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如峰点头称是。
这段时间他没少阅读宋版书籍,谈到这些年号与公历之间的换算,以及毕常⒚骰钭钟∷⑹跽庑┓⑸谒未拇笫拢翘煜ち恕0ナ狼埃铣{发明的活字印刷术还没问世,纯粹由人抄写的东西就难免不出现差错,才设法把重要的经书,当然也包括墓志,都刊刻在石头上。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合肥出土的包公墓志石,才越发显得珍贵!
告别了黄永清,程如峰和汪冰盈就上路了。
事隔近三十年,我们坐在程如峰的书房里,听这位老人讲述那次西行的感受,觉得很是奇怪,在河南的巩县,怎么能看到窑洞呢?他是不是记错了?过了几天,我们也沿着程如峰和汪冰盈当年的路线去了一趟河南,此时,巩县虽然还是县级建制,却已改作了巩义市。那天,车离开郑州,进入巩义的境内时,眼前的景象确实让我们多少感到有点意外。满眼是黄土高坡,在那些危岭陡壑之间,不时闪现出在介绍陕北风光的电影里才会看到的窑洞。
河南不是中原大地么,怎么成了“黄土高原”?我们打开地图才发现,巩义就紧贴在了黄河边上,原来它离陕西和山西都很近了。这是一块名符其实的风水宝地。北宋时先后出了九个皇帝,除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中途被金兵掳去,后来死于五国城(今吉林省扶余县),其余的七个,全葬在那里。建在那里的皇陵就有:宋太祖赵匡胤的永昌陵、宋太宗赵炅的永熙陵、宋真宗赵恒的永定陵、宋仁宗赵祯的永昭陵、宋英宗赵曙的永厚陵、宋神宗赵顼的永裕陵和宋哲宗赵煦的永泰陵。赵弘殷没做过皇帝,但他是开国太祖赵匡胤的父亲,赵匡胤尊封他葬在这里,再加上这座永安陵,就成了“七帝八陵”。此外,这些帝陵旁边还分别衬葬有他们的后妃、皇亲、皇族和功臣们,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坟茔就有三百多座,浩浩荡荡,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陵墓群。陪葬的名臣勋将中,可查的就有赵普、高怀德、寇准、狄青、杨延昭(即杨六郎)……能够陪葬皇陵,在那个时候是无尚光荣的事,是最高的奖赏了。按当地人的说法,包拯就在这种陪葬者之中。
当年程如峰和汪冰盈去时,接待他们的是巩县文化局专业文物工作者傅永魁。傅永魁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张条桌和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床。桌子上、地上、床头上全摆满了陶器、瓷器、青铜器等出土文物。说是办公室,其实又是他的工作室、卧室、修复间兼库房。看得出,这是一个热爱文物工作,只顾埋头做事却不讲条件的人。
第二天,傅永魁就领着他俩去看包公墓。
巩义的包公墓,位于城南的芝田陵区,坐落在一个典型的黄土高坡上。边上,是一条大沟,沟很深,也很陡。一沟之隔的对面高坡,看上去与这边只是一箭之地,要想过去却很不容易,因为你得顺着这高高的沟沿走很远的路。周围的村庄,好像全建在沟沿上,因此地名也很有特色,就叫大南沟、小南沟、水泉沟……
包公墓就在后泉沟高高的北岭上。
包公墓呈扁圆形,他们当年去时,那上面被农民零乱地堆满了玉米秸。墓碑像个爬满了皱纹的老人,憔悴地站在那儿。碑头刻着云纹浮雕,正中是“大清碑记”四个字;碑身是用楷书刻着的八个大字:“宋丞相孝肃包公墓”。碑背面的文字大多脱落,已无法辨认。
据傅永魁考证,这碑是清代康熙年间所立。
墓前就是耕地,左边地里的望柱、石虎、石羊,均在原地,未经移动;右边只剩下了一只石虎,还被挪动了地方,与左边的已明显不对称。
程如峰围着墓转了一圈,当他转到墓的背后,顺着坟的陡坎望上去,不禁心里一沉。他发现包公墓的坎壁上出现了一个竹筛大的洞口,黑咕隆咚的大洞向墓内伸延着,深不可测。
这显然是盗墓者留下的,盗后竟然不曾填实。
程如峰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相机,将看到的情景一一拍了下来。
他走访附近的农民。接受采访的是一位六十六岁的老人,叫张书章。张书章老人是生产队的饲养员,牧养着五头耕牛。谈起包公墓上的那个盗洞,老人兴致极高地摆开了“龙门阵”。
说来也真够巧的,这位老人就是那次盗墓的参加者之一。
他说,那是一九四九年春上,国民党军队南撤了,解放大军还没有开过来,这儿成了“几不管”,社会秩序混乱,群众生活困难,就想到墓里挖点财宝救救急。
程如峰一听来了劲,问老人:“挖包公墓你也在?”
