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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张小凳坐到厨房后面的北阳台上,这里可以看到公寓小花园,几个孩子在玩滑轮。我在想,穆医生这样,从少年到中年,他一直都规矩极了吧,他总做“正确”的事,他从不知道,“犯错”乃人生的另一种美味。看看,他很快就要老了,却还过得那么单调,永远只能坐在我家的沙发边发呆……
“喂我。”我知道这有点不像样子,但我是好心,这对穆医生,一定是稀少的体验,像给营养不良者一片他所缺乏的维生素B2。
穆医生奓着手,不知怎样安放才好。我若无其事地对他呶呶嘴,他极其短促地一笑,整个人紧紧的,绷了一会儿,终于坐到我的一侧,一粒粒剥予我。他的手指很别扭,注意绝不碰到我的唇或牙齿。
慢慢适应了,他的表情活泛了些,并逼着自己说话,“嗯,小茵,将来上大学准备学什么呢?”他扮出亲切的笑。
唉,真是典型中年人式的空泛开头啊。每次到父亲的学校去,碰到他的同事,那些人都会这样跟我寒暄,试图突出其在年龄与经验上的优越感。但穆医生看上去可真勉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不会有优越感的,他那样卑谦,整个人都往内收缩。
想了想,我这样告诉他,多么善意的戏弄,“我一直想学医,要知道,像你这样,我很崇敬的……”
穆医生的眼睛突然大了一下,毫不怀疑我的诚意,可他真不敢相信:他的职业竟会影响到我的理想!
“真的,你想想,思想、灵魂、艺术、政治,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肉体的痛苦一来,排山倒海,什么都是空谈,只有医生才能真正救苦救难!”我深思熟虑似的,甚至像在对客厅里忽高忽低传来的录音剪辑进行有力的抨击。
“小茵,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想得这样深刻!”穆医生完全信以为真了,几乎流露出一种感激之情!他小心地接住我吐出来的核子,另一只手再捧上带有新鲜汁水的肉红色石榴籽。
我略觉一丝不安,但成就感更甚。瞧瞧,穆医生现在看上去多么高兴!与此同时,我还暗中帮了我父亲一把呢!嘿,一石二鸟。
我和穆医生重新回到客厅,《流浪者》终于结束了,父亲在与郝音说话,有些絮絮而语的意思,我们进来,他们也未停下,话题不外乎道德或艺术。他们总是这样,热衷谈论这些抽象的东西,连我都觉得不切实际。也许,他们是在借此隐喻或剖白,谁知道呢,只有他们才喜欢拐弯抹角、曲径通幽。
“……不,克制才是人类真正的美德。随心所欲最后只会换来一事无成。”郝音认真地反驳,好像后面站着一个方阵的支持者。每次与父亲讨论,她总显得义正辞严。她给自己的定位一直是这样:原则,理性,永远不会跟暧昧、龌龊之类的词儿扯在一块儿。
“哪里,我倒觉得,放松一些,自由一些,好好享乐,那才对呢。否则,真是罪过!是辜负上天所赐啊!这热乎乎的日子……”父亲把玩着一只未熟的青柿子,他笑眯眯的,像是在争,又像是在让,他不在乎谁对谁错,反正他自己肯定是要这样活着的,他那眼神可真美妙。我妒忌他那样看着郝音,他为什么不能与我讨论这些,我也懂的!
“可你想想,要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整个社会不都瘫下来了……”
“不会的,自有人想名、想权、想利,他们去忙好了,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这样劝你的……”父亲站起来伸个懒腰,米色背心后堆起一层好看的皱褶,骨头里发出一阵男子气的咯咯响。他还没有发胖,有本钱当众如此。
我想郝音不可能注意不到父亲的身形,包括他在气质、品位等诸多方面……较之于穆医生,应当是肉松面包与实心馒头的区别——我很高兴地确认这一区别:父亲的暗恋,并非自不量力。
第二章
1
元旦前一天,父亲的学校搞了一个新春联谊会,每个教工都要带上家属前往。自然,在那里,我们两家又碰面了。
天气那么冷,郝音却露出脖子,头发如赫本那样在顶上簇起,上面缀了一朵晶莹的紫荆花。郝音的装扮与举止那样出众,但她仍只呆在一隅与我们交谈,这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感激之情,要好好照料她。父亲替她倒热饮、拿纸巾,穆医生和我去取点心与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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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今天也是打扮了的,因为怕冷,我穿的是条厚裙子,所配的白毛衣又太长,看上去一定臃肿透了。父亲在出门前夸赞过我,但我根本不信——他说过,对女士的外貌,永远都要说好话。父亲今天穿的是他最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我不愿站在他身边,他同样让我自惭形秽。
好在穆医生跟我差不多,这家伙,仍然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夹克衫,脖子里露出厚厚的圆领羊毛衫——有时,仅仅是瞧瞧穆医生那糟糕的衣着,我就有理由推断:郝音根本不爱他。我尽可能地靠近穆医生站,一边略感庆幸与安慰。
取点心的途中,穿过一群挤挤挨挨的人,我终于问起穆医生:“我今天,看上去怎么样?”
“呃?”穆医生没听清,他机械地停下来,看着我,脸上是他最常见的那种俗气劲儿。是的,我认为他俗气,除了给人看病,除了会弄些吃的喝的,他懂什么!
我突然脸红了,不是羞,是气的。我怎么这么没出息,竟然傻到要来问穆医生,他能有什么审美!
