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任发怒了。他虽然严肃;但一向平静;很少发火。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怎么骂都不为过;她内心对他充满了感激。
“以后小心点;工作时不要胡思乱想。”说完;吴主任就走了。
星期天中午;杨小翼刚起床;正准备去公用卫生间洗漱;东北女人来到杨小翼宿舍。自从和刘世军分手后;杨小翼又恢复了睡懒觉的习惯。
“小翼;那个军官最近怎么不来了?”东北女人问。
杨小翼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说:
“你坐会儿;我先去洗漱一下。”
东北女人跟着杨小翼来到公共卫生间。在杨小翼埋头刷牙时;东北女人问:
“听说;你差点让机器吃到手?”
杨小翼点点头。
“幸好吴主任动作快。”
刷牙的杨小翼满口泡沫;说不出话;只是感激地点头。
“其实他一直非常关心你的;多次同我说起你;你同他见一见吧。”
杨小翼因为内心对吴主任充满感激;想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那就见见吧。
下午;东北女人带着杨小翼去吴主任的宿舍。吴主任因为是领导;他的宿舍比别的职工大多了;有两间;厅还特别敞亮。东北女人说;波兰人设计的屋子就是大。吴主任在屋里等着;她们进去的时候;他微微笑了笑;不过马上收敛了笑容。东北女人让杨小翼坐下;自己帮着倒茶去了。杨小翼对东北女人的举动微微有些吃惊——她对这里像是很熟似的。吴主任在杨小翼对面坐下来;却并不说话;这让杨小翼有点坐立不安。东北女人替他们倒好茶;找了个借口;溜掉了。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杨小翼不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吴主任突然说;他想打点儿热水;洗个脚。
杨小翼吓了一跳。洗脚?是睡觉的意思吗?如果是。是不是有所暗示?杨小翼担心了。要是他提出要求怎么办?她有点怪东北女人把她一人留在这里了。
吴主任打来了热水;放到自己的座位前;然后脱掉了袜子。杨小翼发现他的袜子戳破一个洞。他的脚很白;他把脚放到热水中;热水显然很烫;他微闭双眼;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
好长时间没说话。杨小翼想;吴主任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我的脚在淮海战役时受过伤;天气一变化老是要痛;骨头痛。这样一泡就好多了。”
杨小翼使劲点头。
又是沉默。沉默有一种压迫力;杨小翼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真想他和她拉一些家常;但他好像对她的经历不感兴趣;或许他认为她的经历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不需要再问了。
后来;洗脚盆中弥漫的水汽慢慢消失了;他也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她:
“现在水温刚刚好。你想一起洗一下吗?”
杨小翼这次真的吓着了;她连连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又不说话了。
杨小翼实在受不了了;她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她说:
“吴主任;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吴主任连眼睛也没睁;挥了挥手。
走出吴主任家;杨小翼长长地舒了口气。这真是一次备受折磨的见面;杨小翼下定决心;她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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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这种事了。
这样过去了三个月。
冬天的时候;杨小翼所在的部队一位高级干部去世了;大院里的人都被要求参加追悼会;参加者可以领到五角钱的补助。这样的葬礼她已参加过好多次了。那几年;很多高级将领纷纷去世;好像他们突然集体凋零了一样。葬礼在哀乐中按部就班进行着;除了家属;所有参加葬礼的人心情轻松;对死者也没有什么情感;在故作的严肃表情下;他们想着自己的事;高兴的或担忧的。杨小翼的心情可以用冷漠来描述;连听到死者家属的哭泣时;她也无动于衷。一度她对自己过度的冷漠感到不安;她甚至在心里谴责自己是不是太缺乏同情心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小翼看到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她没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刘世军的眼睛。他就在那儿;离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她告诉自己不能看他;她知道一看他;她就会哭出声来。可她还是控制不住;抬起头来;和他的目光骤然相遇。他清瘦了许多;眼眶深陷。一刹那;委屈就涌上了杨小翼的心头;她的眼泪跟着流了出来。他不敢再看她;他逃避了她的目光。当他再回头看她时;他的目光变得迷茫而湿润。
那一刻;杨小翼百感交集;她的哭声就是在那时候爆发的。最初很压抑;后来就变成号啕了。那一刻;她只想哭;而在葬礼上;哭是合法的;没有人会来问她为什么。她就是想哭;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苦都发泄出来。
东北女人见杨小翼如此悲伤;拍了拍她的背。
事后;杨小翼想;一定是她的痛苦让刘世军心软了;或者;他也被痛苦折磨着;他也等着这一天。那天晚上;杨小翼跟着刘世军来到他的宿舍。杨小翼如获至宝;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他也一样;抱着她;亲着她;脸上的表情既悲壮又痛苦;脸颊流满泪水。她和他非常疯狂;好像他们的身体原本就应该是合二为一的。
安静下来后;他说:“你瘦了。”
她说:“你也瘦了。”
然后他们又相拥在一起;好像他们是被世界遗弃的人;除了彼此相拥不会再有人关心他们。
就这样杨小翼又继续了和刘世军的交往。他们的关系不是光明正大的;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的约会不是在晚上;而是白天。
有一次。他们做完爱后;杨小翼和刘世军谈起了景兰阿姨的病情。杨小翼从小在医院里长大;这种病她是了解的。