老人说:“在。这一带坟墓多,挖墓是平常事,家家户户住的多是窑洞,自古就有挖洞的本事。”
“包公墓被挖下去多深呢?”
“两丈多深吧。”
程如峰有些吃惊:“你们不怕墓土塌下去,把你们埋了吗?”
老人笑道:“咱们这里土不塌。”他指着窗外说,“你看家家的窑洞不是都很安全吗?”
“你们在里面是不是发现了石头?”程如峰突然问。
宋代的墓葬是有严格规定的,包公官至二品,已跻身“二府”,所以合肥大兴集黄泥坎清理出的包公墓的墓室是石棺。程如峰认为,认定包公墓这一点至关重要。
张书章老人直摇头,说:“石头蛋子也没有。”
“有没有发现砖头呢?”程如峰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因为合肥出土的包公墓志石,就是安放在棺前由六层灰砖砌成的方台之上。
张书章老人肯定地摇了摇头。
“也没有发现棺材?”
“啥也没有。”
“看没看到人骨呢?”这一点,至关重要。即便有棺材,有衣饰,都不能说明它是真正的包公墓,何况包公的遗骨已在合肥被发现。但程如峰仍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因为他太奇怪,这儿怎么会冒出个包公墓,而且还堂堂正正立有“大清碑记”。
老人说:“更没有。白忙活了一场。”
老人回忆道:“最后咱们不死心,不相信会一点收获也没有,就把墓土用口袋装上来。”
“结果呢?”
“啥结果,用筛子过了两遍,只筛出几颗小珠子来。”
程如峰边听边记,这时抬起头,问:“珠子是啥样的?”
老人说:“有的像豌豆圆,还有枣核样的,好几颗。”
“那些珠子呢?”程如峰停下了笔。
老人笑出了满脸的皱纹,最后耸耸肩说道:“谁还留那个呢,早给小孩换糖吃了。”
在清理包绶墓时,程如峰曾见到过这样的小珠子,有枣核大小。刚才他们路过宋真宗墓地时,在文官模样的石人的衣饰上,他也发现有这样的小珠子。根据张书章老人的介绍,后泉沟的这座包公墓里,既无石棺,又无棺骨,甚至连一块碎砖也没有,有的只是宋代文官衣饰上的小珠子,据此判断,这里的包公墓只会是座衣冠冢。
显然因为这里的包公墓已被冷落多年,平日无人问津,张书章老人又以为程如峰和汪冰盈二人是专门来此观光的,就说这包公墓平平常常,不值一看。并说:“看景不如听景。”
接着讲了一个关于寇准墓的故事。
他说寇准的墓早先是在洛河边,康熙年间有次涨大水,眼看要把寇准墓冲毁了,巩县张知县打算把寇准墓迁到东边的一个高地上去。谁知在动土的时候,无意间竟挖出一块石碑,碑上刻有几行字:“我是大宋寇莱公,康熙四年被水冲,巩县有个张知县,要把微臣移向东,要向东,狠向东,新人脚下有墓坑。”张知县一看,大吃一惊,想不到几百年前寇莱公早就算到这一天,神了!于是他们就按照碑文上指点的,抬着棺材向东走呀,走呀,忽然看到一顶坐了新娘子的花轿停在路上。张知县心里想,碑上说的“新人”,不就是眼前的这个新娘子么,于是就在花轿歇脚的地方,挖了个墓坑,葬了下去。这便是现在大家看到的寇准墓。
张书章老人说完故事自己先笑起来,说道:“可不,听起来,不是比你们真的去看寇准墓有趣得多吗!”
