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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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不尽-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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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是真的感觉香。一个多星期来,贾平的胃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苛刻的饮食规定和食量控制,让他几乎忘了,人类所具备的“吃”的功能,除了通过进食来维持生命,更是用来享受的。倘若舍弃“吃”的享受性,那舌头上的味蕾,就完全属多余了。 

  基于味蕾欲望过强,导致肾脏、心脏、血管等等器官负担过重的原理,医院针对“三高”症的诊治,主要方法是,控制饮食,也就是说,对味蕾的欲望,采取打压、限制的措施。 

  可是,贾平并不认为自己周旋于众多的饭局,是为了满足味蕾的欲望。他的味蕾,早已遭到破坏。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鲜菜蔬,没有一样能让他赞一句“美味”。一场接一场进食的盛会。把人搞得极度疲劳,还有宿醉、头痛、缺觉……这哪里是享受?根本是受罪。所以,这种饭局的功能,与“吃”的功能无关。可是,那么多人抢着要去受罪,没轮上的,还郁闷,还不甘心,还努力要去争取。所以,患“三高”症的人,都是自找的。医院治病,是治表不治本,没有一条治疗方案,是从“三高”症的根本病源人手的。 

  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另一种欲望,贾平非常明白。 

  贾平捧着绿卡通碗,在一张小板凳上坐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把碗端到唇边,缓慢地、轻轻地、尽量文雅地吸了一口菜粥。霎时间,滚烫、黏稠的菜粥如同一股热流滑进心田,浑身的毛孔顿时张开,胃里立即暖和起来,连头皮里都荡漾出温润的暖意来。 

  成年之后,贾平几时吃过这等人间美味?依稀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饿极时,倒是能把白饭吃出美味的效果。长大后,尤其是近几年,找不到这种感觉了。 

  贾平终于不再保持所谓的文雅,开始大口吞吃菜粥。小板凳很矮,贾平两腿呈倒八字打开,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住的碗,正好候到嘴边。他就这么坐着,低眉垂目、专心致志地吃着一碗菜粥,所有物什的位置都高于视线,偶尔抬起眼皮,就是仰望。那样子,就像一个因手里有着可享受的食物而无比满足,满足到哑口无言的农民。 

  味蕾的欲望复苏了,“吃”的第二功能——享受,同时恢复。贾平一边喝粥,一边想,假如一个人,他味蕾的欲望,可以长久地在一碗菜粥上得到满足,那他一定是个健康人,哪怕他瘸腿、他拐手、他失明、他聋哑…… 

  这么想着,贾平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张小板凳上的小雅。她端着红色卡通碗,认真地,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菜粥,吃得津津有味。发现贾平正看她,便展颜一笑,问:好吃吗? 

  贾平点头,态度很诚恳,心里却默默称奇,又觉好笑。他怎么会和一个开花店的小姑娘搞得像一家人?居然,恬不知耻地去吃人家的菜粥,还吃得这么香。单位里的同事、下属,以及他的狐朋狗友们,一定无法想象,贾平贾处长坐在小板凳上,像农民一样大口吃菜粥的样子。唉!单位,单位……要分家了,不知现在单位里究竟是怎样一副狼藉的模样,更不知自己回去后,会坐在哪一把椅子上。 

  六 

  从小雅花廊出来,回到病房,贾平发现38床的众多儿女亲戚依然簇拥在他的周围,医生也在,他们正七嘴八舌地劝说着退休电焊工: 

  “爸爸,白内障手术很简单的,一点也不危险,你放心吧。” 

  “老头子,你熬一熬,一歇歇就做完,打一个瞌睡的时间。” 

  “38床,你有什么害怕的?我们医院里,每天要做好几个白内障手术,我不能打百分之百的包票,但我敢说,百分之九十九没问题。” 

  贾平听明白了,38床临到关键时刻,抵死不肯进手术室。他鼻孔里插着氧气,说话依然气喘吁吁:我,我不是,不是不想做手术,我头晕啊,我,我透不过气,我要昏过去啦! 

