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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民先生对我有过惠泽;他老人家又是个耿介无比的长者;报答是没有机会的。幼麟公子的通达蕴藉;我早就欣赏;也有过接近;湘、资、沅、澧四条河招呼我都打过了;眼前没听到响动。”
“我有个问题放到心里头好多年了;不明白做哪样湖南人总是爱杀湖南人?从古到今没完没了;已经上了瘾;一下又来;一下又来。老蒋想必也是看到这个苗头;他手段歹毒!要你自己杀自己人给自己看;像是要你照着镜子来。
“西门坡上那个人;他不是不明白;他连何健都看不起哪里还看得起许克祥这个小小团长?这下好了;跟到许克祥走了。他到底懂不懂‘小隅无作’这个意思?——”
滕老先生说:“不是不懂;是没有胆子。眼看身边几个部下不都让老蒋哄走了;戴伢崽、顾伢崽……不都当了旅长?形势若此;浪费挣扎是要吃亏的;他明白得很;眼前不过是待善价而沽;得个尊重就很安逸了。——你讲的湖南人专杀湖南人;那是因为湖南人自己首先就是怕湖南人;像口‘蛊盆’;几十条毒虫互咬争个胜负;总指望咬到最后剩下的是自己。这哪里可能呢?曾国藩最是明白这一点;他就是皎到最后的那条益虫王;慈禧呢!是放蛊的‘蛊婆’;叫他咬哪个他就咬哪个。平了长毛;大势已定;慈禧就像撒豆子一样;把老曾的部下全解散了;撒到四方八面;都封了地方大官;老曾捡到的是始皇大将王翦的乖而已。长毛是湖南人平的;当长毛的也多的是湖南人;这中间有哪样公道不公道?嘉庆年对湘西苗族人大开杀戒;平苗英雄不也用的是湘西人吗?——我也有一点想不通;共产党你搞农民协会;让苦人翻身;哪一天哪怕是共到我的头上;从大处看;我也是想得通的;普救众生总要牺牲点真家伙嘛!不过你砸庙打菩萨做哪样呢?你把我们湖南的大藏书家、学问家叶德辉杀掉做哪样呢?上千上万的珍本书落在不懂书人的手里;书和书不一样呀;这一散失;洪水汤汤;哭不回来了……当时。要是里头有个把读书人管管就好……”
田三大说:“里头读书人不少。不过你老人家晓得;读书人发起狠来;做出的浅薄幼稚动作;比起不读书的;疯狂多了——十分十分之可鄙讨厌!”
“讲讲看;读书到底到底能培养性情?你看。往这边读;好;往那边读;坏!岳飞和秦桧都是读书人。‘上善若水’;其实‘上恶’也‘若水’;水跟读书其实是一样的既是善端;也是恶端。”
滕老夫子说到这里;一位姓萧的捧了一只仿唐的三彩马进来了。他叫做萧丹平;是田三大的邻居;是个在家乡和外头大地方来来去去的人。妻子和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放在家里。一年回家三四趟;带回一批新书旧书、报章杂志;问或也带点景德镇瓷器;浙江龙泉的手杖宝剑;茄力克听头纸烟;橡皮吹气枕头;几张高亭公司、百代公司出品的留声机唱片;有的送人;有的留着自己用。戴一副K金丝眼镜;呢子中山装上衣口袋插一支康克令自来水笔。留着分头。人细高细高;和和气气;子女也教育得好;五岁大儿子的隶书;宣纸书就的条幅已经裱成八幅挂轴分列堂屋墙上了;那是很震惊人的事情。
大家原都是认识的;见到滕老先生;稍有点拘谨。丹平对田三大说:
“——东西不怎么样;我嫌它腿做得太粗;其他零碎差可合乎制度。我千里迢迢从洛阳给你捧来;为的他是匹少见的白马。”
丹平小心地放在方桌上;“我先放这里。该往哪里安顿你自己来。”
“那就真是费心多谢了——蛮好的嘛!腿粗站得稳;已经很有唐味了——这是匹正要启跑的御马;精神得很嘛!”田三大说。
“三彩马和三彩骆驼这类东西;最难烧的是矫健的细脚。唐朝人烧得出;我们做哪样烧不出呢?又说是秘方失传咯;又说是土质这个那个咯!其实呀!”滕老夫子哈哈笑了一阵;“其实呀!现在人把事情搞‘龙纳’(烦琐;哕嗦)了!脑壳转不过来而已。马肚子加上颈根、脑壳压在四根细腿上;上头重岂不是火力一猛就软垮下来?怎么办呢?就拼命在四条腿上加功夫;越加越粗;粗到火烧不软;上头压不下来为止;变成今天这个面目。”
“那;这的确是个问题!”萧丹平说。
“是呀!是个问题!你翻过来烧不就行了!一块底板加四条腿能有好重?”
