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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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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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艳艳这几年没有演戏;要演也是些跑龙套的角色。米艳艳说;早几年还演样板戏;演主角;也红过。后来有一个官儿喜欢上了她;想要占有她。开始她还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后来实在逃不过去;她只好断然拒绝。她说;那人有狐臭;臭烘烘的;一闻就恶心。从此后;她就靠边了。她倒是想得开;她说;家里那么多事儿;爸又被打倒;家里人心惶惶的;也没心思演戏;这样也挺好的。 
  米艳艳见到杨小翼就眼泪汪汪;人非常憔悴;一定是好几天没睡了。杨小翼和米艳艳拥抱;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艳艳。 





47




  到了杨小翼家里;米艳艳很有礼貌地关心杨小翼的近况;还说了客气话;如住在杨小翼家里会不会麻烦之类。杨小翼知道这是处境困难的人自然反应;她当即说;我们是姐妹啊;怎么说这种话呢? 
  然后;又谈起刘世军的事;米艳艳泣不成声。杨小翼竟然有点羡慕米艳艳;米艳艳可以把心中的担忧、牵挂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而她不能;她只能把痛藏在心里面。 
  米艳艳又谈起家里的事。米艳艳告诉她;刘伯伯的问题有望解决;组织上已认定加在刘伯伯身上的污点属子虚乌有;正在考虑让刘伯伯重新回工作岗位;主持永城的工作。 
  杨小翼听了很高兴;“这样你不用那么辛苦了;终于熬到头了。” 
  米艳艳点点头;说:“说实话;嫁到刘家;也没享到什么福;反而吃了好多苦。” 
  杨小翼由衷赞道:“艳艳;你真的很了不起。” 
  米艳艳说:“我也有怨气的;世军世晨远在天边。把一家子都扔给我;有时候我真想带着儿子跑到个什么地方躲起来;可是我还是放不下;我上辈子欠了刘家的。” 
  说到儿子;米艳艳又忍不住掉泪。她说;儿子听说他爸爸成了俘虏;抬不起头来;还说他爸是孬种;还不如牺牲算了;把我气得……差点儿把他杀死。 
  杨小翼能理解刘世军儿子的心情。一九七九年的社会气氛还是很保守的;多年的革命英雄主义教育让一般民众树立了这样一个观念;一个战士要么战死疆场;绝对不能缴械投降;做一个俘虏是件十分可耻的事;这种可耻的程度甚至比“文革”时期的“四类分子”还要严重;还要来得不光彩。 
  “管它别人怎么看呢;只要刘世军活着就好;俘虏又怎么啦。”杨小翼劝慰道。 
  “是的;我才不管刘世军是英雄还是狗熊呢;反正在我眼里是孩子他爹。”米艳艳说。 
  “艳艳;你真是个好女人。” 
  “我不好;我有时候吃你的醋;想你和世军在北京;孤男寡女的;老是胡思乱想。” 
  杨小翼脸红了;她解释道:“我一直把他当兄长;你知道的。” 
  “可刘世军一直对你好;他心里喜欢你;我知道的。”米艳艳说;“有一段日子;他心情不好;虽然;他每个月都报平安;但我感觉得出来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当时;我胡思乱想;以为同你有关系。” 
  杨小翼突然感到心虚。她想;其实米艳艳并不像表现的那样浑然不觉。她说: 
  “他上前线完全是为了你们;他要为刘家争面子。” 
  米艳艳点点头。 
  米艳艳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也去了刘世军所在单位打听相关情况;结果如杨小翼了解的;他们的回答模棱两可。不过;组织承诺一定会全力营救刘世军。米艳艳知道这只不过是场面话;她失望地回永城去了。 
