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悼念大厅里放着摧肝裂肺的哀乐;到处都是高官和他们送的花圈。将军躺在鲜花丛中;身上覆盖着中共党旗;面容消瘦。将军遗体的左侧是家族成员的位置:站在最前面的是将军夫人周楠阿姨;她神色庄严而悲伤;显得大气通达;尹南方在母亲身边;他坐在轮椅上;表情里有一种恶狠狠的冷漠;这种漠不关心的神态在追悼会现场显得非常突兀;旁边是尹南方的媳妇;这个漂亮的女演员此刻神情无比哀戚;另外几个应该是将军或是周楠阿姨的旁系亲属。杨小翼不认识。
她淹没在大厅的人群中。
追悼会正式开始了;有人在致悼词。悼词基调恢弘;用词讲究。杨小翼没有专心聆听;她一直注视着将军的遗体。周围不断有轻微的抽泣声;那可能是受过将军恩泽的人们发自内心的悲痛。悼同致毕;官员根据级别高低;分别到将军的遗体前鞠躬致哀。刘伯伯也来参加葬礼;他也是八十多岁高龄了;脸上的表情已有些僵硬;不过目光依旧有神。刘伯伯颤颤巍巍地来到将军前;差点跌倒。杨小翼以为能以旁观者的态度参加这个葬礼;事实上做不到。悲哀就在那一刻降临了;如此巨大;像漫过堤埂的洪水;没顶般地向她压迫过来;她顿觉这世界黑暗一片。她失声痛哭起来;哭得比谁都响亮。也许怕影响现场秩序;工作人员礼貌地把她暂时请出了大厅。她泪眼朦胧回头向将军的遗体张望;瞥见尹南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她一直坐在大厅外的台阶上。她像是耗尽了元气;感到浑身疲乏。她的视线掠过漫长的台阶;看到一个小女孩在步履蹒跚向她走来;好久她才认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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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女孩就是她自己。
追悼会结束后;周楠阿姨和尹南方来到她跟前。一切结束了;他们似乎松了口气。周楠阿姨客气地说;有什么事可随时找她。杨小翼说谢谢。
周楠阿姨先走了。尹南方看着他母亲的背影。说:
“老爷子临终前;母亲问他;你一生中经历了好几个女人;你最爱的是谁?你猜老爷子怎么回答?老爷子说:毛主席。”
尹南方说这话时没有悲哀。他的悲哀;他的个人情感在跳楼的那一刹那已经全部消失了。他当作一个笑话在讲述;但她听了;感到非常难过。尹南方拍了拍她的肩;表示理解。
“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他说。
她摇摇头;说:
“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尹南方耸耸肩;说:“其实也很简单;认了又怎么啦?男子汉敢做敢当。他们这些所谓的革命家。”
她无话可说。亲爱的尹南方;我的兄弟;这世上的事不像你的头脑那么简单。你简单得只剩下了不平。当然;我无权对你置评;我是你不幸的制造者;我这辈子都欠着你;在你面前;我低人三等。你怎么对我;我都接受。如果你需要;我会全然付出;我的兄弟。
这一天;她的内心被巨大的虚无感缠绕。为什么会有如此广大的虚无呢?她省察自己的内心;发现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没有取消过“父亲”的形象。她以为早已和这一形象告别了;其实不然;这形象一直以某种方式作用在她的精神深处;成为她潜意识的依靠。现在;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她没有孩子;一切都消失了;这世上只留下她孤身一人。她感到一片苍茫;突然想起了陈子昂的诗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葬礼后一个月;杨小翼接到尹南方的电话;说想和她见个面。见面时;尹南方递给杨小翼一张照片;说是在将军的遗物中发现的。那是杨小翼八岁那年拍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慈恩学堂的黑色制服;理着一个童花头;目光天真。尹南方叫杨小翼看照片背面。背面写着:
“我的女儿。刘云石从永城带来。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是将军的手迹。杨小翼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她看了尹南方一眼;对尹南方傻笑了一下。尹南方温和地看着她。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洇出眼眶。
第三十一章
