妇,就在我身上找补,大会小会上我都是重点,翻来覆去地深挖我的罪行,我怎么交代也过不了关,批斗会上我更是民兵“关照”的对象,拳打脚踢成了家常便饭。
有一次在小学校挨斗回去,他们故意不给我解绳子,从下午一直绑到夜里九点,直到刘干部酒足饭饱才让手下给我松绑放我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的两个胳膊像两根面条,毫无知觉。
朴寡妇早早烧炕做好了饭,吃饭的时候,朴寡妇见我迟迟不动碗筷,问我咋的了?
我不想告诉她,就试着抬起胳膊拿筷子,第一次筷子从我手里掉在地上,朴寡妇给我拣了起来,撩起衣襟擦擦递给我,第二次连碗带筷子全都掉在了地上,朴寡妇解开我的衣裳,从肩胛骨到手腕,三道深深的绳印嵌进肉里,整个胳膊紫黑紫黑的。
朴寡妇没问我什么,把我的头放倒在炕上,倒了盆热水,用热毛巾敷在绳印上,轻轻揉搓着,直到绳印消失,血液又重新流畅。
她这么做的时候,我看她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我怕我看她久了会忍不住喊她妈,会忍不住嚎啕失了男人的自尊。
过了一个时辰,我的胳膊有了知觉。朴寡妇扶我起来,端来重新热好的饭菜喂我,我要自己吃,她不让,朴寡妇一勺一勺地喂着我,像喂一个两岁的孩子。
伺候我吃完饭,伺候我躺下,朴寡妇收拾完屋子又收拾起自己来。
我问她:你不累啊?这么晚还饬啥?
朴寡妇说:你睡你的,我给前院三闺女保个媒,人家还等我过去呢。
我说:那也用不着又梳头洗脸打粉的,人家又不相看你。
朴寡妇说:那保不齐,有爱潘金莲就有爱猪八戒的,你睡你的吧,我完事就直接回我那院了,有啥话明儿再说。朴寡妇给我掩好被子,临走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带上了门。
我实在是又困又乏,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朴寡妇那院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娘儿们昨晚管闲事累着了,要平常早屋大山喊地给我做早饭了。
让她多睡会儿吧,靠上我这么个背时的男人,她够不容易了。我带上门,朝管教班走去。
那天早上,我发现我像个皮球,早上弹到管教班被放气,晚上弹回家被充气,在这一放一充的过程中,我品味着世态炎凉、苦辣酸甜,我的神经和我的肌肉一同感受活的艰辛和死的艰难。
我刚进管教班,一屋子的人都大眼小眼地看着我,我摸不着头脑,四下看看也没什么露丑的地方。
富农金贵凑上前问我:装呢?
我问:装什么?
他说:昨夜里刘干部和朴寡妇被送县上去了,你不知道?
我摇头问:为啥?
金贵左手食指和拇指捏成个圈,右手食指来回在圈里插着说:
刘干部干了朴寡妇,朴寡妇喊了人,咱没准这回熬出来了,这招高,你指使的?
我那会儿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操你妈!金富农!你他妈指使的!
管教班里工作队干部从不称呼我们姓名,他们将我们的姓氏加上身份起了代号,比如我叫秉惯偷,金贵叫金富农,还有刘地主张现行什么的,好记还上口。
金富农没想到我敢打他,还敢喊他代号,醒过神来朝我扑了上来,嘴里骂着:
我日你秉惯偷的祖宗!你也配算条汉子?
我俩扭巴在一起,其他的牛鬼蛇神们在旁边看热闹。
队长进来时,金富农正被我摔在地上,像老娘儿们一样伸着爪子抓我的脸。队长一声喝住了我们,骂我们全都欠揍!队长说工作队暂时有些问题要处理,要我们先回家听候指示。
临走,队长骂我:
姓秉的看把你嚣张的!一村人的便宜都让你占了,回去夹起尾巴老实做人,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拿你是问!
回去的路上,一屯子的眼睛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剔着我身上的衣服。朗朗白日,众目睽睽,我又一次感觉到被剥光的耻辱,他们剥着我的衣服还剥着我的皮肉,我知道他们一准看见了我的心,在他们眼里我的心不是鲜红铮亮的,而是驴粪蛋子,黑硬肮脏。
躺在老光棍的炕上,我想不透朴寡妇怎么会那么做?我到底哪点值得她那么做?我听着那院的动静,度日如年。
早晨起来,我发现我的门口不知道谁拉了摊屎,我拿铁锨铲了去,扔到大门外的粪堆上,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偷窥的眼睛,这个缺心的朴寡妇自个儿脱了裤子还当众扒光了我,让我由人活成了畜生。
出事的第三天头上,朴寡妇那院有了动静,我像一只野猫窜出了屋子,窜进了那院。
朴寡妇正在开里屋门,我一看见那蛇腰翘臀就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我冲上去薅住她的头发,像老爷们逮住偷情的婆娘,左右开弓抽打着她的嘴巴。
朴寡妇歇斯底里地喊着我的名字叫骂着,操我娘,操我爹,操着我们秉家八辈祖宗,如果她不声张或者和我撕打都会让我住手,她的叫骂好像在给我紧发条,我越发打得起劲。
院外围一群看热闹的,没人过来劝架,我和朴寡妇成了两摊臭狗屎,谁也不肯上前沾臭味。
朴寡妇挣脱开来,抄起一把三齿叉转身朝大门外的人群跑去,边跑边骂:
瞧?我让他妈的你们瞧热闹,我叉瞎你们的狗眼!
人群四散开来,朴寡妇回身咣当关上院门,像个母夜叉一步步逼近我,我以为她要关起门来打狗,赶紧思谋如何逃生。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一种眼神,那不是眼睛是两团炭,能烤焦人的炭火,我被焊在那里动弹不得。
朴寡妇走近我,扔掉手里的家伙,一纵身搂住我的脖子:
我的野汉子!我的亲汉子!到了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