  杨小翼有一天在单位看一部美国人拍的关于越战的纪录片;是内部放映的。电影里;越南人抓到美国士兵;就用烙铁在美国大兵身上烙字。杨小翼看了;当场就恶心起来;她冲进厕所;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借着生理反应;她的眼泪哗哗流出来;在厕所里蜷缩了好久。 
  一九八○年春天;前线的战事早已经停了;刘世军依旧没有消息。战事结束后;诞生了无数的英雄;这些英雄大都伤残;他们被组织起来;到处做报告。从“文革”过来的人民需要这样的英雄主义激励;来修补他们曾经的精神创伤。杨小翼因为是在部队;所以经常被组织去听英雄们慷慨激昂的演讲。坐在台下;杨小翼想起童年时;干部子弟学校也组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英雄来演说;当时;坐在身边的刘世军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些英雄的崇拜之情。有一次;刘世军对她说;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可是刘世军没有成为英雄;至今下落不明。每次想起刘世军;杨小翼的胸膛像是被人重重击了一下;有一种窒息的痛感。 
  杨小翼和北原、舒畅、卢秀真等过去的老朋友经常见面。北原和舒畅的作品开始在杂志上发表;他们几乎是一夜成名;成为诗坛的双子星座。这对双子星座的诗风大相径庭;北原的诗作表现出对政治的兴趣;但舒畅的诗有一种一尘不染的田园气质。 
  卢秀真在写作上不像北原和舒畅那么幸运;但在爱情上她如鱼得水。她又和舒畅好上了;同时继续和北原藕断丝连。据说卢秀真和北原恋爱时;舒畅一直在追她;舒畅嘴巴甜;卢秀真最终难以抵挡舒畅的甜言蜜语。奇怪的是;他们三人似乎相处不错;经常吃住在一起。 
  卢秀真来看望杨小翼。那天;天安去顺义搞春游;刚好不在家;卢秀真就留宿在杨小翼家。她说;那两个人在吵架;我懒得理他们;不想回去了。杨小翼想;看来他们之间并不像外部看起来那么协调;矛盾还是有的。 
  “舒畅和北原吵架了?怎么回事儿?”杨小翼问。 
  那时候;她们已躺在被窝里。这样聊天是年轻时候的事;很久没有过了。 
  “舒畅吃醋;说我对北原好。”卢秀真说。 
  “这说明舒畅真爱你;北原不吃醋吗?” 
  “北原?不知道。他这人什么都藏在心里;猜不透;不像个诗人。” 
  “秀真;你究竟怎么想的?你总得挑一个啊;这样会害死这两个男人。” 
  “我两个都要。”说这话时卢秀真脸上有一股子凶悍劲儿。 
  卢秀真的言谈中不大说起北原;更多说的是舒畅。她说;舒畅其实特花心;也讨女人喜欢;经常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可这家伙很霸道;他自己不检点;却把我管得死死的;不允许我同别的男人好。 
  “舒畅也喜欢你。”卢秀真看了杨小翼一眼;“他见到你眼睛都会放光;有一天;他还在梦里叫你的名字。” 
  杨小翼脸红了一下。卢秀真这样露骨的话;她还是有些不适应的。不过;同时她真有些羡慕卢秀真;爱得这么大胆;敢作敢为;拿得起放得下。不知怎么的;杨小翼突然想起了失踪快一年的刘世军;心里一阵揪痛。 
  后来;夜深了;卢秀真问起了杨小翼的情感世界。也许是那天卢秀真的坦率让杨小翼有了表达欲望;也许是那天晚上杨小翼确实想念刘世军了;杨小翼讲起了自己和刘世军之间的纠葛。她从头说起;巨细靡遗。 
  这是杨小翼第一次同人讲述她和刘世军之间的情感。她说了童年在干部子弟学校二楼顶层;杨小翼要求刘世军对她比对刘世晨更好;说了十七岁那年在演出《牛虻》时刘世军说喜欢她;说了刘世军在永城保护着远在北京的她不受欺负;说了刘世军千里迢迢来广安看她;说了他们之间长达四年无所不谈的通信;说了令她既幸福又辛酸的带着煎熬的相濡以沫;说了他们无奈的分手…… 
  这个人曾经对她那么好;可现在这个人却丢了;消失了;生死不明。想起他如今的处境;杨小翼突然泣不成声。 
  夏日的一天;杨小翼和天安从王府井逛街回来;看到屋外站着一个人;他的脚边放着一堆行李。由于楼道光线比较暗;杨小翼开始没有认出他是谁。当认出是刘世军时;她高兴地喊了出来: 
  “刘世军;是你吗?你还活着啊?” 