田三大沉吟起来;“——世上好多简单事;自己弄复杂了。在窑场;这东西是陶器。陶骆驼、陶房子……所有冥器都是‘东西’;你当马看;当骆驼看;当做臭东西看;那就各有各的站相了。”
“还不止是烧陶马的问题。四川三峡夔门左首边;上不接天、下不挨地三二百码高的山腰上;一座座古时候巴国人的悬棺;我们沅水流域岩门地方大石头和大石头之间;十来丈高的地方也有这类古时候的悬棺;在闽西北高山上也有;于是就有热心的研究家动起脑筋来;古人用的什么法子把棺材弄到那个地方去的?又写文章;又照相片;又搭脚手架上去实地探察。古人呢!说是某种神力;只有巴国人才施展得出。另外一论是;那时候长江水位高;高到刚刚合适在船上把棺材放上去;还有一论最是生动活泼:巫师念咒;让棺材自己腾托上去。——这讲法有一个漏洞;他忘记搁棺材的岩壁上还有几根石头条或者是木头条。”
丹平说:“有一年我从重庆坐船下汉口;那是半夜;等到天亮人家讲起;倒是错过了眼福——奇是奇的;各种讲法也都听过;难以相信;自己又拿不准个看法——”
“到这程度;又有实物;怎么讲都不为过!你驳不倒嘛!”田三大说。
“还是那个烧陶马脚的问题。简单的事;想复杂了;越讲越复杂。想想看;两千多年前的战国;近一点;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再近一点宋朝、元朝、明朝;那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当大官的怎么过?京城怎么过?小城和乡里怎么过?跟今天有留声机、汽车火轮船很不一样。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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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帝老子;再享福;那日子也有限得很。婚丧打点;因时因地;层次就分明得很了。我也没有听说过古时候白帝城夔门一带十分繁华热闹过。可能那时候这里住了不少巴国人。死了当然要有个地方放;生死间;各族各族的风俗习惯;也可能风俗习惯再加上日子松紧的原因;弄出这个让后人莫名其妙的殡葬死人的法子——”
“人死了;照例是隆重仪式;要给死人洗澡;穿光鲜的衣服;尽心的殉葬品;再弄口棺材;哭哭啼啼把死人放进去;钉上棺材盖;八个十个人抬起棺材;吹吹打打、哭哭啼啼送到墓地埋了。这说的是正常的殡仪法子。”
“棺材有了;死人也放进去了;巴国人到底是如何把这口棺材放到悬崖上去的?”
“棺材和里头的死人今古一样;照例不会自己跑到悬崖上去。棺材虽然只有一口;抬棺材的却有七八个或十来个;他们怎么插的手脚?是不是一齐上去呢?”
“那些隆重仪式;那些抬棺材的人;那个睡在棺材里受尊敬的死人;卡壳就卡在这里;这一大帮人和行头如何的腾云驾雾?”
“嗯!是呀!是呀!”丹平着急起来。
“你见过用绳子把自己悬在崖壁上采草药的人吗?”滕老夫子问。
丹平说:“那见过!”
“有些人会悬在崖上炸药取石;平常日子就割取石耳来。”田三大说。
滕老夫子问:“要是我要你们的那个人悬在半山腰在崖上打几个尺深的眼;办不办得到?”
“当然办得到。”田三大说。
“洞眼里插上几根结实的硬木头柱子?”
田三大笑着回答:“那还用讲?”
