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夫妻一场。
洪老爷死后,洪栾“大义灭亲”,私藏了这五万两银子,再也不见赛金花的面了。赛金花手头没有任何凭据,不好再三地问。再加上赛金花本来就心大,又出过洋,见过世面,不愿意跌份儿跟此等小人纠缠,也就罢了。可这事要是撂在那种什么都想要的乡下女人身上,姥姥,别说是我的,就是你的我还想要呢,不给?少一个大子儿姑奶奶活蒸了你。赛金花没这样。她是一个有气度的女性。她要是真想追回那五万两银子,凭着洪老爷生前的身份、关系,把洪栾抓来,过一遍堂就搞定了。但她没这么做,她失去了丈夫太悲伤了,没心思弄这件事。然而,正因为没了这五万两银子,没了生活的保障,才迫使赛金花后半生再度沦落红尘……一个女人为风度之故,付出如此之惨痛的代价,也算是人生大戏中流泪的一折罢。
灵船悄没声息地行驶到苏州的接官亭了。
接官亭也是送官亭,看上去似乎有差别,但往细里一想,这差别又在哪里呢?
大夫人和二夫人及家人们,早早地就一身孝服到接官亭迎候老爷的灵柩了。此刻,河岸上的接官亭被布置得像个灵堂似的,白幡纸钱,迎风飞舞,吹吹打打,一片悲歌……
在灵船上,赛金花同大夫人、二夫人见了面。见两位夫人的脸子很鄙夷、很冷,就好像老爷是被赛金花害死似的。赛金花看到这两张硬脸心里便凉了大半截子,心想,这洪家怕是不好呆了。
大夫人说,梦鸾,无论怎么说吧,你已经是洪家的人了。老爷不幸背世,我们这些做朝廷命官夫人的该怎么办,怎么做都是有一定规矩的,说白了吧,那就是得为老爷守节终生……
洪钧的儿子这一点有点像他爸,心眼好,怜香惜玉,特别是在京城,新母亲不辞劳累尽心竭力操办父亲的丧事,令他十分感动,便立刻在一边说,新母亲还年轻,年纪轻轻为父亲守节终生,怕不是先父的遗愿。依儿子看,这事还是让新母亲自己做个选择吧,愿意守那就守,拨一间房,一日三餐,有吃有穿,住下就是了,如果不愿守,自可自由,我们洪家也不必为难她……
两位夫人听少爷洪洛如此说辞,相互交换了一下眼光,都点了头。其实,从她们的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纳这个在花船上当过清倌的烟花女子,什么东西!
大夫人稳当,讲策略,嘴上不撵你走,让你自己主动提出走。便说,有道是,有父从父,无父从兄。大公子洪洛已长大成人,能主事了,他的话自然也是我们的意思,只是不知道梦鸾妹妹意下如何?
赛金花流了泪,说,唉,事情都明摆着的了,两位夫人的心思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洪老爷活着,我还是个洪家的新夫人,洪老爷不在了,那我是什么呢?我也不愿做人家不高兴的事。好吧,我现在就下船,你们把老爷的灵柩接走就是了。
大夫人长叹一口气说,那好吧,既然妹妹决心已下,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德官是洪家的血脉、洪家的人,她得留在我们洪家。
赛金花一听,愣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好,量两位姐姐也不会亏待了她。
大夫人二夫人同时说,当然不会。
赛金花即把德官交与大夫人。
大夫人说,还有一事,说出来,梦鸾妹妹你千万别生气。
赛金花说,说吧。我现在已经是家破人亡,还有什么气好生的呢?
大夫人说,妹妹今后倘若嫁了个好人家,倒也罢了。如若妹妹重操旧业,万不得说自己曾是洪家的夫人,也不能用梦鸾的名字。
赛金花说,好。走出洪家门就不再是洪家的人,我还叫过去的名字干什么?
