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家;不顾疲劳;去行李箱取铜皮口琴。从法国回来后;行李还没打开过。口琴非常光洁。在白炽灯下呈现出淡黄色的光泽;那是与人体磨练后的结果;好像口琴此刻还带着人体肌肤的温暖;好像岁月的精气神吸附其中。口琴看上去宁静而纯净。
那天晚上;杨小翼给将军写了一封信。信写得非常简单;有一种正式而虚伪的客气。一切见了面再说吧。
尊敬的尹将军:
您好!作为多年来您生平的研究者;我非常盼望能有机会见您一面;以求证我的许多疑虑。若您同意;可随时召见我。由于我的问题可能涉及私密;盼到时能和您单独相处。
恭祝健康安乐!
小翼叩首
信发出后不久;她接到将军办公室的电话;将军同意见她一面。
杨小翼再一次踏进了这个院子;这个曾经的旧王府。自从那次被警卫带走;她再没有来过。一晃就过去了近三十年。景物依旧;旧王府甚至比三十年前还要新;一定经过了精心的整修。远处的人工湖上的荷叶已经干枯。
旧王府内部已和三十年前完全不一样;居住环境装修得像宾馆;朴素中见精致;可以见出尹家女主人的品位。杨小翼在客厅见到了周楠阿姨;吓了一大跳;周楠阿姨的头发全白了。杨小翼一想;释然;周楠阿姨比将军小十五岁;是个七十五岁的女人了;头发白也正常。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她记得五年前在尹南方公司开张时见过周楠阿姨一面。那时候;她的头发好像还没白。也许是染发了。周楠阿姨已变得非常随和非常慈祥了;她说;你看上去还这么年轻;真羡慕。杨小翼说;我也变成一个老太婆了。周楠阿姨说;那你不是说我老不死吗?说完豪爽地笑起来;完全一副久经考验的老革命的作派。
“首长因为年事已高;上下楼不便;已住在一楼。他等着你呢。”周楠阿姨调皮地向她眨了眨眼;“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首长记忆有些不太好;不一定能认出你来。另外;你说话小心些;首长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杨小翼点点头。
“去吧。”周楠阿姨挥挥手。
她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将军一个人。他拄着一根拐杖站在窗口前;看着院子的什么地方。她注意到他等人的时候;喜欢背对着门站在窗口前。他显然听到了有人进来;他转过身来。这说明他的耳朵还行。他的身体已经衰弱;脸有点浮肿;比以前黑了许多;上面布满了老年斑。他的眼袋非常大;大得几乎淹没他的眼睛;双眼看起来有点混浊;已不见当年的锐利。他拄拐杖的手有点儿颤抖;显示出老年人的无助。杨小翼突然有些怜悯他。她多么想像一个女儿一样;拥抱一下他。
她不清楚他是否认出了她。他应该认出来了;我的信署着名;他应该知道我是谁。可他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他的一个研究者。
他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样子像是在接见外宾。房间沙发的摆法也像是一个接待室。他伸手让杨小翼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说:
“小翼同志;你的研究文章我都读了;写得很好。”
这完全是官腔。这也是定调;也就是今天的谈话是一个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间的对话。杨小翼不免有点失望;她从刚才一厢情愿的温情中醒过来。好吧;既然他做出这般姿态;那就用研究者的口气和他说话。她告诉他;她刚从法国参加学术研讨会回来;她去了里昂。
“噢;里昂;里昂……”他喃喃自语。
“将军想起什么吗?”
“什么?噢;里昂;它的古城非常漂亮。”有那么片刻;他的脸上有温和的笑意。
“您能对我谈谈里昂吗?我对将军早年的生活很感兴趣。”
将军像是沉入往事之中。这很好;她需要他的回忆。将军说:
“里昂是革命的摇篮;马克思主义的诞生和里昂工人起义有关;马克思就是根据英国纺织工人罢工、里昂工人起义、巴黎公社等事件才认清资本主义的本质;开创了共产主义运动。”
她说:“我对将军在里昂的个人经历更感兴趣。”
将军说:“那时候;我年轻;才二十来岁;什么都不懂。”
她说:“对于我们研究者来说这很重要;这是通向你个人情感的大门。”
“这个世界不讲这些;历史也不讲这些。历史就是谁干了什么事。改变了世界;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历史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历史和个人情感没有任何关系。”他反驳道;思维十分清晰。
“难道将军一生所做的都是为了历史吗?”她反问。
“我不知道;这得让后人评说;我不能说什么。”
她感到将军在她前面筑起了一道高墙。这高墙把他的个人世界封闭起来了;无人能进入。周楠阿姨进入不了;尹南方也不了解;没人知道那个个人世界的面目。杨小翼不甘心;她必须让将军说出来。她想了想;朗诵了他在法国写的诗:
“余来自东方;太阳最早从彼地升起/汝不知道;余之目光是女性底/背向太阳;面向西方;面向汝;面向汝明亮灿烂底眼眸/汝看不清余;觉得余神秘;多情;善解人意/总有一天;汝会看清余狰狞之面目……”
她一边朗诵;一边观察他。他毫无反应。
“将军记得这首诗吗?”
“没读过。”
“有研究者认为;这是您写的;当年您正和一个法兰西姑娘恋爱着。”
将军的目光露出狡黠的光亮;他说:“这重要吗?顶多算是年轻时代的一件荒唐事而已。”
“您认为这荒唐吗?”
“在我一生中;这一点也不重要。”
她对他的回答感到失望。他是在逃避什么;还是真的这么认为?