  贾平暗笑,这个骄傲自信的白内障患者,终究还是怕医生在他的眼球上动刀动枪。当危险还离得很远时,人们总是确定自己会勇敢面对,而当危险真的迫在眉睫时,人的本能,是害怕、退缩、躲避。 

  贾平想到了自己,眼底出血不需动刀动枪。但医生说,如果出血点消退缓慢,就需要做激光手术。激光这种东西,可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啊!就好比,好比……贾平再次想到了即将面临的人事变动,适才在小雅处喝下的那碗暖心暖肺的菜粥,此刻,终于还是在他的胃里凉了下来。 

  医生不耐烦了:手术台白白空着,要是每个病人都像你这样,医院不要工作了?家属先做好病人思想工作吧,手术台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留的。 

  说完,白大褂下摆一甩,出了病房。家属们一时沉默下来,不知如何劝说下去。38床两眼泛着白光,忽然开口说:我饿了,我要吃小馄饨。 

  坐在病床上正抹眼泪的倒睫毛,很突兀地发出两记“嘿嘿”的笑声。 

  晚饭前,赵蒙打来问候电话。贾平简单报告治病进展,而后发出一连串“嗯嗯嗯”的应答声。妻子对丈夫的关心,仅以口头表达送至,但丈夫必须表示领情,他是一个豁达的男人,他有这个义务。三分钟后,电话挂断,贾平合上手机,才想起忘了问赵蒙,什么时候回来。虽然到今天为止,这对夫妻已基本没有情感上的交流,然而,当丈夫遭遇内忧外患的困境时,还是莫名地希望那个名存实亡的老婆早点回来。 

  外面响起“吃饭了”的吆喝声,走廊里,病员们排起了领饭的队伍,夕阳从楼梯口的窗户斜照进来,蓝白条纹的形体在昏黄的光柱中,一具接一具缓慢向前移动。这些移动的躯体,不断制造出一些纷杂凌乱的议论声。有人抱怨饭菜难吃,有人为拿到一份缺一角饭的晚餐而大声抗议。十分钟后,8病区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餐盘、竹筷、汤勺的擦碰声,和嘴唇、舌头、牙齿相互配合的咀嚼吞咽声。 

  贾平低头吃着餐盘里的饭菜:两只大头虾、六片冬瓜、一小撮开水焯过的芹菜、一小块米饭。所有人都在吃饭,病房里铺着一层黄昏的稀疏光影,这个空间内,活动着“吃”的行为,响彻着“吃”的声音,以及病员们在“吃”的功能尽情发挥时,偶发身心享受的叹息。 

  天晓得,这样的饭菜,还会有人吃得如此津津有味,甚而发出满足的叹息。贾平用力嚼着淡而无味又老得起渣的芹菜,有些想念中午在小雅花廊吃的那碗菜粥。 

  晚八点,贾点,贾平终于等来王有德王处长。这一回,他独自来医院,未携夫人。 

  一周不见,王处长明显憔悴,原本光润饱满的额头,多出几道平白无故的褶皱,两颊肌肉松懈下垂,眼袋浮肿,神情焦虑。许是秋夜的风有些凛冽,王处长稀少的头发,成了一簇狂乱的野草,倔强地往一个方向伸展。 

  病房里人多嘴杂,贾平与王处长来到花园。夜凉了,草坪上已经没有散步的病人。黑暗中,王处长的脸庞轮廓阴影浓重,如同大病潜伏在身。 

  贾平率先开口:老板,听说真的要分家了? 

  仿佛是长久压抑之后的爆发,一张嘴,洪水喷涌而出,并且由始至终保持着激烈的情绪。王有德愤慨发言的大致意思是:文广局分家,实质就是分他的权,降他的职。而且还不是让他管广电局,而是把相对贫瘠的文化局给他。爹妈给儿子们分家,老大得的居然是一块瘦田,没有道理嘛!没分家的时候,他老大可是顶梁支柱,肥田瘦田他都播撒下无数的汗水,小三子丁健凭什么独享肥田? 