说完,赛金花去了洪状元的棺材前,跪下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放声痛哭了一番。
最后由丫环搀下了船。
那两个丫环把赛金花搀下了船后,赶紧又上了船。
灵船开走了,岸上那幢打扮得像灵堂似的接官亭那儿,只剩下赛金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渐渐远去的灵船上,只有女儿德官站在船尾那儿冲着母亲不断地摆手……
'附录'
1905年赛金花迁至上海,重操妓女生涯。
1908年(清光绪三十四年戊申)赛金花之女德官殁于苏州,年仅19岁。洪家拒绝赛金花前去奔丧。
是年光绪皇帝殁,叶赫那拉氏殁。
1911年(清宣统三年辛亥)赛金花在上海与曹瑞忠同居,并花二千两白银为曹某捐了个同知,曹被派到徐州一带铁路上任提调。
是年,辛亥武昌起义,中华民国成立。
1912年(民国二年壬子)赛金花之夫曹瑞忠病死。赛金花再度重操旧业,并与江西民政厅长,参议员魏斯炅相爱。
1918年(民国七年戊午)赛金花与魏斯炅在上海新旅社举行文明婚礼。赛金花自称魏赵灵飞。
1921年,赛金花之母潘氏死于北京,7月赛金花之夫魏斯炅殁。魏家人拒绝赛金花吊唁,赛金花受刺激后,染上鸦片瘾,养若干猫狗,分别起名为,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高高、兴兴、去去……
1933年(民国二十三年癸酉)北京公安局蠲免穷困潦倒的赛金花房捐大洋8角,是年赛金花70岁。
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丙子)十月二十一日,赛金花殁于北京居仁里十号。享年73岁。葬陶然亭。“赛金花之墓”由齐白石先生题镌。
是日,大雪。
兽皮
■ 曹军庆
我是某家小报的主笔,一天,郭天佑找到我。要我去一趟白龙镇,见他的父亲郭昌顺。他特别声明:是他的父亲要请这么一个人。当然,酬金优厚。
这是暑期,白龙镇热浪滚滚。郭宅坐落在镇子南头。一大片房屋。砖木结构。屋脊在阳光下呈褐色,或青色。我进到里面。光线明显减弱。估计有几百个房间。房间连着房间。面积相差不大,几乎可以说相等。应该也有例外,在我没有到过的地方。窗户一般都是很狭小,有些房间基至没有窗。连结它们的是走廊。各种走廊。有内走廊,也有外走廊。内走廊更像是暗洞,或地道。如果不点蜡烛,会显得黑糊糊的。而外走廊,大多在露天。有半人高的胸墙。在这里,可以看见一些庭院,或天井。偶尔能见到几棵树。这些走廊,短距离地走上一段,以为是直线。可是一直往前走,会发现原来还有弧度。它肯定在绕一个弯子。然后,每一条走廊又在某一处相通。它们连在一起。
如今,住在这里的,只有三个人:郭昌顺、老仆人和厨师。郭昌顺的子孙和家人,都搬到城里去了。就连他最小的五姨太,也在两年前迁进了城里。这一大片房屋,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和喧闹。而现在,它们全都空空荡荡,已开始显出破败。
我被仆人领到一个小天井。走过那些走廊时,中途我注意到好几个岔道口。如果让我重新返回,很有可能会迷路。仆人的年纪,在七十上下。聋哑,但腰板挺拔。一身藏青色长衣,浆洗得干干净净。飘出一股淡淡的皂味。走路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他把我安顿下,又转身离开。不一会儿,我听到了轮椅发出的响声。轮椅的转轮,在石板和青砖地上磨擦,一路嘎吱嘎吱地响着。声音时高时低,当进入某个房间或内走廊时,声音就小下去。而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外走廊时,声音突然变大。
仆人把郭昌顺推到我对面。之后,他退下。
郭昌顺坐在轮椅上。两腿瘫痪,双眼失明。我意识到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废人。他是个瞎子。天井里有一小块阳光。郭昌顺的脸正对着这块阳光。他的眼睛努力地眨巴着。
我请你来,郭昌顺说,是要你为我写一份传记。一份秘密传记。只要一份,而且是手稿。然后,你把它转交给我的大儿子郭天佑。
天井的砖缝里,长出几蓬野草。它们摇曳着,显出一派荒凉。这天下午,在这里,郭昌顺开始了他冗长的讲述。
我不太明白,郭昌顺为什么要请一个陌生人来做这件事?大概他预感到自己时间不多了,有些事他必须以某种方式转述给长子。经过慎重选择,他可能认为手稿这种方式比较可行。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合理的解释?另一方面,我,作为转述者。难道他不在乎一个局外人因此而获悉他的秘密?对此,我想了很久。能否这样说:越是重大的隐秘事件,越是渴望被人知晓?也或者,郭昌顺的一生,始终为这件事所折磨,到临终,他希望轻松一下?讲述,实际上也是解脱?
