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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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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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帮我算你们有良心,你们不帮我,我就自个儿来!她一边转动着越来越沉重的头,一边听见自己这样说。她没找到儿子。儿子已经不在她身后了。 
  还是长孙女百合有办法,她走到奶奶身边说奶奶我们帮您找,我们不帮您我们成什么了?这么多年您一个人多不容易,我们也希望您找到他啊!明天,明天我就给《纽约时报》打电话。现在咱们上楼去吧。百合说着连拉带哄地将老太太从椅子上拥起来。 
  闻老太太的脸色立时缓和多了,她一边将整个身子靠进长孙女的怀里,一边微喘着说:就是百合不让我着急。就是她知道我的心。 
  除了百合,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难堪之色。对,不难堪的还有路易玛丽海伦,她们对大人们这场冗长的游戏已经失去了兴趣,又开始摆弄电子宠物了。 
  于是,头重脚轻的闻老太太便在电子宠物尖细的叫声中上楼去了,临上楼梯的时候听见孩子们的欢呼。大便了!他们喊,这玩意儿大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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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除夕晚宴上提了寻人广告的事把全家吓傻,闻老太太就病了。几天来,她除了喝点稀粥之外,什么也吃不下,搞得儿子儿媳诚惶诚恐,支使新来的女佣一天往她屋里跑十趟,吵得她不得安宁。其实她知道自个儿没病,只是累了。那天,她为自己接近尾声的生命所做的最后一点努力,使她86岁的身心在极度兴奋之后陷入疲惫。她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脆弱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次闻老太太是有些反常的。若是往常,即便真的病了,她也会安慰儿子,告诉他她没事的,就会好的,还会为了让他开心而强撑着吃下一点东西。可这回,她一直闭着眼。明明听见儿子的脚步声,明明听见他轻声地叫妈,明明嗅到了他那熟悉的味道,甚至他的两个手指已经按在她右手的脉搏上了,她也不肯睁眼。 
  她是在生儿子的气呢!为了那天他对她的态度,她从来不肯接受的事实——那么大的事,儿子竟然不以为然!而且,他竟然敢要挟她!谁也没听见,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俯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的是什么话。谁也想不到的。连她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 
  他说:妈你上楼去,不要在这里出丑行么?! 
  他用哀求的口吻说出这么刻毒的话,叫她立时气冲丹田。她就打了他。其实她也不是为了这句话打他的,她是要甩掉他的手而又甩不掉才打了他。一辈子她都没打过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躺在床上,闻老太太在心里劝慰自己:你已经86了呀,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还要别人对你怎么样呢?可是儿子,儿子怎么是别人呢?这样一想,她便立即又兴奋起来,委屈起来,不平起来。 
  她于是真的病了,病得还不轻,整日昏睡。其实,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整日昏睡完全是因为夜里不睡的缘故。 
  夜里她看书,各种各样的期刊小说什么的,中英文的都有,当年在教会学校的英文底子依然可以让她顺利地读完一篇小说,只是有些时下流行的说法叫她觉得莫名其妙。她觉得现在的小说不如从前的好看了,她所说的从前对一般人来讲相当久远,应当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事了,对她,却恍如昨日。所不同的是,昨天的她是一个热衷于理想人生的浪漫青年,而今天的她,已经老朽不堪。 
  真奇怪,她整夜整夜地看,却全不记得看了些什么;而白天昏睡中的梦境却越来越清晰。很多年了,她总是重复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骑马。马儿飞快地跑,她的心里呀很开心很痛快简直豪情万丈一般的!她梦见自己年轻而轻盈的身体被马背有节奏地抛上抛下,她甚至梦见每一次身体接触到马鞍时的感觉!她简直有些忘乎所以了!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这么痛快过了?可是突然间,她发现情况不大对头,马儿狂奔着的既不是宽广的大地,也不是人工的跑马场,竟是一条狭窄的街道,拥塞着世上一切可以想见的绊脚石的街道!马儿却陡然高大起来,在那个已经容不下它的空间里疯狂地张开四蹄,横冲直撞。她的心里恐惧起来,想喝住马儿,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想拉紧缰绳,双手却软得不行。突然,眼前兀立出一座庄严而辉煌的建筑,多像从前她常去看戏的上海大戏院哪! 
  马儿就朝那戏院冲去! 
  她吓得要死,浑身紧绷,冷汗淋漓,只听轰的一声,马儿载着她撞了进去! 
  哇,剧院里灯火辉煌,宾客满堂,好戏正要开场。 
  可是,马儿却丝毫不肯放慢脚步,反而越发狂野地——一跃,就上了舞台! 
  人群霎时间炸开了一般,她简直窘得不想活了!就在此时,一个人抓住了马缰,死死勒住马头!马儿扬蹄嘶鸣着,却终于被他制服了。 
  她伏在马背上,看见他。 
  他们离得那样近,可他的脸却是模糊的。突然,像是从浓雾中浮现出来,她看见了他的眼睛,灰蓝色的,如秋天的海水,安静地望着她。 
  是他?竟然是他么?这念头雷劈一样地击中了她,叫她一时间乱了方寸。 
  她喊他的名字。她当然要喊他,她已经找了他那么久呀!可是忽然间,鼓乐大作,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块红布将她连头带脸蒙了个严实。 
  她看不见他了,连一点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她的耳边只有鼓乐。 
  红布被掀开了——一个戎装的男人,年龄不小了,却面貌清秀,温情地看着她。从他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那副样子,叫她羞愧难当。她看见自己裹在一件花团锦簇的缎子旗袍里,头上插了粉红的花,刘海在额前齐齐的一排,两个脸蛋儿被胭脂和香粉涂得像上了一层腻子;她看见自己被那军人牵着手——她现在知道那便是她的丈夫了——朝门外走去。 
  人们喧哗着,像是在朝他们贺喜。她跟着人流出了门,全然忘了丈夫的存在。她像在急于寻找什么。 
  人们如潮水般从她的两边退去。灯熄了,所有的灯都熄了。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她一下子着急起来! 
