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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了?多少分?赵守根一下子站了起来,把身后的椅子差点绊倒。
刚踏线,本科线。
上线就好,上线就好。赵守根放下碗,在饭桌边走来走去,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又扶一扶被他碰得挪了位的桌椅。
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我赵守根,我赵守根。
好半日,儿子才又说,爸,我得去找找我舅。
对对对,去找你舅。赵守根锅碗也不收,拉着儿子的手就往外走。
爸,你不用请假?
到你舅舅店里再打电话。
赵守根的舅弟曾在服装厂当过车间主任,是赵家最有文化的亲戚。舅弟下岗后,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开了一家小小的缝纫店,凭着过硬的技术打开了局面。到舅弟缝纫店来的顾客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舅弟就越发长了见识,遇事越发有了主见。赵守根的妻子被局里的车子轧死的时候,赵守根刚好下岗在家。来吊孝的亲戚朋友看这一对父子着实可怜,很多人就主张赵守根到局里去大吵大闹,去要一大笔赔偿金。赵守根当时悲痛欲绝,情绪极不稳定,把局长一口吞下去的心都有,让人一扇就跳起来要去。关键时刻舅弟出来拦住了赵守根。舅弟说,哥,去不得呀!这轧死的是你老婆,也是我的姐姐,你痛我也痛呐!人死不能复生,你闹得再狠,她也不会活过来。你闹,无非是找人家多要几个钱。我听说,人家局里早就定了赔偿数,三万块,这该是多吧。我们市以往从没有过这么高的交通事故赔偿标准。解不解决得了你的基本问题?你本人下岗,没有工作,儿子又还小。这三万块钱不够养你的老;不够把儿子抚养成人。我姐姐走了,她最担心的还不是你们父子俩。依我说,要死的安心,要活的无忧,你倒不如平心静气地提要求。最关键的是解决你的工作问题,有了工作,一切就有了保证。况且,你到了一个局机关去上班,即使做个扫地的,也会不同的,将来总会有些好处的。赵守根一听有理,就不去闹了。局里派人来看望悼唁的时候,赵守根就提出只让局里出个丧葬费,再就是安排自己的工作岗位。局里见赵守根讲道理,不吵不闹,家里也确实困苦不堪,事情也就办得有商有量。局里不仅承担了全部一万多元的丧葬费,还真的把赵守根安排到机关去做了门卫师傅。
门卫师傅的工资虽然不高,但赵守根和儿子的生活从此有了基本的保障。
赵守根和儿子来到舅弟店里把高考上线的好消息一说,舅舅自然为外甥能考上大学高兴。他一边裁剪衣服一边说,孩子,你出息了,你妈在地底下也会高兴的。他还说,你和你爸的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后来他停下手中的剪刀,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填写志愿表?
赵守根就看着儿子。儿子说,还有几天呢,老师说让我们在家同家长先好好商量商量,过几天会通知我们上线考生到学校统一填报的。
舅弟听了就放下剪刀,抬头看天。半天他才说,守根哥,孩子的事恐怕不是那么稳,刚上线,志愿填得不好,是很容易落选的,我听说,高考划线都是按一比一点二的标准划的。
赵守根说,我们上本科不行,上专科总可以吧。
上专科?上了专科的人都在拼命拱本科,你还要上专科?现在好单位用人谁用专科生?将来毕业出来高不成低不就的,弄得不好就会空在家里。舅弟又拿起剪刀开始剪布料。
那您说怎么办,舅舅?儿子也着了急。
怎么办?这回该你爸发挥作用了。
我发挥作用?我一个守门的能发挥什么作用?
你怎么就不能发挥作用?你可以去找你们的局领导,我听说,市招办的主任同你们局里的几个领导关系铁得很,你求他们去说说,让市招办主任到省里抛档案的时候给稳一稳,事情不就成了。
我……我……,那不行的。
你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不行?舅弟最后横着眼重重地说。
在花坛里拔杂的时候,赵守根把所有的局领导在脑子里全过了一遍。局长、副局长、纪委书记、工会主席,一个个可望不可及的。赵守根进局里工作这几年来同他们说的话仅限于问个好,告个别什么的,现在要和他们说这么重要的问题,那要说多长时间的话呀?
赵守根正站在垃圾桶旁边发愣,突然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吓了他一跳。
老赵,赵师傅。
赵守根晃了晃头,这下看清楚了。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笑眯眯地站在自己面前。是局办公室的陆主任。
老赵,想什么美事呢?