63
她拿出口琴。这是她事先准备要问的最重要内容;事关母亲和他的关系。她需要他亲口确认;这很重要。她拿口琴的双手都有点颤抖。
“您记得这支口琴吗?”
将军淡然地瞥了一眼;“不记得了。”
她突然对他的回答感到愤怒。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把一切都轻易地一笔勾销?
“一九四一年;你负伤到了上海;住在杨慈严医生家;是吗?”她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是的。”
“那么您记得杨慈严的女儿杨泸吗?”她提高了嗓门。
“记得。”
“您曾经送她这支口琴;您记得吗?”
他没有回答。他垂下了眼帘;好像在某种忏悔中。但她对他不肯承认还是感到委屈;她突兀地问: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有一个女儿的?”
显然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这样问他;他吃惊地看着她。她对自己突然问出这话也很吃惊;她没想过这么问他;也许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您在延安结婚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她有些激动。口气越来越像是在责问了。
“……”
“您爱她吗?”她预感到今天的谈话也许将会毫无结果。
“……”
“您爱过她吗?”她不放过他;今天豁出去了。
这时;将军抬起头;他显得有点恼;他说:“对一个革命者而言;个人情感不值一提。”
说这句话时;将军露出坚定的神色;好像他在回顾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不曾遗憾过。这种神情伤害了杨小翼脆弱的自尊;她觉得自己被彻底地拒之于外。她非常失望;她想;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没有得到将军的允许;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是很没礼貌的。将军吃惊地看着她。他坐在那儿;稳如泰山;好像在命令她坐下来。她已是泪流满面;说:
“我回去了。”
将军木然坐在那儿;没有回答。
她转身向房间外走去;没再向周楠阿姨告别。走出院子的大门;她才回过头来;将军站在那儿;在深秋的阳光下;将军稀疏的银发在风中凌乱地飘荡。也许是错觉;她看到了将军的泪光。她心头一酸;忍不住痛哭起来。她拦住一辆出租车;上车时;她想;此生再也不要见他了;再不;一切都了结了。
她在自己的心里打了一个句号。
这之后;杨小翼把一切放下了。她不再纠缠于和将军的关系;一切结束了。她尽量不再恨他或爱他;不再想得到他的认同;也不再向尹南方打听将军的健康;除非尹南方主动提起。她专注于专业;她招收了两名硕士研究生;一男一女;带着他们到处走;或参观考察;或参加学术研讨会。两个学生之间的关系十分有趣:女孩子非常漂亮;男孩敦厚质朴;女孩老是欺负男孩;男孩子浑然不觉。其实男孩不是真的不明白;他享受被女孩子欺负。她喜欢观察年轻人之间的把戏;有一种过来人的明达;有一种一切了然于胸的乐趣。她觉得自己已成了一个宽厚长者。
杨小翼永远记得一九九五年六月三十日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睡下后辗转反侧;不能入睡。这是很少见的;年轻时她睡眠并不算太好;但渐入老境后睡眠反倒是好了。这可能同她“心无挂碍”有关。说“心无挂碍”当然比较夸张;但同过去比;她的盼望;她的欲望是明显减少了。她不再指望自己的生活还会有什么改变;她承认一生中最美的年华已经逝去;未来的日子是可以预见的。她记得有一次;她曾同刘世军讨论过在何处终老的问题。她说;我死的时候;希望谁都不要知道;我会找一个阳光照得到的山谷;然后躺下长眠。刘世军笑道;那时候;你恐怕老得走不动了;你怎么去山谷呢?
就在杨小翼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深更半夜的;谁会打电话来呢?她赶忙接起电话。是尹南方打来的;尹南方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声音说:
“他走了;一分钟前。”
她马上意识到这个“他”指谁。
她没说一句话。她不知说什么。电话两头是长时间的沉默。好久;尹南方说:
“如果你认为需要的话;你可以来看看他。他马上会被转往吊唁厅。一切随你。”
她说:“好的。”
然后尹南方就挂上了电话。那一夜;杨小翼再也没有睡着。对于将军的死;她没有吃惊;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将军病危的消息已不止一次传出了。迈入老境后;杨小翼对生命的苍茫深有感触;她偶尔也有过去看望将军的念头;毕竟他是她的来处;人至将死;一定孤单。但她最终断绝了这个想念;既然已发誓此生不再见他;为何要破了自己的誓言呢?再说;去了对他的病情或是心灵又会有什么好处呢?事实上;她也很难面对他;她想象不出面对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会做出什么举动。她害怕再见到他。
现在;他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如果有另一个世界的话。这是人的必然归途。人来到这世界时;完全是不由自主;没有自我意志;糊里糊涂降生;被抛入时间的某段之中;受到这一时段的潮流裹挟;在其中沉浮;然后淡出时间之外;进入永恒的空虚之中。有时候杨小翼会想;如果将军活在另一个时代会是什么样子呢?那肯定是另一番面目;也许是个风流倜傥、在花前月下吟诗作乐的文人雅士。他身上是有这样的潜质的;谁知道呢?
杨小翼完全像一个局外人那样思考将军的死;好像将军仅仅是她的研究对象。后来;她想;既然我是他的一个研究者;我为什么不去呢?为什么不能以超脱的心态去最后看一看他呢?她决定去。
杨小翼是追悼会那天去的。她特意穿了一套黑色的西服。这套西服是一次学术会议的礼品;她从没穿过;要是没有这个葬礼她也许永远不会穿它。
那天;悼念大厅里放着摧肝裂肺的哀乐;到处都是高官和他们送的花圈。将军躺在鲜花丛中;身上覆盖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