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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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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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随着毛泽东的去世;中国发生了一系列新的变化。杨小翼明显地感觉到一个新的时代降临了。这其间。不断有好消息传来。 
  刘家终于落实了政策;刘伯伯官复原职。 
  杨小翼因此回了一趟老家。刘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种劫后余生带来的欢娱让他们变得很宽容。只是景兰阿姨的精神状况依旧堪忧;目前正在积极治疗当中。 
  那次杨小翼没有见到刘世军和米艳艳。戏剧又恢复了活力;米艳艳带着演员去外地演出了。刘世军则在礁岛上过着孤独的生活。杨小翼听说;刘伯伯官复原职后;很多人拍马屁;要把刘世军弄回航道局;但刘世军拒绝了。杨小翼想;这家伙;这又是何必呢?杨小翼想象不出他在礁岛是什么样子;她很想去看看他;但她怕米艳艳知道后会起疑心。她只是到了海边;瞭望了一下大海;算是看过他了。据说去一趟礁岛很不方便;得坐那种小机帆船去;得大半天时间才能抵达;并且很不安全。 
  杨小翼和李叔叔见了一面。李叔叔告诉她;妈妈死后;他很孤独。他去西班牙和家人团聚的事有了眉目;目前正在办理相关手续。不久;他真的出国了。 
  她顺便还去上海看望了外婆。好运终于落到外婆和舅舅的身上;政府给外婆家落实了政策;原来被没收的财产返还给了他们;这样舅舅和外婆的生活有了显著的改善。 
  没多久;舅舅终于结婚了;杨小翼带着天安去喝了舅舅的喜酒。舅舅单身了大半生;没想到在他六十二岁时娶了个年轻漂亮的上海姑娘;一年后他们生下一个儿子。外婆都高兴坏了。 
  有一天;杨小翼收到一张请柬;让她去中国美术馆看画展;画展有个古怪的名字叫《新神》。开始她并没打算去看;后来她接到夏津博的电话;才知道是他组织策划的;她只好去捧场了。夏津博在电话里神秘地告诉杨小翼;这个画展他会有惊人之举;杨小翼一笑了之。 
  那天;杨小翼是带天安一起去看的。到了美术馆;她吓了一跳;竟然人山人海。不过;她马上想明白了;在这个时代;人们像发了疯一样追随文学艺术;多年的教条把人性禁钢得太久了;生活中这种禁锢依旧存在;但艺术开始悄悄溶化人性的冰坚;呈现出迷人的自由的可能;文学和艺术因其暧昧不明而有更多拓展思想边界的能量;于是成了思想解放运动先锋。 
  北原、舒畅和卢秀真等人也在。卢秀真挽着舒畅的胳膊;北原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北原见到杨小翼。像大哥那样关心督促她赶紧做出一些成绩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他强调。她告诉他;她想搞一些当代史的研究;但不是那种宏大叙事;而是民间的、个人生活史的研究。北原说;历史毫无意义;在这个时代;只有文学艺术才能直指人心;和人性的需要息息共鸣。北原说的或许有理;但杨小翼认为那是他专业的傲慢在作祟。 
  这天;杨小翼一直没有见到夏津博;不过;她在展览的出口处看到了夏津博的一个装置艺术。是一枚巨大的五分钱硬币;面向观众的是天安门城楼那一面。作品的名字叫《我们的方式》。杨小翼不知其意;不知是赞美金钱还是批评金钱;如果是这样的意思;她认为夏津博的装置艺术是平庸的。她实在看不出夏津博在这件作品里有什么惊人之处。 
  就在杨小翼和北原闲聊的时候;美术馆安静的大厅里出现一声巨响。开始杨小翼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以为是美术馆的什么位置塌陷了。她看到人群向那边挤去;有人在说;是枪声;有人开枪了。听说是枪声;杨小翼顿觉整个美术馆有了诡异之气;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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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件恐怖事件正在发生。 
  天安正在向她奔来。天安一般在别人紧张的时候表现出惊人的镇静;他说;枪是夏津博叔叔开的;他亲眼看见的;夏津博叔叔已被两个冲进来的警察带走了。杨小翼拉着天安朝枪击现场挤过去;好不容易才站在夏津博的装置前;装置前的玻璃被击碎了;那枚巨大硬币的中间已被子弹击裂。她终于明白夏津博所谓的惊人之举是什么意思了。这时;保安进入美术馆;开始清场。人们脸上挂着某种兴奋和惊惶交织的表情;沉默退场。 
  几天以后;杨小翼听说夏津博从派出所被放了出来;夏中杰伯伯随即送他出了国。夏津博出国后没有再从事艺术活动。五年后;杨小翼曾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他子承父业在欧洲做了外交官。 
  这一枪把杨小翼的心思打动了。在她看来;这是思想解放运动的发令枪。这意味着;无论是艺术还是思想;都可以有比较自由的表达方式。她感到一个属于自己的黄金年代来临了;她应该做一些值得去做的事情了。 
  基于自己的身世。她最感兴趣也最关注的领域是研究革命者的遗孤问题。她想走访一九二一年到一九四九年革命所及的各个地区;去收集相关资料;实地采访战争孤儿的生存状况。杨小翼一直没成行是因为天安的存在;她走了。天安没人照顾。天安正处在发育的反叛阶段;她怕不在家时;天安又闯出什么大祸来。 
  开始的时候杨小翼想把天安托给卢秀真。但考虑到卢秀真生活混乱;实在不怎么靠谱;把天安带坏了就麻烦了。 
  杨小翼去学校找应老师。谈了自己想出去采访的事。应老师马上领会她的来意;非常爽快地说。天安放我这儿吧;我会照顾他的;你去吧;没事的。杨小翼还是犹豫;说;天安这孩子不好管。应老师说;你放心吧;要是天安有事儿;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杨小翼终于得以成行。她先到福建;然后进入江西;打算沿红军长征路线行走。最后的目的地是延安。 