  贾平默默倾听着,同时嗅吸着王处长大张大合的口腔里喷出的浓烈口臭。彼时,他的注意力在发言内容上,顾不上揉鼻子,只一闪念:老板最近消化不良。 

  大张大合的嘴巴还透露了一个信息:丁健何德何能,广电局给他?真要给,也应该给你,你比他排名更靠前,你是分管广电的副处长,工作经验丰富……凭什么给他?还不是他上头有人。知道吗?大老板,白头翁,是丁健表姨家的表兄,×你娘…… 

  白头翁,正是最高领导区委书记,因为长了一头浓密的白发,便拥有了这个绰号。 

  王处长的连续大段发言中,带有类似口吃的间歇性停顿,并且,应该出现标点符号的地方,基本以“×你娘”代替。 

  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王有德王处长早已设法遗忘了当年的口头禅,然而现在,嘴巴一张,那些话居然信口拈来。原来,王处长骨子里从未忘本,好似发了财的人,忽然想吃曾经做穷人时常吃的粗粮,大有返璞归真的意思。只是,那些口头禅,毕竟长久不用,起初稍有生疏,但用了一两次,语言记忆恢复,很快熟稔流畅起来,完全不影响恰如其分地表达他彼时的情绪。 

  老板,消息确切吗?贾平听得一身汗紧着一身汗,几乎把棉布病员服湿透。 

  王处长点起第六支烟:还没有正式宣布,但肯定不是空穴来风,这几天,丁健的下巴抬得比眉毛还要高了,×你娘! 

  贾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王处长已经沉不住气,谈吐前所未有地失态。当然,在贾平面前失态,并且是在医院里失态,终归属于非正式失态。贾平劝道:老板,广电局下面的人马,可都是您手下的兵,丁健过去,能压得住吗?群众基础可是相当重要的。 

  贾平的话,其实可以翻译成:广电局下面的人马,都是我贾平手下的兵,分管广电局的副处长是我,我有群众基础。 

  王处长拍了拍贾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贾,一定要养好身体,在政治舞台上,比的是寿命,谁寿命长,谁就笑到最后。×你娘,我倒不信,区委书记的屁股会永远坐在位置上。养好身体,养好身体啊! 

  王处长在医院的草坪上甩下七个烟蒂和一大串牢骚后,神情落寞地走进黑暗中。 

  贾平回病房的脚步迈得心事重重。这几天,政府大楼里的文广总局各部门,肯定如海啸前的汪洋一样风起浪涌。贾平不在案发现场,无法直接感知那种气氛,然而王处长的态度,却让他间接体会到了战事来临前的紧张和涣散。想必,有些人正收拾家当准备逃难;有些人看到了希望严阵以待光明的到来;有些人竭尽全力在低洼处寻找高地以自我拯救;有些人,打算扮演渔翁,坐看鹬蚌相争…… 

  8病区的走廊里寂静无声,病人大多已睡下,贾平轻手轻脚推门进入病房,摸黑走到自己床边,臀部挨上床沿,刚要侧身躺下,忽听一声尖锐的长鸣在耳边炸响,不及反应过来,只觉左侧臀部受到一股巨力的撞击,霎时间,半仰半坐的身躯被这股巨力横扫到了床下。 

  灯光大亮,房内的所有人,都被尖叫声喊醒,他们一律目瞪口呆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贾平。突然亮起的灯光使贾平仰望的眼睛酸痛不已,他抬着头,无辜而又茫然地看着满屋子金灿灿的光斑,又回头仔细看墙上的标贴,39,醒目的红色阿拉伯数字,正下方是他的床,没有摸错。然而,贾平却很不忍心地看到,养鸭人的老婆正一脸怒气地掀开被子,从他的床上爬下来。 

  养鸭人拼命眨了眨眼睛,泪眼婆娑地质问贾平:你怎么回来了?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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