没,没想什么。赵守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把撮箕里的杂草倒进垃圾桶里。我刚让液化气公司给我换了一瓶气,就放在你的门房里,你要是不忙的话,麻烦你帮我搬到我家里去。
好,好,我马上就来。
那我在家里等你。陆主任说完就往住宅区那边走了。
陆主任是赵守根的直接领导。赵守根一向以为陆主任对自己不错。妻子去世的时候,第一个到家里去慰问的就是陆主任。后来帮助操持丧事,了解赵守根的要求,送来丧葬费,通知赵守根到局里来上班,这一切都是陆主任办的。上班以后,陆主任也很关照赵守根。在办公室工作人员的会议上陆主任还表扬过赵守根,说他踏实肯干,任劳任怨,大家都要向他学习,要坚定服务观念。陆主任还说大家都要关心老赵,让他体会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陆主任常常从办公室里拿些散烟来给赵守根。陆主任说这都是来办事的人撒的,自己抽不了,烟都是好烟,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就留下。逢年过节局里加餐,赵守根值班走不开,陆主任总是让人给赵守根拿酒拿菜,说是有福共享。尤其让赵守根感动的是陆主任常让赵守根帮忙干点活,背个气瓶子,扛个米袋子什么的。有时陆主任就把家里的钥匙往赵守根一扔,说你自己去吧,我这会儿忙,分不开身。就像赵守根是自己家里人一样,一点也不用避嫌。
赵守根把气瓶扛上肩的那一瞬,把自己的事同陆主任联系在一起了。陆主任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陆主任虽然不是局里的主要领导,但也是局领导班子成员之一。陆主任的办事能力又是非常强的。有些事,局里的主要领导去吹胡子瞪眼睛用行政命令办不下来,陆主任去了嘻嘻哈哈就把事情办了。还有些事,陆主任又善于运用权威。有一次,陆主任带赵守根到一个农场去弄春节物资,一去人家仓库主任就说没有了,你们没有预约,今天准备的都是有份数的。陆主任脸一沉说,什么预约,是我们局长同你们场长预先商量好了的,怎么,还要我给你们场长打电话?仓库主任连忙说,别,别,我把备用的发给您还不行?赵守根不明白为什么陆主任几句话就能把仓库主任说服。不过到局里这么多年,这样的事他也见得多了。自己这事,找陆主任总错不了。
赵守根把气瓶扛到陆主任家的时候,陆主任已经把门打开了。赵守根要换鞋。陆主任说不换不换,就这么进来,我一会儿拖拖。赵守根不听他的,自己在鞋架上拿了双拖鞋,一蹬脚换上,一气把气瓶扛到厨房放下来,安装好。陆主任左手拿着块毛巾,右手端一杯水走过来递给赵守根说,来,老赵,歇一歇。
赵守根不接毛巾,直接用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接过杯子就灌了一大气。赵守根把水喝完,又用衣袖擦了擦脸,喘着气站在那里望着陆主任。
你抽烟。陆主任从茶几上的烟罐里抽出一支香烟递给赵守根,赵守根慌忙接过来,夹在手指间,不抽。
听说——,你儿子考上了大学?
是啊,是啊,托您的福。
那不要忘了请我们喝喜酒哟。陆主任笑眯眯地拍拍赵守根的肩。
那当然,那当然。赵守根一边点头一边退到门边,找到自己的鞋换上。
赵守根一夜未眠。
上半夜,总是有人叫门。都是大院里住的一些家属,走了亲戚的,打了麻将的,舞厅散场回来的。赵守根去开门的时候,总是看看人家,又看看门上挂着的一块写了“关门时间,晚11:30,过时不候”的木牌。叫门的人就略带歉意地对他说,对不起呀,赵师傅,打扰了你的休息。赵守根这才“咔嚓”一声把锁打开,用力拉开门说,没关系没关系。也有例外,遇上年纪稍大的,赵守根说完没关系,还要加上一句天热,我本来就没睡着。到了下半夜,天也下凉了,也没人叫门了,赵守根还是睡不着。他全然明白都是儿子的事闹的。下午,儿子从外面回来,带回一本专门讲高考填报志愿的书。赵守根接过来一看,里面的介绍琳琅满目,有些大学的校名叫人一看就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儿子对大学的事知道得不少,学校的位置,学校有哪些好的专业,学校出过些什么名人,甚至学校所在的那个城市。儿子十分兴奋,咭咭呱呱地讲。赵守根用心地听着。两人接着就讨论填报志愿的事,又是选择学校,又是选择专业,又是对照以往几年的标准。讲着讲着,两人就发现按照分数来看,选择余地其实很小。儿子后来就不响了。志愿一个也没有定下来。赵守根现在非常后悔,上午给陆主任搬气瓶的时候,其实是个好机会。他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当时自己是想说,但不知为什么,话一到嘴边就又噎了回去。胆小吗?有一点,到局里这几年来,自己几乎从没找哪个领导说过个人的事情。陆主任不好说话?也有一点,自己就亲眼看见过陆主任拒绝过别人的请托。自己这件事要不讲究方法,一出口就被陆主任一口回绝,那就真的不好办了。也许,应该去送点礼,送什么呢?当然是烟酒最合适了。陆主任抽烟只抽芙蓉王,一条就得二百多元,总得送两条吧,还有酒,当然也不能是太次的,也要有两瓶,这样一算,无论如何都要八九百元钱。八九百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是两个月的工资哩。儿子上了大学,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况且,东西送到陆主任家,他还不一定收下。要不收下,也就是不答应帮忙,那这些买东西的岂不是要荒在这里。即使陆主任同意帮忙,他到市招办去找人要不要花钱?花了钱事情办不好呢?赵守根就这样七上八下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赵守根就起床开始清扫整个大院。扫完后他又一桶接一桶地提来自来水泼洒光洁的水泥路面。整个院子快要洒完水的时候,赵守根看见陆主任穿一身运动背心短裤出来了。每天早晨坚持半小时的早锻炼,这是陆主任的习惯。陆主任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和他打了个招呼。做清洁呢!老赵。
是啊,是啊,赵守根心一慌,一桶水差点全部泼在路面上。陆主任笑了笑,掏出手机来一边接听电话一边小跑着出了院门。
搞完卫生,赵守根无事可做,就在门边站着。他看着上学的孩子们一个个背着书包走出院门,看着买菜的家属一个个提着菜篮走了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