  刘世军好像有些腼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 
  杨小翼打开门;让刘世军进屋。刘世军拎起行李;把行李放在门边。看到行李;杨小翼猜测;刘世军可能刚刚回来。 
  刘世军看上去非常疲惫;脸被晒得很黑;脸上有一股暗影;这暗影加深了落寞的神情。 





48




  天安和刘世军不是很熟;只见过一面;天安当然听说过刘世军被俘的事;他好奇心强;留在客厅里想听故事。杨小翼觉得他在一边碍手碍脚;把他赶进了自己的房间。天安很不情愿地走了。 
  杨小翼正处在见到刘世军的惊喜之中;她语调快活地说: 
  “你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我们到处打听你下落;一点消息也没有。回来了就好;你瘦了;我都认不出你了;不过;男人瘦一点精神。” 
  刘世军的忧郁和杨小翼的快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听了杨小翼的话;刘世军苦笑了一下。 
  一会儿;刘世军告诉杨小翼;他是从俘虏营逃出来的;他杀死了越南看守才得以逃脱;他就一直往北跑。从越南北部到中国;一路都是森林;在逃亡途中;他差点被森林里的瘴气毒死。 
  杨小翼记起他刚才进来时;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样子;问:“你受过伤吗?” 
  刘世军说;在森林里被蛇咬了;当时他以为没命了;他是用刀子把伤口割除才保住了性命。 
  听刘世军说起这些事;杨小翼相当后怕;好像她也经历了这次奔逃。她说: 
  “不过;你还活着;这最重要。” 
  刘世军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杨小翼阅:“你心情不好吗?” 
  刘世军说:“我终究没成为一个英雄;倒成了一个人人看不起的狗熊。不但如此;现在组织上也不信任我了;我怎么逃出来的;没有个证人;我怎么说都没用;组织怀疑我和越南人有什么交易。” 
  “怎么会?”杨小翼说。 
  杨小翼想;怪不得刘世军这么压抑。 
  “我退伍了;要回永城去了。”刘世军转了话题。 
  杨小翼愣了一下。刘世军这次是真的要离开北京了;她为他担惊受怕;夜不能寐;但他终究是米艳艳的。她伤感地说: 
  “这样也好;我为米艳艳高兴。” 
  他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 
  还是说点高兴的事吧。她说: 
  “对了;你女儿真漂亮;和米艳艳小时候一模一样;已经会唱歌跳舞了;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演员的。” 
  “我回去过了。她见到我;都不肯认我;躲在她妈妈的身后;不肯出来。”他勉强地笑了笑。 
  听到他已回过永城;杨小翼一刹那有些失落。杨小翼说服自己;刘世军当然得先去永城;那儿是他的家啊;刘世军是别人的丈夫。 
  刘世军告诉杨小翼;他是来告别的;他一会儿就去火车站。杨小翼这才明白他为什么随身带着行李。 
  “我本想早点告诉你;我回来了;但我感到丢脸;无脸见你;请你原谅。” 
  他这么说时;杨小翼对他充满了怜悯;她很想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他。 
  那天;杨小翼要送刘世军去火车站;但刘世军拒绝了。他这么决绝;杨小翼感到有点受伤;没有再坚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如此孤单。杨小翼突然泪流满面。 
  “妈妈;他是个俘虏嗳;他还好意思来看你。” 
  不知什么时候;天安站到了杨小翼身后。 
  “天安;你怎么这么说话的。” 
  见母亲在流泪;天安吓坏了;他说: 
  “妈妈你怎么啦?” 
  杨小翼没理天安;整整一天没理他。 
  刘世军回老家后;他被分配到航道部门;但没分配他具体工作。他来过一封信;他在信里说:“周围的人对我不理解也就算了;连父亲对我成为一个俘虏也很不谅解;觉得我丢尽刘家的脸。‘还好意思活着回来。’父亲这样骂我。”刘世军很受刺激;但他不怪父亲;他向组织要求;想去礁岛守护航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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