  她是有家的,既然结了婚,总该是有个家的。她突然想起自己根本就没来得及问一下丈夫,家在哪里。 
  闻老太太猛然惊醒,发觉背上湿冷一片。她睁大了眼,死盯住天花板,跟每一次噩梦过后一样,等着自己从梦境中浮上来。她浮上来了,像一条深海里死去的鱼,经过一些漫不经心地摇摆着的水草,慢慢浮上来。所不同的是,她还在呼吸。 
  劳伦斯,她在心里喃喃着,劳伦斯…… 
  她微笑了。笑容像一朵绽开的雏菊,将细密的花瓣画满她的眼角脸颊,无数条皱纹在微笑中渐渐绽放开去。 
  劳伦斯…… 
  不可救药的!跟每一次陷入回忆一样,她在心里这样责备自己。可是她仍然要陷进去的,不可救药无可挽回义无返顾地陷入那70年前的回忆里去,像一只沙漠上的骆驼,在无尽的旅程中默默地反刍。只不过,她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青春。 
  唉,青春,金子一般的青春岁月啊!那些有劳伦斯的日子,那些因为有了他而光彩照人的日子!她在心里叹息着。 
  老朽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丧失了许多常人的快乐,甚至连舌头上的味蕾也麻木得品不出味道来了。只有回忆光鲜如昨,那些几十年前并不曾留意的细枝末节如纯金般在阳光下粲然发光! 
  她更深地叹息着,极不情愿又无可抑制地再一次陷了进去…… 
  她想起了他,从路克神父和珍妮嬷嬷的事开始。她是在看见他们的事之后遇见他的。 
  她看见上海圣心模范女子教会学校的灰色楼房,那个在盛夏最灼目的烈日下依然幽冷的地方。 
  一个女孩,走在昏暗狭长的走廊上。她朝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走去。那个房间总是关着的,门上镶嵌着路克神父的名牌。她似乎并不十分情愿地朝前走着,脚步时而迟缓,时而急促,像有人一忽儿把她往后拽,又一忽儿把她往前推似的。 
  她来,是想向神父请教。上一次讲道,他说到耶稣末日审判的事。他说,耶和华坐在他荣誉的宝座上,将地上万民聚集在他面前,把他们分成两群,就像牧羊人把山羊和绵羊分开。右边的一群是义人,他们在帮助最卑微的人的同时帮助了主,将在主的庇护下得到永生;左边的一群是不义之人,他们在拒绝帮助最卑微的人的同时拒绝了主,将受永罚。她当时很想问他,可是,还有一群人,有时是山羊,有时是绵羊;有时是义人,有时是不义之人,比如她的大哥,是既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的那么一种人。上帝将如何处置这样的人呢?究竟是让他得永生,还是受永罚? 
  她独自在这个将近黄昏的时候走在这条不见人影的走廊上,朝那个陌生的房间走去,其实就是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这一个夏日周末静谧的黄昏,1936年的夏天,没人注意到,这个兵荒马乱的多事之秋里还藏着这么一个安宁的角落。 
  在中国的许多地方,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军队正打得不可开交;上海的革命党人屡遭逮捕;日本人占据了东北三省,还要吞并华北和中原;而在西安,少帅张学良即将发动兵变……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离这个角落很远。这个模范女子教会学校永远蕴含着一种秩序,一种有节制的优雅,是从神父到修女到学生们都必须时时遵守的行为准则。 
  她继续走着。学生们都回家度周末去了。她是个例外。她从来不在周末回家去。因为在上海,她只有大哥。而大哥家总是同时开着几桌牌,客房里的烟灯更是通宵点着。大哥的家,在她看来,是不大能住的。 
  她走近那房间,看见金色门牌上神父的名字,发现门虚掩着。他竟然在呢!她蓦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理理短发,将校服的衣襟拉直,正要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的动静。 
  一阵奇异的声音。 
  年轻而敏感的神经立即警觉起来,她朝门缝那儿靠近过去。 
  公元1936年上海圣心,模范女子教会学校学生闻心眉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个景象将铭刻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如纯金的浮雕般永不褪色! 
  一对被欲望激动着的男女。 
  幽暗而宽大的房间里,巨大的红木写字台边,他们紧紧搂抱着纠缠着,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分不清头尾地相互撕扯着,越来越不可抑制地呻吟着叫唤着!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身上神圣的服装。突然间,女人头上的白色披巾被男人一把扯了下来! 
  从门缝那儿,她看清了男人的脸,因欲望而扭曲的脸!她吓呆了,甚至都忘了逃!是路克神父的脸!那张一向平静慈和的脸如今叫她不敢相识! 
  女人的金发瀑布般散落下来,山峰样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身体侧对着门,脸全被头发遮住了,完全看不出是谁。 
  闻心眉吓坏了!她想跑开,可身体却不能动弹,而她的双眼更是一刻不曾离开门缝里那可怖又迷人的景象!她忘记了上帝,忘记了他的教诲,她望着那对有罪的男女,呼吸跟他们一样急促起来! 
  神父的手开始在女人的身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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