发现我的脸红,穆医生即刻着了慌,笨人的那种慌。“来来,慢慢说。”
“呃,我只是……想让你回头看看我。”我抬不起眼皮似地垂下眼来。突然的,我想捉弄他,唉,也是捉弄我自己吧,生得这么蠢相,真不如自暴自弃。
“……”穆医生愣在那里,他从我身上掉转眼去。我知道,他在费劲思量我不可捉摸的表现。
新春联谊会的最后一项,总是舞会……年轻的、中年的,胖的、苗条的,花枝招展地一个个拥上去。我愈加因自己生涩的长相及穿着而闷闷不乐,并痛恨起这个狗屁联谊会,一切都太没劲了。我坐在那里,一块接一块地吃萨其马。这是最容易发胖的零食。我想着父亲该邀请郝音了吧,父亲那身西装、郝音那长长的脖子,他们要是跳起舞来,该是多么迷人,所有的人都会看着他们的,郝音会感觉到父亲手心里那干燥的热乎劲儿,而父亲,他肯定不说话,也不看她,像外国片子里那样,老派的绅士……
想象不到的!父亲竟向我伸出手来,他亲热而随便地一拉我,两个四拍之后,我们就已经在场子的最中间了。父亲跳得很放松,基本没步子,他知道我不会跳,我们只是在踩着点子走路而已。可是我多么满足,这个晚上突然间起死回生。我太爱父亲了,他了解我,他知道我的自卑、懊恼与无聊……哪怕仅仅为了这个,我要加倍地回报他!一定要成全他与郝音!
与父亲跳完之后,我主动上前挽起穆医生的胳膊,他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窘迫。我忘了我的厚裙子与他的夹克衫,而是学着父亲,镇定地引导穆医生,“没事儿,跳舞就是走路。两个人一起走。走两步荡一荡,荡一荡再走两步。瞧,这不就对了,您多灵活!我就喜欢您这样,高兴点儿!”
穆医生个子不高,鼻子正在我的额头处,他憋着不敢呼气儿,憋不住了却又突然喷出一大口气。看上去,他完全被我鼓动起来了,集中精力地与脚下的步子搏斗,一边咬着嘴唇、被蛊惑了般地微笑,这于他,便是声色犬马吧。
我心不在焉。每转一小圈,都用余光看我们的那个角落——父亲并未与郝音同舞,他们只在说话。四周围,人影晃动,话语嘈杂,可他们,竟像是坐于萋草之岸,微风拂面,神情里有种旁人不解的珍重与怡然。
我心情平静,毫无妒意,好像那正是我亲手导演的一个小场景。我就愿意这样想,事情正按照我的想法发展!多了不起的智力,我得以从中获得莫大的成就感。我甚至触类旁通,明白我的同龄人为什么孜孜于分数与名次——这同样是种途径,在少年期,我们迫切需要这些,以证明自己的成熟与庞大、谋划与实现野心的能力,诸如此类。
总之,对了嘛,这就对了。所有的人都各取所需。我想好了,接下来整个晚上,我都要跟穆医生一起跳。
2
就在元旦晚会的第二天,奇怪,我身上开始瘙痒起来。先是领口部位,然后是手臂与小腿。皮肤上涌起一层皮鳞般的屑子,极其难看。
父亲一下子想到穆医生,瞧,医生朋友的作用。父亲头一次重视起穆医生似的,但他竟然不知道穆医生的全名及医院,出租车里,他打电话给郝音,急就章、功利主义的……
医院里,我惊愕地见到了另外一个穆医生、职业状态里的穆医生,这令我对他另眼相看,几乎忘了皮痒之苦。
——或许是那身白大褂赋予了他某种魔力,他显得自信、稳重,眼睛里露出平静的笑意。他在门口等我们,接着熟门熟路,带我们穿过各个走道与楼梯,来到他的办公室。这是中午休息的时间,但在他诊室门口,我看到病历已经摞得很高。我乖巧地表示了敬佩,他平常地点点头,“是啊,有些病人喜欢挂我的号。”他的淡泊一点不像是装的,哈,奇怪,我竟然蛮喜欢他那股子熟稔的内行劲儿的呢。
父亲一向不喜欢医院,他止步在穆医生的诊室外面,像个求知者似的,看走廊里的科普橱窗。父亲就是这样,只愿唯心地放大生活中一切的快活,而对于疾病、劳顿、求助这种种麻烦,则尽可能逃之避之,好像他口袋里的硬币根本没有反面似的。
诊室里只我们两个人,但穆医生神情自若,他让我解开领口扣子,观察我脖颈上的斑点,询问我的饮食与活动。
“没什么啊,你知道的,就是昨天吃了一些萨其马。然后跟你跳了一个晚上的舞。”我说的是实话吧,可多么富有潜台词,我替自己得意,觉得自己像个成年女人似的懂得风情。但穆医生好像根本听不懂,只接着问了其他一些问题,冷静、富有智力。他的确适合做医生。
他开始写方子,“你这个,是神经性皮炎。注意保持情绪平静,忌辛辣。喏,异丙嗪和扑尔敏很有效,不过,可能有嗜睡副作用,白天上课,你吃这个,阿司咪唑。有事中午过来吧,那时没病人。”
拿了药,父亲长吁一口气,摆脱掉一个难题似的,他感激地晃动穆医生的手,“小茵以后就直接来找你吧。我中午还是老习惯,要午休。”
穆医生也晃动父亲的手,但我注意到,穆医生并不直视父亲的眼。事实上,父亲也显得较为局促,有违他一贯洒脱的风度。这两个男人,他们亲热地道别了,也各自松了一大口气。
3
按照规定的服用量,我每天扔掉异丙嗪、扑尔敏和阿司咪唑,第三天,如愿以偿,瘙痒开始分布到腰上,而脖子与四肢上的则越抓越厚,并变得苔藓似的一块一块。我不得不请了病假,父亲为此冲我发起脾气:一来是心疼,二来,他不喜欢按部就班的生活被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