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今天,他做的事,说的话,是否都很无聊?这种聊天,确乎近似无聊,但贾平从心底里觉得,和小雅聊天,心情是比较愉悦的。大概,是年轻人身上的朝气,感染了他。
贾平虚岁四十五,他经常自嘲是青年的年龄,中年的长相,老年的心态。把自己归类于青年,是时下年龄段划分的新标准。说中年的长相,这是事实,摆在脸上,人人看得见。老年的心态,无非大彻大悟、淡泊宁静、与世无争,那是
贾平在人前打的烟幕弹。才45岁,怎么可能与世无争?在政府大楼里谋事,要的就是谦恭、低调、沉稳、耐心。老孟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年轻人多半耐不住熬,自以为能干出一番事业,不肯缩手缩脚地耗费生命。贾平却相信老话,“功不唐捐”、“三十年媳妇熬成婆”,那都是有道理的。付出,不管是怎样的付出,总会得到回报,哪怕是来世。
贾平很幸运,他没有等到来世,也没有用足三十年,就从小媳妇,熬成了婆。然而,他不曾忘记,婆上面还有婆,他还继续在做人的媳妇受人的令。不老不小的年龄,不高不低的职位——悬空。悬空的感觉是很痛苦的,头不顶天。脚不沾地,还要努力,还要挣扎,还要忍受,还要上下求索……
若不是住进了医院,忽然变得空闲起来,贾平如何会与一个花店女孩谈及一些被他归类为“无聊”的话题?
不过,小雅,这个叫小雅的女孩子,倒是不讨人厌。回病房的路上,贾平这么想着,明天,就把那些几乎淹没床铺的鲜花送到花店去。
第二天下午,输完液,贾平整理了一下鲜花,挑出新鲜的、看起来还可以盛开多日的花篮和花束,抱着捧着,出医院、过马路、用肩膀撞开小雅花廊的门,大声喊:来来来,帮我看看,这些花,还能派上什么用。
小雅正在剪枝插花,听见声音,波波头抬起来,亮眼睛看过来,酒窝窝漾出来:叔叔,你怎么像个送花小工啊!
贾平张嘴“哈哈”笑,心里默默地想:这个小姑娘,真是阳光啊!
一种美好的境遇,一个赏心悦目的人,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贾平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迅速搜索了一下记忆库,发现30岁以后,摒弃价值利益的人际交往,不再有。30岁之前呢?那些曾经有过的,不存功利的友情,也已渐渐远离了他。甚至,他都很久没有尽情地、忘乎所以地笑了。他的笑,多半是节制的、因人而异的礼节性微笑。可站在小雅花廊门口,贾平却展开面孔,张开嘴巴,像个少年郎一样,无所顾忌地笑了出来。
视线内,褐色的落叶纷纷飘飞,小雅在落叶中绕出柜台,绕着满地塑料桶,一瘸一拐地走向贾平,她同样笑着的脸,一高一低颠簸而来,她的脚底下,仿佛是崎岖不平的山峦,每一步,都走得辗转反侧、峰回路转。
贾平捧着一怀抱鲜花,舒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材矮小的波波头女孩,踏着明显残疾的脚步,一脸欢欣地走向他。
五
这些天,贾平输完液,必定要去医院外面散步2小时左右,4点半之前回到病房做例行检查,然后,是不值一提的晚餐。饭后,和赵蒙通个电话,交流一下儿子在地球对面的最新动态,然后,听病友们聊一会儿天,9点之前必定睡觉。良好的生活习惯正在养成,住院一个星期来,血脂和血糖指数日渐下降,眼底出血点也在慢慢消融。
来医院探望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近到亲朋好友,远到曾经出手帮忙找过工作的、属下单位某工程招标时替人在领导面前美言过的……贾平终究断了换特需病房的念头,因为,第三副处长郑永林带来了重要消息。
这天上午,贾平刚做完例行检查,瞳孔还在放大中,郑永林就一身白光、半人半鬼地进了他的视线。郑永林给贾平带来一个MP3,刚在床边坐定,就说:贾处,本来我想给你拿个MP5来,不过想想,你眼睛不能看,MP5就没意思了。
贾平说:谢谢啊,你想得真周到。
郑永林话题一转:贾处长,听说,马上要分家了,你知道吗?
贾平心里一激灵:是吗?有消息了?
郑永林把嘴凑到贾平耳边:好像是,据说,要派丁处长到广电局去任常务副处长。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不作数的,呵呵,不作数的。
贾平脑子里的一根弦霎时绷紧,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小心陷阱。第三副处长在第一副处长面前挑拨第二副处长,真复杂,说出来都拗口。但是,郑永林说的情况,却凶险。
若真的分家,丁健任分家之后的广电局常务副处长,那就等于宣布,广电局的当家人就是丁健。名义上没有升职,依然是副处级,但无需多日,肯定提正。
住院没多久,贾平第一副处长的位置,就受到了威胁。
郑永林继续用耳语的音量发言:你说,这安排,奇怪不奇怪?怎么会轮到他去广电局?论专业,论分管,也应该先考虑贾处你啊!
贾平有些沉不住气了:那么,文化局怎么安排?有没有说法?
郑永林:这倒没有。我分析吧,我们这个王领导,花头不大,基本是留在文化局继续任处长了,等于是降职啊!
文化局不如广电局肥,这谁都知道,但也还是一个正处级单位。现任的文广总局大处长王有德,50岁刚出头,离退居二线还有好几年。
伊丽莎白女王不宣布退位,查尔斯王子只能是王储。最最凶险的是,假若伊丽莎白女王老当益壮,且对王位乐此不疲,而查尔斯王子焦虑抑郁、急火攻心,最后先于伊丽莎白女王一命呜呼,那么他将以王储的身份名垂千古、永留史册。生命的遗憾啊!
