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郭宅,我陷入沉思。在我旁边,李先生也在看着郭宅。看得出来,李先生已很衰老。他靠在客栈的栏杆上,神情忧郁。这一次,郭昌顺在他的书房里见我。他早已等在那里。我跟着仆人,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从一个房间,跨过一道门,直接进到另一个房间。再跨过一道门,再进到另一个房间。一些房间里,还摆放着家具,或壁龛。更多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随着我们的脚步踏下去,那些沉寂的灰土重又溅起来,然后是走廊,庭院的天井。书房在某一间偏房。它不通往别的房间。郭昌顺仍然坐在轮椅上。仆人退了出去。我没有听见脚步声。一摞一摞的线装书,堆放在案几上,发出呛鼻的霉味。我的视线变得模糊,眼睛酸疼。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我相信一些书籍已经腐败。
那么,丁石轩呢?我问道。
你还记着他,郭昌顺笑了笑。可是,他埋进了藏宝洞。
我用一根麻绳,把丁石轩吊进洞去。藏宝图(那块兽皮),在他手上。很快,我感觉到麻绳沉甸甸的。一趟又一趟,我拉上来的都是珠宝。后来,根据麻绳传来的暗号,我知道这次拉上来的应该是丁石轩。在半道,我停了下来。麻绳剧烈地颤抖着,摆动着。那是丁石轩。他在下面摇晃。他一定是害怕了。在暗处,丁石轩就像一条钓离水面的鱼。他弯曲着身体,蜷成弓形。而且我相信他一定还在乱喊乱叫。但我听不见。或者,我装作听不见。我思考着,眼睛望着脚边的那堆珠宝。之后我丢下了丁石轩。包括那根麻绳,我一并丢进了洞里。
我坐在树旁,吸了一袋烟。又搬来一块石板。刚好盖住洞口。然后,我在石板上垒起一堆新土。使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坟墓。为了更像,我在第二天特地来烧了一些纸钱。并把一只花圈拆散在上面。我想,这样子我对得起丁石轩了。
这些珠宝,从此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一个名叫白龙镇的镇子,不久将出现。它出现在荒石岗上。那里,商贾云集。
我以为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但是没有。郭昌顺在继续讲述。接下来,我觉得他不完全是陈述某些事实。我的意思是,他的讲述,有了更多冥想或臆测的成分。
后来,我仔细回忆起那块兽皮的图案。我记起了丁石轩曾经说过,藏宝洞应该有两层。丁石轩指着兽皮。兽皮在清水里浸泡过,重又变得新鲜。就像是刚从某一只动物身上剥下。丁石轩说到这里,他的手在某一处圈了一下。有一个竖井。竖井连着上下两层洞穴。这个位置,可能在洞的中央。从图上看,竖井的高度大概是一丈八尺高。或十八丈?丁石轩认为上面的某一个符号,有些模棱两可。他反复揣摩,仍然拿不准竖井的高度到底是多少。
不要管高度。只要有这么一个竖井,丁石轩就有逃生的可能。这才是让我害怕的地方。要知道,丁石轩手上还有一根麻绳。那是我丢给他的。
洞的下一层,丁石轩认为结构更为精巧,简直就是一个迷宫。他的手指在兽皮上游走:它是一个大圆环。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通道,和一些小的洞穴。就像一个蜂巢。丁石轩描述着他所看到的图形。而直到这时,我回忆起了当时所有的细微处。丁石轩断言,下一层洞的出口处,在西南方向的一个悬崖上。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印象中,兽皮的线条弯弯曲曲,像一团乱麻。根据丁石轩的研究,某根线条有着明确的指向:它的尽头,靠近绝壁上的一个鹰巢。丁石轩颤着声音说,这里,除了飞着的鹰,谁也上不去。我记得丁石轩的脸也扭曲着。他所表达的意思,是神往。
我去了那里。那个悬崖。上面寸草不生。有几只鹰,在飞飞落 落。它们旁若无人,根本不理睬我的到访。一个人,在它们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我注意到好几个地方,都有鹰,在繁忙进出。但是,这不能让我放心。我怀疑,如果从这里,丁石轩能够活着出来。丁石轩,他和别人不一样。
我回到悦来客栈。对郭昌顺的讲述,进行一番整理。从时间上判断,郭昌顺在获得珠宝后不久,就已开始忧心忡忡。一个有趣的现象是:郭宅的建造,居然是对藏宝洞穴的模仿。我没有见过那块兽皮上的图案,它至今可能还在丁石轩的手上。但郭昌顺的确给了我这种印象。他把记忆中的景象(经由丁石轩的描述),再现在白龙岗上。或者说,他根据想像中的地下洞穴,建造了郭宅。郭宅,无非是又一个地上洞穴。它们彼此对应,酷肖对方。
这种方式,不知是否能够抵消郭昌顺日益加重的恐惧?