“你不要担心;这种病只要吃药没有大碍的。”
她本想劝慰刘世军的;没想到刘世军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见他这样;杨小翼从此后不再提类似的话题了。
他们相处得小心翼翼。他们自作聪明;对外一律以兄妹相称。杨小翼像往常一样叫他名字。他倒是从来不叫她;只喊“喂”。“喂”在他的口中呈现出多种语义;杨小翼通过音节能够辨析出他内心的律动。
转眼又到了春天。说是春天;可街头的植物并没有春天的消息。北京的春天来得很迟;树木依旧摇着犹疑不停的光秃秃的枝头;天空灰蒙蒙的;好像某种不祥的气息在这个城市聚集。街上行人稀少;人们都喜欢呆在屋子里。所以;北京看起来像一座空城。但有时候突然会热闹起来;党的一个口号;一次行动;一场斗争;人们便被要求上街游行。大家敲锣打鼓;呼喊口号。整个北京城顿时人潮涌动。只有在这时候;杨小翼才明白;这座巨大的城市并非空城。
大约在那个时期;杨小翼和刘世军的约会日益频繁;她和刘世军在一起时有了一种夫妻之感;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偷情;她也因此忘记了羞耻之心;也不怕院子里人的暧昧目光;变得落落大方。他们的性事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做完爱;他们会谈一些少年时在永城的旧事。怀旧是件很奇怪的事;她从来没有想起过的事物;随着两人的相互提示;会生动地出现在眼前;清晰如昨。杨小翼非常吃惊;她竟然记得那么多的往事。记忆是多么神奇;因为有了记忆;生命才有感觉。真正的生命感觉往往不是即刻的;即刻的感受可能强烈;但也许是错觉;只有经过时间的淘洗和打磨;生命的感觉才会呈现真正的面目。这是多么好的事;即使受了多大的苦;时间总有办法让一切变得珍贵。
杨小翼喜欢刘世军的抚摸。在夜里;他们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总是小心地抚摸她的身体。刘世军比看上去要结实;倒不是有多少肌肉;但身体很硬;有一种钢铁般的感觉。他的手掌粗大;手指有点糙;手指在她身体上划过时;她有一点点痛感。她喜欢上了这种粗笨的刺痛感;她闭上眼睛;让他在她的全身摸索。也许他感受到杨小翼很享受;后来他索性给她按摩。他用手压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前进。她能感受到他粗糙手掌的情感;她从他这种小心翼翼的动作里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他视她如宝物。她的整个身体被他压得很酸楚;特别是当他的手在她的腰部游走时;那种酸楚的感觉会深入她的骨髓。当年她为了救因上访被关的伍思岷;曾在夜晚的山路上摔过一跤;她的腰受过伤。
在他的抚摸中;她的心变得非常宁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孩子;在父亲的怀抱中。这时候;她会失去性欲。她喜欢做一个无欲的人;做一个孩子;做一个被温暖笼罩的人。她想这种感觉永远延续下去。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似乎对不起刘世军;所以;她会突然变得热情似火;紧紧抱住刘世军;或者假装呻吟。这种时候;刘世军会欣喜若狂;好像他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她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投人;然后让自己消失。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内心怀着对他的无比的怜悯和爱。
多年后。杨小翼回忆这段情感;感觉他们俩当时真是有点匪夷所恩。这是在部队啊;在部队这种关系是危险的;奇怪的是居然也没有人找他们谈话。也许当时大家都已疲惫;懒得管这种事;也许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大方让人无话可说。
第二十二章
杨小翼到北京后的第二年春天;突然接到所在部队的通知;让她回北大完成未竟的学业。那一年她已三十三岁了。
在很多人眼里;她的这些调动和安排是多么幸运;幸运得如同受到毛主席的接见。但她当时却是相当木然。既不高兴;也不特别抵触;就好像这是她命运的一部分;无论是好是坏;她听从命运的召唤;坦然接受。几年后;她才知道;这背后有将军的力量在起作用。
在北大;一种属于学校特有的自由散漫气息开始浮现。她喜欢这样的气息;这气息与她过去经历的运动绝然分隔;就像一场暴雨把一切尘埃都洗尽了。她的同学虽然不是通过考试进入大学;但他们也都是机灵而聪明的人。
她和班上的同学来往不是太多。一个原因是她的年龄比他们要大得多;交往起来或多或少有障碍;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她不大住在学校宿舍。虽然她也可以住校;但每间宿舍里住七个人;人太多;她感到不适应了。她所在的军工企业并没收回宿舍;这样;她每天放学后;坐公共汽车回去。公共汽车还是挺方便的;先坐103路;中途转乘55路;就到了厂区大院。她刚到工厂的时候;并不醒目;她刻意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但自从进了北大;她就受到了关注。那关注的目光是暧昧而复杂的;虽然他们对她很客气;但这客气中有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即使这样;她还是愿意回自己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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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她已习惯于有自己的空间;再和那些小姑娘混在一块儿;怎么都不对劲。
当然;周末的时候;她会去刘世军那儿。
就是在这个时期;她对自己所学的专业有了兴趣。教他们的老师是留过英的;他在课堂上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历史就是事实;历史不是评论。他由此引申道;如果从宏观的视野去看待今天的生活;或许我们认为不得了的事;在历史中;只不过是一个逗号;也许连逗号都不是。这句话给她至深的印象。她整天泡在图书馆。阅读相关的历史典籍。她最感兴趣的就是近代史;那么近代史的事实是什么呢?带着这个问题;她在充满了泡沫的叙述中寻找着所谓的事实。事实有时候是令人骇然的。
那时候;北大的新图书馆是由原燕京大学搬过来的。馆舍不是很大;但藏书丰富。新图书馆正在建设中;他们多次去工地义务劳动。听校方说;不久新馆就可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