郭昌顺说,我和丁石轩,有一天捡到了一块兽皮。这块兽皮已经破烂。外形像是一片桂树叶。我们把它放在一盆清水里,能很清晰地看见上面的图案。这块破烂的兽皮,一旦到了这盆清水里,谁都能猜到它是一张藏宝图。最初,我承认是丁石轩的主意。我因此得到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在这块名叫白龙岗的坡地上,我建起了郭家大院。先后娶了十一个女人。仆役、帮工,还有牲畜,蜂拥而至。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郭家大院就像集市一样热闹。随后,我又建起了银号、商铺和酒肆。这里的人逐渐多起来。并且陆陆续续有一些人来此定居。白龙镇因此成形,并不断扩大。五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的白龙镇已远近闻名。和一百七十里以外的县城相比,也小不了多少。
可以说,白龙镇是我的。也可以说,我是白龙镇的祖先。白龙镇的根,在我这儿。可是我的儿孙,郭天佑他们并不稀罕。他们纷纷以各种借口逃离这里:读书、做官、当兵或做生意。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但是我明白。他们中有的在追戏子,在吸白面,在泡赌场。他们都去了大城市,抱怨郭家大院死气沉沉。
我让他们去。既然大城市那么好,我一个也不留。最后的几个小姨太,我也让她们走。我不要她们在我身边整日里哭哭啼啼。她们的哭声,让我心烦意乱。
而我还在这里。我想,我最终会死在这里。
我住在悦来客栈。客栈在镇子的北端。白龙镇在一条岗子上,北高南低。不知道郭昌顺当初把宅子建在南边是何用意?一种说法是,要应水往低处流这个点。水者,财也。
客栈老板,同时还是镇子里的私塾先生,每天要到很晚才能回来。在我来到白龙镇的第二天,我隔壁的客房里又住进了一位客人。老板介绍说,这是李先生。李先生是位老者,据说是来此收购药材和兽皮。他每年都来,都住在这里。那个房间,是他固定的住所。傍晚,日落时分,我站在客栈眺望远方。我看见郭宅沉落在最后的日光里:好大一片建筑,形同一只巨大的圆盘。只有在高处,才能看清郭宅的全貌。它的确是一种圆形建筑,或环形。一层又一层,一环又一环。相互钩连着,彼此套在一起。可以想见,那些内部的走廊,也应该是这种走向:一圈,一圈,直到抵达中间的那个圆心。但走在里面,层次不会这么清楚。也许在某一个点上,这一圈很容易和另一圈串在一起。明明走在一个方向上,一不小心又去了相反的方向。而在另一个点上,类似的错误再次重犯。
看着郭宅,我陷入沉思。在我旁边,李先生也在看着郭宅。看得出来,李先生已很衰老。他靠在客栈的栏杆上,神情忧郁。这一次,郭昌顺在他的书房里见我。他早已等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