关于郭宅的猜测,我没有对郭昌顺谈起。我只需要忠实地记下他所说的一切。
我这一生,始终生活在恐惧里。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我随时防备着我的仇人,也就是丁石轩,会来向我复仇。我担惊受怕了一辈子。但丁石轩就是不来。他耐着性子呆在暗地里。而我,早就没有耐心了。我渴望他来,尽早了断。等待别人复仇,比被人复仇更为难受。这对我,是一种没有尽头的折磨。丁石轩,一定还在这个世上。我希望在我活着的某一天,能够等到他的到来。
可以肯定的是,我和丁石轩两人,在长久地捉迷藏。他知道我在等他,所以他偏偏不来。而他,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在哪里。但他时刻都让我感到,他在。是的,他在。我宁愿遭受致命的一击。也不愿时时处处都在危险里,而不知道这一击到底何时出现,或者以什么方式出现?但这不由我。丁石轩才是主宰。他向我昭示,他会前来复仇。却又迟迟不来。
有了这种心病,又不能对外人说。我的性格变得粗暴多疑。我经常鞭打姨太和仆役。并亲手屠宰各类牲畜。我用牲畜们温热的鲜血洗手,在宅子里走来走去。我看见宅子里那么多人,他们都躲着我。即使我的儿子,郭天佑他们,也躲着我。
这使我愈加孤独,也愈加疑虑重重。
我迷恋过女人。所以我娶了一房又一房姨太。可是某一天我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怀疑她们中的一位或几位,是丁石轩派来的。这有可能。丁石轩了解我的个性。他知道我迷恋女人。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问题是,我无法区分。我不知道哪是丁石轩的人,哪不是。
继而,是那些仆役们。他们更容易。我给钱他们,丁石轩也可以给钱他们。只要给钱,他们就会效劳。他们就是仆役。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殴打他们,并不断地更换。而当我进入晚年,他们随着郭天佑一起,离开了我。我知道,这些人早晚会离开我。实际上,我很愿意他们离开。或者说是我赶走了他们。我更愿意一个人呆在这所宅子里。我和丁石轩的恩怨,还没有完结。这么一个地方,只适合我和丁石轩。他们都不适合这里。尽管我很少和郭天佑说话,但他的心事我明白。他们离去的借口,都很可笑。人们不知道,我早已经默许他们离开。
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我为眼病所困扰。郭天佑请来了一名中医。据他说,这是县城里的名医。我服了他头三服药,视力明显开始回升。再服三服,视力却又下降。等到服完九服,我的双眼彻底失明。我变成了瞎子。
无独有偶,在此之前,我骑着一匹新买的马,一匹枣红马。在跨过一道陡坎时,马跌倒了。我从马背上摔下来,两条腿当时断了。我没有想到别的,只是杀掉了那匹马。自那以后,我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了。也正是坐上轮椅的第三个月,我的眼病开始发作。
直到瞎掉了眼睛,我才明白过来。当然,郭天佑不会陷害我。我让他再去县城寻找那位名医,可是怎么也找不着了。郭天佑说,他几乎把整个县城翻了个个儿,也没见他的影子。他确信,这个人已失踪。或者已经死去。