“再叫另外一个人背块打了洞眼的棺材底板搁到柱子上去行不行?”
田三大点了点头。
“再叫第三个、第四个人下去插上棺材四围的板子行不行?”
田三大又点了点头。
“叫第五个人背着死人和殉葬品放到棺材里行不行?”
“这倒没有料到!”田三大舒了口长气;微微笑了一笑轻轻靠回椅背。
“第六个人去钉棺材盖……那时候的人;一定把这道仪式弄得清楚有序;并不认为怠慢了死者……”滕老先生说。
“那是的!”丹平说;“不过;第五个人背了个死人下去;总是有点胆寒肉麻……”
“这是专门人干的嘛!你听说过西藏天葬仪式吗?”滕老先生问。
“听过!听过!”丹平连忙答应;“老伯免了!老伯免了!不用讲下去了!”
“也是很隆重的;不过;要理会到西藏未亡人的心情;那倒难了!”田三大说。
“你们看对不对?古时候的乡里人办丧事;哪来那么多繁复?倒是如此简单的仪式弄得千年后的人神魂颠倒想不开。真凭实据、睁眼得见的事情尚且如此;何况耳食传说?听到张家公子幼麟夫妇流落滨湖一带乞食;有十来二十种说法;我就很感不然;不会的!他们不是动不动就讨饭这类人;虽然我倒认为纵使讨两口饭吃也没什么大不了——在他们;不会的!……”滕老夫子说。
“省里共产党的书记罗迈;听说让许克祥毙了!”丹平说。
“许克祥怎么抓得住罗迈?许克祥什么东西?罗迈的屁他也抓不住!幼麟和柳惠这两夫妇前些日子找过罗迈;找不到了;这一找不到;他们就不能不也让人找不到了。不过;对他们两位;我倒是比较放心!幼麟这人善;柳惠反倒激越;有幼麟挂拽住;跑不远的。我倒是惟愿这两夫妇远远地走了;到上海;到东京去。幼麟是个艺术上有天分的人;留在朱雀;迟早会萎下去;会完……”
“听说他们三四岁的伢崽还留在朱雀?”滕老夫子问。
田三大点头再三;“是的;是的!在的;在的;有人在管……”
“唔;这听起来让人高兴!……我想;我该走了;你看;雨停了;这雨;搞了这么多个月……”
“老人家莫走;我叫了米豆腐;是‘沙嗓子’的……”田三大说。
“有米豆腐吃;那我就再坐一会。”老人家说。
老太婆从后堂探出头来:
“米豆腐到!”自己也走进堂屋。
跟着两个后生端来了米豆腐;一个人一碗大家吃起来。
“怎么从后头来?”滕老先生问。
老太太抢着说:“从后门送的。沙嗓子担子在后门口。”
田三大对老太婆说:
“这位是岩脑坡的滕老先生!”
“我认得他;他晓得我。滕身小怒嘛!你问他!他年轻小时候跟石宝怎么样?”老太婆舀了一调羹汤送进口里;“刚才他进屋;我看了又想;想了又看;那副神气。我一叫;他就应了!”
“是唦!是唦!大嫂嘛!”滕老先生对田三大说;“我好多手脚都是石宝大教的!年轻时候;得大嫂照顾得很!”
丹平听了这些话;有点兴奋:
“……我们朱雀;你看……”
老太婆径自收碗到后堂;不再出来。大家原想等她再说一些话的;看看尽兴;滕老先生再说要走便不好留了。丹平回家。田三大陪滕老先生一路走去。经过朱家衙衙子口街;田三大指了指衙子右边老远那家门口:
“那就是我讲的捡人家老婆的霍生的家。”
滕老先生碰碰田三大衣肘:
“慢;慢!让我想想;听你说;那个年轻人应该还算个‘可以’的人了!唔!这样吧!哪天你有空;请到舍下去一趟;我们商量一下;我给他做个媒好不好?”
“哪家的?”
“舍下有几个丫头;性子都好;有的大了;该送她们出去了。哪天你来;你给霍生看一个!”
田三大沉吟一阵:
“嗳!真是多谢你老人家了;我也还了愿!几时都行;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