一九九九年冬天;空气里充满了世纪末狂欢而伤感的气息。关于新世纪的资讯充斥着电视、报纸、互联网、广播;可谓不厌其烦、连篇累牍。一种叫“千年虫”的病毒将袭击英特网;有富翁将重奖第一个降临新世纪的婴儿;商家在推出新世纪概念的商品。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新世纪的到来。悉尼大桥将施放焰火;焰火会如瀑布一样流入大海;纽约时代广场前面将有跨世纪晚会;杨小翼听说在永城老家也会有非常疯狂的项目;届时在中山广场将聚集一万架钢琴;演奏《黄河大合唱》。杨小翼走在北京的街头;时常会听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夜晚;礼花升腾;划破夜空;明亮的光线照亮仰天观望的人们的脸。
杨小翼想;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它在那里划出一条界线。于是人们有了新的盼望;好像穿越这个界线;人人都会成为一个新人;这个世界将焕然一新;好像时间的那边充满了天堂一样的光芒。
除了盼望;也有一些相对严肃的媒体策划了整个二十世纪的回顾的专题。从这些专题中;有如下的关键词:工业化;两次世界大战;革命;死亡;饥饿;科技进步等等。这是一串具有内在逻辑的关键词。而对中国来说;“革命”是最为核心的词语;“革命”曾经使这个国家聚集巨大的能量;变得万众激情。
那段日子;杨小翼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在等待着新世纪的来临的同时;陷入了深长的回忆之中……
在回忆里;童年的时光变得异常清晰。她记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世存谜是五岁那年;那是春天的一个晴好的午后;阳光灿烂;空气里充满了春天特有的花香;那是附近公园里盛开的紫罗兰和菖蒲混合的气息。那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没有父亲的人。
这之后;她一直等待着父亲的来临。在她的想象里;父亲会坐着上海轮从永江上来;她因此经常去永江边玩。每天;上海轮一到;码头上就会下来各式各样的人;他们带着远方的气息。在她的想象里;这远方不仅仅是指上海;它很宽广;宽广到了经文里写的天堂。那时候她喜欢一切外面的事物;在她的潜意识里;那外面的事物同她的关系是密切的;好像她就来自那个遥远的“外面”。永江宽阔而清澈;在日光下;河水会变幻出很多意想不到的图案;只要长久地凝视于水面;就可以想象出天上的飞鸟;地上的牛羊;白娘子和许仙;以及许多只有在想象中才存在的景象。秋天的夜晚;永江会出现潮水;潮水退去;滩上会留下瓶子、木块等杂物。她喜欢在河边捡瓶子;关于漂流瓶的故事是慈恩医院的索菲娅嬷嬷告诉她的。漂流瓶;多么美好的名字;就像是天堂的另一个名字;那里有着外面世界的消息。有时候;河上会飘来尸体;每次尸体出现;她顿觉天地间暗了下来;好像有另外一些消息正在这空间弥漫。教会的人会把尸体捞上来;然后把他们埋葬在教会的墓地上。
但父亲最终也没有到来。她曾经以为刘伯伯是她的父亲;却不是。在她的生命里;终于没有喊出“爸爸”这个单词……
可能是长时间置于回忆之中;她的神情恍惚;有些分不清回忆和幻觉。
那段日子;刘世军刚好来北京。刘世军已离开永城;调到省航道局任职。刘世军见到她;说她脸色苍白;有一股子阴气;他问她是不是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那天;杨小翼和他去附近的一家西餐厅用餐;他们都喝了点儿酒。
在这个世纪末;餐厅生意兴隆。杨小翼看到很多年轻的面孔;他们真的年轻啊;他们的衣着打扮已经和巴黎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举手投足已经和国际接轨了。她看到其中的一对年轻情侣似乎在闹别扭;那女孩一直不吃东西;她餐桌前的美食一口也没动过。那男孩在哄他;男孩用叉子叉了一小块牛排放到她嘴边。那女孩却别过头去。
总是这样;看到年轻的面容;她就会想起儿子。如果他活着;他会是什么样子呢?奇怪的是;她总是忘记儿子的面容;却记得他所有的生活细节;他的习惯;他的口头禅。记不起儿子的脸一度让她感到心慌;她一次次找出儿子的照片;凝视那张年轻的脸庞;希望把他铭刻在心;但过一段日子便总也记不起来。然而;她却在每一张年轻人的脸上都能找到儿子的影子。
杨小翼那天喝多了;她特别伤感;因而流下了眼泪。刘世军问她怎么啦?她说:
“我现在真的感到自己已然苍老。”
新千年快要到来前一天;杨小翼突然接到刘世晨的电话。那时候;刘世晨已于三年前回到老家永城;成了永城市委书记。
刘世晨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非常兴奋;她邀请杨小翼回老家看看;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杨小翼问;什么惊喜啊?但刘世晨就是不答;她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直性子的刘世晨也变得这么喜欢卖关子了呢?