回过头来,我让郭天佑再找一下宅子里姓刘的仆役。正是他,买回了那匹枣红马。不出所料,他也不见了踪影。就连他卧房里的铺盖,也已不见。
正如我前面所说,丁石轩在和我捉迷藏。这些事情,不过是我们游戏中的一部分。
在郭宅,我沿着走廊行走。我知道无意间,我已经在绕圈子。在仆人的引领下,我们走了很久。那些走廊,弯曲的弧度并不明显。还有经常出现的岔口。给人的感觉是,可以四通八达。而实际上,它们不过是一环套一环。呈螺旋状。这一点,我从悦来客栈上已经看过。或者说,郭昌顺在他的讲述里,也已有过暗示。
我们现在到达的地方,估计是宅子里的正中心。仆人像先前一样,悄然消失。
这里,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圆形,像一个圆筒,一个口子。可以视作门,也可以视作窗。能够从这里进入或出去。
它在这位置上,大概相当于洞穴里的竖井。这是我猜测,但我不便说出来。郭昌顺让我把他推进去。里面的空间,比它的外形小得多。郭昌顺解释说,这是因为墙体太厚的缘故。他让人在里面,贴着墙砌一层,再砌一层。只留下一个比轮椅略大的空间。
我死后,就让我坐在轮椅上。推进这间房。然后,把口子砌上。告诉郭天佑,不要给我办丧事。一定告诉他,我的丧事不能办。
郭顺昌的意思我明白。他已经早早地建好了自己的墓穴。他要永久坐在郭宅的中心位置。这个类似竖井的圆形房间,是他预留给自己的。
另外,我怀疑这个仆人。郭昌顺接着说,他是在我瞎了之后,才到我身边。我怀疑他不聋,也不哑。不明白他为什么从来不发一点声音,总是神神鬼鬼的。我害怕他,但又离不开他。而且,我甚至怀疑他就是丁石轩本人。他的目的,是要看着我痛苦地死去,不管他是不是,总之是有来头。有关这个人,我是没有办法弄清楚了,只有靠郭天佑去证实。
还有,我也怀疑厨师。要毒害某一个人,厨师应该是最方便的人选。
这份手稿,有了更重要的意义。它突然间具有了遗嘱的性质。郭昌顺以这种形式,交代了他的后事。因此,我必须尽快完成手稿,交到郭天佑手上。我没想到,郭昌顺会把如此隐秘而重大的事件告诉我。这对我无疑是一种负担。我惟一能做的,是迅速转交出去。
像每次一样,仆人送我出门。这回,我站住了,并对他说话。我只想和他开个玩笑,没有试探的意思(也可能有)。我说你不聋。仆人不置可否地看着我的嘴唇蠕动。我又说,你也不哑。我看见他仍然不置可否,还看着我的嘴唇,不看其它地方。从我的嘴唇上,能看出什么呢?当我终于告辞时,我发现仆人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过后,我好长时间都在回味这一笑。的确似是而非。这里面可能没有意思,也可能有很多意思。或者,他根本就没笑。
我花了七天时间,埋头在悦来客栈写这份手稿。在我写完的这一天,白龙镇风传着一条消息:郭昌顺已经死去。他死在昨天。他的长子郭天佑,已带着郭家人赶回白龙镇。郭天佑走的是水路,再转旱路。水上,据说郭家人坐满了整整一条大船。这种时候,郭家体现出了真正的气派。他们浩浩荡荡地上岸。在他们经过的路上,烟尘弥漫。现在,他们陆续进入郭家大院。
郭天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郭宅。这让我惊讶:没想到会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