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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的手开始在女人的身上动作。
那双手,总是捧着《圣经》或垂在神圣的袍子两边的手,是常常引起她注意的。她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比普通人长得多,骨骼突出却绝不粗笨,那样的筋骨在那样的修长里,显出那个性别的优美。
在闻心眉有限的人生里,对于那个性别的了解实在是很有限的。真正接触的就只有大哥。大哥模样生得好却有种颓败之相,身上总带着鸦片的气味。她曾经听见母亲劝大哥的话。母亲说:别吸那玩意儿了你呀,大烟那东西,就像那种有毒的女人,男人一沾上就五迷三道神魂颠倒不能自拔。她听见大哥轻笑着跟母亲打趣说:有毒的女人好哇,我现在就缺个那样儿的女人!她就听见母亲的叹息声。
然后就是路克神父。是闻心眉短暂的人生里正式出现的另一个男性。她其实很少意识到他的性别,那宽大而神圣的袍子将一切性别特征遮掩无遗,惟一露在外面的是永远平静慈和的脸和修长的手,叫她忍不住想到神。
现在她看见那双充满神性的手在女人的身上动作。巨大,强劲,五个手指拼命张开着,渴求、快速、挣扎般地——像攀岩的人抓住一块又一块岩石——在女人的身体上一把、又一把,抓住、放开,再抓住、再放开,从后背到腰部一直往下!女人的身体在那样的抓捏中蛇一般地扭动起来!
闻心眉起初以为自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到这会儿却糊涂起来。她想天哪,他像对她有仇似的,他像干脆要将她一口吞下似的!他是恨她么?
这时,她听见女人的叫唤。
女人一个转身,一只手臂猛然钩住男人的脖子。宽大的袖子在这时顺势滑下来,丰腴的臂膀裸露出诱人的雪白,她就那样将男人的头勾到自己面前,朝男人仰起头踮起脚尖!
闻心眉看清了女人的脸。是珍妮嬷嬷!
珍妮嬷嬷平日里苍白如雕塑般的脸颊如今烧起两片红霞,她将那样儿的脸儿朝男人仰着,全身心都向往着他——猛地,用嘴唇堵住男人的嘴!虽然距离远,闻心眉还是看清了——珍妮嬷嬷那总是失了血色的嘴唇这会儿如八月的樱桃,鲜艳欲滴!
于是,干柴遇烈火一般地,这一对男女拼命地相互吸吮着啃噬着撕扯着!女人在男人的怀里荡妇般地叫出声来!
闻心眉从没有听过荡妇的叫唤,可是她直觉地以为,一个在男人的怀里那样叫唤的女人必定就是荡妇。而珍妮嬷嬷是不可能跟荡妇发生什么联系的。
能么?闻心眉只觉得全身烧灼般地颤抖起来!眼前的景象已不忍卒睹!她积聚了力量准备离开这个门的时候感觉到肋骨那儿一阵刺痛。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叫她几乎昏了过去!
幽暗狭长的走廊如车窗外的风景从她的眼前迅速闪过,突然间,阳光刺目——她被人囫囵地扔在草地上!
尾骨那儿硌了一下,疼得她扭歪了脸,同时听见一个压低了嗓门的怒吼。
你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是男人,说的是英语。
肋骨还疼,衣服拽得狼狈不堪,鞋上沾了大块的泥,可她顾不得整理,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醒来,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她的头晕极了。
一个人的脸忽远忽近,在前方晃动。
突然,他蹲下身来,那张脸蓦地近了!
这个距离或许不足一尺。她于是大睁了眼,将目光的焦距对准了他。
是跟大哥和路克神父迥然不同的一张脸,是她有限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
茂密的头发眉毛和胡子,深棕色的,有些疏于修剪。年轻的骨骼鲜明的脸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喷出火来!
火喷到她的脸上,烧疼了她,瘫软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梆硬,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要逃!
一只手,在这时钳住她的肩!
自然是他的手,铁钳般地夹得她生疼。
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低吼。
她挣扎。在他的钳制下毫无效果地挣扎。
发誓,绝不把你看见的告诉任何人!听见了吗?你这小东西!
他更紧地钳住她。她却突然停止了挣扎,同时看到他的另一只手臂用绷带吊着。
她仇恨地盯着他。好像亵渎了上帝的不是路克神父而是眼前这人。
她鄙夷地盯着他,仿佛他是那一对不轨男女的同谋。
钳住她的手渐渐放松了。他深吸一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之后眼睛的颜色由灰蓝变成蔚蓝。她看见这变化,惊讶得连自己的眼神也变了。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跟我一样。否则我们,他顿了一下,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你跟我,都会有麻烦!
她不说话。
对不起。他冲她笑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那湖蓝色的眼睛里竟然发出羊绒般的温暖光泽!