这故事一听就知道来自杜撰。但张书章老人的坦诚热情风趣和富有民间艺人的乐观浪漫的色彩,都给程如峰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不知怎的,张书章老人在讲寇准墓的故事时,他的思想老是走神儿。他还一直在想离老人门外不远的那座包公墓。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天子驾崩是在七个月之内完成安葬,诸侯则是五个月。但是,包公从头年五月去世直到第二年的八月才安葬,这中间,就历时一年三个月,显而易见,已经大大超出当时制度规定的时间。如果没有特殊又特殊的原因,是绝对不可能允许的。这是犯了欺君大罪的。
当然,特殊的原因还是有的。从开封到合肥,当时只有水路,途中要经过黄河、运河和长江,然后经由巢湖进入南淝河,最后才能抵达合肥。路途较远,耽搁的时间将会很长。
可是这理由并不充分。因为,这段水路,无论怎么走,也不需要一年,似乎还有别的更复杂的情况。程如峰设想:包公在开封威望极高,死时“京师吏民莫不感伤,叹息之声,闻于衢路”,连宋仁宗赵祯也亲自到他家吊唁。就在这举城哀悼声中,宋仁宗极可能一时动情,拟出让包公陪葬皇陵的圣谕,并下令营办冢墓。但是,丧礼过后,冷静下来,各种矛盾便逐渐突出。首先,包公职务不过枢密副使,官不过二品,如果敕他陪葬皇陵,包公之前以及当朝地位比他更高、功劳更大的重臣贤相,又当如何礼遇呢?再说,包公从中进士到去世,全部政治活动都在宋仁宗时期,陪葬宋仁宗在情理之中,但从巩县芝田陵区的现场看,包公墓距宋真宗赵恒的永定陵最近,仅有一两华里,而距宋仁宗赵祯的永昭陵则有十华里之遥,以包公陪葬先朝陵墓,这就涉嫌“僭越”,为宋代礼法所不容。可以想象,包公生前的众多反对者,这时势必会群起反击。在各方面的责难之下,宋仁宗权衡利弊,不得不收回成命,乃令包公回原籍安葬。
这么一费周折——也似乎只有这种周折才符合历史逻辑——在巩县已经建成的包公墓,就作为包公衣冠冢留存下来。
换一个思路,出于历史的某些误会,巩县包公墓也许是一座张冠李戴墓。因为张冠李戴的现象,在中国的历史上已是屡见不鲜。远的不说,在这之前不久,长沙马王堆的发掘就很能说明问题。
长沙马王堆在没有发掘之前,谁都认为它是五代楚王马殷的坟茔,所以大家才把它称作“马王堆”。打开之后,全傻了眼。原来它不是五代楚王马殷墓,而是西汉初年长沙王丞相侯利苍墓。
程如峰从张书章老人的家里出来以后,顺着沟沿,在周围作了一番认真调查。越调查,疑团越多,当了解到附近古墓的安葬情况时,他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从宋代等级森严的宗法制度看,包公墓的位置不可能距宋真宗的李后墓不过里许,而且是葬在同一条高高的岗脊之上。李后原为宋真宗的司寝,因为是宋仁宗的生身母亲,宋仁宗执政后便将她追认为皇后,改葬在现在正宫的位置。包公同李后葬在一条岗脊上,而宋真宗真正的皇后及杨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