  在这次采访中;杨小翼接触了成百上千革命者的遗孤。她发现在革命意识形态的框架下;革命者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原罪;这个原罪就是“私利”。“私利”和共产主义理想是冲突的;要靠近共产主义这个理想;必须把这私心去除;于是革命的生涯转换成了把自己身上的罪彻底祛除的过程。当“公”成一条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时;在革命的内部;革命者的身体属于组织;思想属于组织;个人的所有一切都属于组织;私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罪;这种罪甚至涉及到亲情和家庭之中。杨小翼在一份材料上看到关于郭沫若的故事;当时他的儿子正遭受造反派的围攻;身陷囹圄。那年的国庆招待会;郭沫若也参加了;他有机会和周恩来说话。他想好了要和周恩来说这个事;希望总理能救教他的儿子。可是;在整个酒会期间;郭开不了口。宴会结束;郭只好满怀沮丧和懊悔回家。在革命的思维中;凡涉及家庭;都属于私的范畴;是不合法的;难以启口的。 
  杨小翼一边思考;一边进行着调查。沿途的风光很好;满眼都是绿水青山;是典型的中国乡村的风貌。八十年代初期;工业化还未到来;乡村的自然环境得以很好的保护;只是乡村还非常贫困;有些村庄甚至没有一间砖瓦房。杨小翼的历史专业告诉她。中国的乡村世代如此;几千年来鲜有发展。 
  很多时候;杨小翼跋涉在这山水间;内心有一种沉甸甸的丰收的感觉。她感到此次调查不但对自己是件有意义的事;对整个社会也会有启示意义。那段日子;她对自己的专业有了狂热的珍爱;认为自己选择了一项高尚的对整个社会有益的事业。 
  杨小翼在贵州遵义的一个招待所住下来时;给应老师打了个电话;她得确认天安一切都好。那时候通讯非常不方便;她打了好几次才得以接通。应老师焦急地说: 
  “你在哪里?我已联系你好几天了!” 
  杨小翼心头一沉;意识到天安一定出事了。她问: 
  “怎么啦?天安没事吧?” 
  “你在哪里?你快回来吧。” 
  “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应老师在电话那头迟疑不决;但在杨小翼的催促下;她还是说了出来。 
  “天安被公安抓了;因为他在外面宣称自己是尹泽桂将军的外孙。公安认为他这是招摇撞骗。” 
  当晚杨小翼跳上火车;返回北京。 
  回到北京已是第三天的晚上;应老师在火车站等着她。应老师一见到她;就叫她不要着急;天安没事了;天安被将军接走了;现在在将军那儿。 
  “尹将军大概听说了此事;有一天来到派出所;那些民警见到将军都吓坏了;他们可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近过大人物。尹将军让民警带到关天安的地方;他目光炯炯地打量了天安一会儿;然后就把天安带走了。尹将军对民警说。这事儿他会亲自处理。” 
  应老师像是在说一桩传奇;话说得略有些夸张。 
  杨小翼松了一口气;奇怪的是她没有吃惊;好像她早已料到将军会做出这种事。 
  看得出来应老师对这件事充满了好奇。她问:“天安真的是尹将军的外孙?派出所的人都说他们爷孙俩非常相像。” 
  杨小翼想;既然这样了;实话实说吧。她说: 
  “应该是。” 
  “这么说。你是尹将军的女儿?” 
  杨小翼笑而不答。 
  “啊呀;真是没想到;你竟然是将军的女儿;金枝玉叶啊。” 
  杨小翼没再接她的话茬;这话题挺无聊的;她的心思在天安那儿。她严肃地问: 
  “天安为什么要宣称是尹将军外孙?他是怎么被公安抓的。” 
  “天安还是孩子嘛;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的。”应老师替天安缓颊。 
  “应老师;你不要隐瞒什么;我必须知道天安究竟干了什么坏事。” 
  “天安倒是没干坏事。事情是这样的;天安的两个同学——他们才是坏孩子——偷军工厂的子弹;被抓了起来;同学让天安想办法去救他们。天安心眼儿好;就去了工厂;他自称是尹将军的外孙;要他们放了他的同学。厂部的保安哭笑不得就把天安和他的朋友带到了派出所。他们认为偷子弹已是不得了的大事;现在有人竟还敢冒充将军的外孙。是罪上加罪。” 
  杨小翼听了气得发抖;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头脑呢?他竟然干出这么丢脸的事!叫他不要同那些坏孩子鬼混他就是不听话;怎么会有这样一个顽劣的儿子呢?想起将军把天安带走;杨小翼感到无地自容;她不想让将军误解她多么盼望和他有什么联系;她也不想让将军认为天安没有家教。 
  杨小翼向应老师道了谢;和她在车站告别。 
  杨小翼回家时发现天安竟然在家里。他看到她;目光畏缩。他知道自己闯了祸。 
  “妈妈;你回家了?”天安的态度总是很好的。 
  她没理睬他。 
  天安替她把行李放好。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杨小翼虽然还板着脸;但心里开始原谅他了。 
  她把天安叫到跟前;天安的目光中竟然有抑制不住的喜悦。他在不时地观察她;看她会不会有过火的行为。 
  “怎么回事?” 
  天安不吭声。 
  “他把你带到哪里去了?” 
  天安的眼睛放出光芒来。他说: 
  “去了他的家。他的家好大;听说过去是王府呐。” 
  “到他家后干了什么?” 
  “他拿出枪;对着我的脑袋。妈妈;枪是真的嗳。他问;你好大胆;竟敢冒充我是你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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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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