他伸出那只没捆绷带的手,轻轻碰一下她的肩头。
我把你弄疼了,是怕被人看见。我们不想惹麻烦,不是吗?他回头朝灰楼的方向看,像是还心有余悸。
到现在她还是一言不发,肩还是很疼,被他那么温柔地碰过了,也无济于事。还有肋骨,想必是淤血了。
他朝她伸出手来。
劳伦斯·克莱福特,《太阳报》记者。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路克神父是我舅舅。
她没有伸手,不说什么,站起来就走。
他追上她,相当诚恳地再次向她道歉。她背对着他站住。
不过,我希望你已经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必须严守秘密!她听见他这样说。
她拉了拉衣襟,扭开头,继续走路。他在她背后又嚷嚷了一句什么,她没太听真,好像说他是加利福尼亚人,问她是不是上海人。
暑假很快地来了,学校很快地空了,人人都说,时局越来越不稳了。好像所有人都早已等不及了似的,女宿舍在一阵巨大的喧哗之后只剩了她一个。
大哥早从北平发了电报来,说香港的刘先生已到北平,见了母亲。母亲看了满意,要她不要等放假,先回北平。刘先生在北平等她。
她没理。她知道大哥是急于将她出手了。她并不太生大哥的气。多年来,这个家一直靠大哥撑着。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如今除了那个依然显赫的姓氏之外早已七零八落,只剩了长子如父的大哥供养着只管吃斋念佛的母亲和八个妹妹。
大哥一向在生意上没什么作为,在嫁妹妹方面却独具慧眼,七个妹妹中的六个不是嫁了高官,就是嫁了富贾。现在轮到她,这家的第八个女儿,大哥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其实,她是想为大哥分些忧的,她本想毕业后去找一个教英文的差事,可大哥对此想法毫无兴趣。现在她有一点明白了,大哥送她上教会学校,原就不是为了让她当什么教书匠的。大哥是顶知道趋时就势顺应潮流的人,他肯舍本将八妹塑造成一个中西合璧的丽人,必有他的深意。而她,却决意不见那个香港的年近半百的刘先生。
大哥的第二封电报来了,说刘先生为等她见面,已将回港的日期一推再推,她若不回去,就要得罪人了。要她速速回京,否则,他将亲自到上海接她过去。
接到这个电报,正是放假的当天,她当即找到校方撒了个谎,请求再暂住两周。其实,她是不打算回去的。可她没别的地方去,除了母亲的家和上海大哥的家。当然,还有一个去处,就是照家里的意思,跟那个叫刘什么的到香港去结婚。
她再一次面对劳伦斯·克莱福特的时候绝没想到朱庇特的箭什么的,那种神话里的浪漫故事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她自认为不是个浪漫的人,许多年来,她心里惟一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走出这个家自食其力;而许多天来,她所想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怎样摆脱那个香港的刘先生。
大哥的第三封电报是这天早上劳伦斯替她从报房拿来的。他并不知道她住哪间,就在女宿舍楼下扯开嗓子喊她的名字。
她当着他的面看了电报,脸色顿时变了。他问出了什么事,大家都回家了,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在等一个亲戚来接我。
他看了她半天,然后用那只没吊绷带的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胳膊说:你吓着我了,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的眼睛直看进她的眼睛里,叫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她想,他看起来全不是被吓着的样子,反倒让人有种可依赖的感觉。当然,她立刻在心里嘲笑了自己的这种想法。她轻轻挣脱开被他握住的胳膊,走了。
一整天,她在宿舍里枯坐,几乎连姿势也没换过。云彩从窗前飘来飘去,她的心里空白一片。
黄昏的时候,她走出去,怀里揣着大哥的第三封电报。她走过他窗前的时候,他探出头来,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她感觉好点么。她愣了一下,一时想不起这问话的由来。不过她很快就领悟了他的意思,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揣在前襟里的那封电报。
大哥的第三封电报说,他和刘先生将在明晚一同抵沪。而她,必须在学校等他们来。假如这一次她还是躲着不见,他将说到做到,断绝她的一切经济来源。
这会儿,面对着他,面对着那双发出羊绒般温暖光泽的灰蓝色眼睛,她不知从何说起。她跟他有什么关系么?就这样萍水相逢的,能对他说什么?
他突然说:你喜欢骑马么?不等她回答又说:路克的马很不错。然后像被他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主意激动起来了似的,将身子更多地朝外探出来说:你等着!然后立刻消失了。
她莫名其妙地想,这个人吊着一只膀子,怎么还能骑马?她想这人是有点毛病的,可他这副有毛病的样子里有种东西叫她喜欢。她想是什么呢?她想不出。
他就旋风般地出来了,一把拉了她的手说走啊,那片草坡也好极了!他用那只没吊绷带的手紧拉着她,快步朝校园后面的草坡走。她大声说:我不会骑马!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开口说话。他回过头来朝她笑笑说:你终于对我说话了。她的脸红了一下说:我真的不会骑马。这一回他不看她了说:可是你想骑。她不出声了。他的怪异的行为方式叫她不知如何应对。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想骑。她就尽力地去跟上他的步伐。
他在马上单手持缰的时候她的手还只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她是很有些犹豫的。他那只吊着的膀子叫她担心。可她没法拒绝他,他那么热情而自信的样子,叫她怀疑却不忍伤害。
她从没有那么近地跟那个性别的人坐在一起,简直就是紧贴着,这叫她不自在极了。她就有点后悔,正想要不干脆下马算了的时候听见他喊:抱紧了!马就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她的身子猛地向后一纵,吓得她赶紧双手紧抱住他的腰。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屁股颠得生疼,好几次她都觉得就要从马背上掉下来了,而她惟一的办法就是更紧地抱着前面这人!到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紧贴在他的背上!
这个脊背,宽阔坚实,热气腾腾。
她说你出汗了。她说这个全是为了摆脱窘境,以使自己有时间把脸从他的背上移开而不被发觉。他就像是真的没发觉什么,说我喜欢出汗,骑马出汗是最让我高兴的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