除非,除非给伊丽莎白女王升迁,任命她为地球球长,或者,及时仙逝,才会腾出王位。
想到这里,贾平的后背,不由得逼出一层冷汗。以王有德王处长的才干能力,以及后台关系,升迁的可能,与伊丽莎白女王升任地球球长一样希望渺茫。那么他贾平,贾处长,不,贾副处长,会是一个什么处境呢?
人事变动的关键时刻,贾平没有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而是住在医院里,这就有些被动了。贾平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思索着,如何弥补或者挽救这被动的局面。否则,他就真的要做那只输给乌龟的兔子了。
眼球的裂痛阵阵传来,贾平放大的瞳孔内,近在咫尺的郑永林闪闪发光,面目却模糊。眼角余光扫到38床,退休电焊工躁动得反常,好像浑身发痒,坐卧不安。一会儿站起来收拾衣物,一会儿拉抽屉找病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唠叨:千万别忘了吃药。咦?药呢?药怎么不见了?谁拿了我的药?
倒睫毛养鸭人大声声明:谁稀罕你的药了?送给我都不要。
护士进来发体温表,人人噤声,一个个张嘴含住水银玻璃细管。护士对38床说:手术下午一点开始,家属来了吗?中午不要吃饭,大小便排干净……
38床瞪着眼睛,一个劲儿点头,两只手似是无处安放,微微发抖。
倒睫毛养鸭人口含体温表,鼓着腮帮子,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从不和病友开玩笑的贾平,忽然从口里拿出体温表,笑着说:伟大而光荣的战斗就要打响了,38床,我看你有些紧张啊,哈哈哈!
38床是真的有些紧张,旁人的话一概不应答,目光呆滞,脸色发白,仿佛灵魂出窍。然而贾平的玩笑却并不高明,“哈哈”的笑声也尤显夸张,仿佛,开玩笑的人比被开玩笑的人,更需要缓解压力。
郑永林走后,贾平给王有德王处长发了一条自认为不拘泥,而又煽情得恰到好处的短信:老板,好几天不见,想你啦!有空了告诉我一声,有事向您汇报。
贾平与王有德单独相处时,一般叫他“老板”。这既表示他们的关系十分亲密,又是对王有德的实权地位毫无异议的确认。
回电即刻来到,声音沙哑干涩:小贾,我也正好有话跟你说,晚上我去医院找你。
电话挂断,没说再见,也不说晚上几点来医院,中国式领导干部的典型特征。好像尿急的人,憋到了临界点,突然看见厕所就在眼前,直冲而去,自然,话是一句都不能多说了。
38床的家属终于来了,一个儿子、一个儿媳、两个女儿、两个女婿,还有一位身份明确的老年妇女,病房顿时如同倒睫毛的养鸭场,“嘎嘎”的叫声响彻耳畔。
环境太嘈杂,贾平眼球里的疼痛,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到大脑中,情绪也变得烦躁起来。已是接近午饭时分,上午的两瓶药液刚好输完,便换了衣裳鞋子。出门前,贾平没忘了拎上昨天傍晚有人送的花篮。
小雅花廊内,跛脚女孩正蹲在角落里,电炉上煮着一小锅菜粥,热气蒸腾而上,白脸蛋被笼罩得朦胧如月。见贾平进门,小雅惊讶地叫起来:咦?这时候你哪能出来的?
叫完,嘴角一翘,翘出一个明媚的笑。贾平烦躁紧张的情绪,立即舒缓下来。他笑而不答,放下花篮,探头看电炉上的小锅,而后擤擤鼻子。作贪婪状:真香啊!
小雅“咯咯”笑:你肯定没吃饭吧?要不要来一碗菜粥?
贾平的肚子恰到好处地轻响了两下,他舔了舔嘴唇,却摇头:我不能随便吃东西,要被医生骂的。
小雅很认真地说:我的菜粥最健康了,你要是每天吃我的菜粥,肯定不会得这个毛病。
贾平歪着脑袋作傻孩子状:那,医生要是骂我,我就说,是小雅让吃的。
小雅笑得更欢了:叫医生来骂我吧,我不怕,我是从小被医生护士骂大的。小时候,妈妈带我看病,打针,动手术,我哭,医生护士就骂:不许哭,再哭,抓你去派出所。我就和医生护士对骂:你再给我打针,派出所把你抓去!我厉害吧?
小雅说完,笑得前仰后合。贾平跟着笑,笑得很浅,他并不知道小雅更多的身世,但情况基本明了,小儿麻痹症,手术矫正改变不了她腿部的残疾。他甚至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面:抱着病儿的少妇,频繁出入于医院,刮风下雨、春夏秋冬,十年八载……这样的生活,岂是一个凄苦惨淡可言说?这个病儿,从小就与医院、医生打交道,她知道,未来于她而言,将永远是残缺的。然而,面前的女孩,却似无忧无虑,好像从未受过重大的创伤。
贾平的思路被小雅打断:粥煮好了,来吃啦。
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碗,一个红,一个绿,碗的外壁,画着一个胭脂大笑脸,是儿童专用的卡通碗。
小雅把盛好的两碗粥摆在柜台上:吃吧,算我请客。你要是不好意思,等你病好了,你再请我。
贾平端起绿色的卡通碗,一股大米和蔬菜混合的清香悠然钻入鼻孔:啊!真香。
这回,是真的感觉香。一个多星期来,贾平的胃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苛刻的饮食规定和食量控制,让他几乎忘了,人类所具备的“吃”的功能,除了通过进食来维持生命,更是用来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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