母亲死后;杨小翼回老家的次数就少了。偶尔也会回去看看刘伯伯;后来刘伯伯调到省城;她就再没有回去过;但在这个充满回忆气氛的世纪之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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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回去看看。
她是傍晚六点半到永城机场的。永城的机场大厅装扮得花枝招展;充满了跨世纪的喜庆气氛。她没想到刘世晨亲自来机场接她。这几年;世晨因为常到北京办事;杨小翼倒是经常见到的。世晨是党的女高干;有着女高干的一般特点:一头乌黑浓密的烫皱了的短发;看上去像一个鸟窝。杨小翼经常笑话她的发式;看不出男女;还问她这黑发有没有染过。世晨说;早染了;你没见我哥早白了头了;我们家遗传。杨小翼老远就看到世晨的鸟窝头;向她打招呼;世晨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然后上前把她抱住。
杨小翼说:“你日理万机的;干吗亲自迎接我?我又不是国家主席。”
世晨说:“首都来的嘛;我们小地方的人敢怠慢了?”
杨小翼说:“去你的。”
杨小翼被接到早已安排好的大约属于市政府的一家宾馆。她住下后;世晨就带她去吃饭。她跟着世晨进了一个包厢;发现世晨的女儿也在。世晨有两个孩子;儿子王拓;现在在美国哈佛读博士后。女儿王妍;成了一个画家;现在中国美院当教师;据世晨说;她的思想现代、奔放;至今单身;让人受不了。
这个年代;这种所谓的接风酒;酒桌上的方式大同小异。老友相见;当然要放开喝。这几年;也许是应酬较多;杨小翼的酒力日增;也可以大口喝酒了。世晨这样的党的干部;除了个人能力和背景;喝酒当然是官场必备的交际手段。倒是世晨的闺女王妍;滴酒不沾。杨小翼开玩笑;“艺术家不喝酒;哪来的灵感?”她说:“我又不想当官;喝什么酒。”杨小翼说:“我也不当官啊;怎么喝酒呢?”她说:“你是老女人;不喝酒干什么啊?”杨小翼被戗着了。当然;对这个姑娘杨小翼是一点也不介意的。世晨摆了摆手;说:“你别同她胡扯;她懂什么。”看得出来她们母女的关系很融洽。
其实刘世晨是早已憋不住要告知所谓的“惊喜”了。她打断杨小翼和王妍的斗嘴;满脸堆笑地凑近杨小翼:
“想过我给你什么惊喜吗?”
杨小翼摇摇头。
世晨似乎很得意;说:“你家的石库门现在已成了一个红色旅游点;你没想到吧?”
杨小翼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石库门怎么会成为红色旅游点呢?
“将军不是在那屋子里住过嘛。”世晨解释。
“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八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