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会儿电视,妻子忽然说:对这种人,就应该这样。
他知道是在说倪志华的事,他把倪志华赶走了,心里却怕得罪这个人。妻子对他送到楼下,也许并不高兴。
他想的却不再是姓倪的,而是另外一个人,或者那是几个人。他们商量好了,在春节期间给他贴白对联。他们为什么恨他?送白对联,只有特别恨的人才做。他没得罪过什么人,回来后更是如此,要是他有什么招人恨的地方,就是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有些得意了。
妻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回过头兴奋地说:你来看呀,下雪了。
他走到窗前,看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朝下飘落,雪花很厚,飘落得很缓慢,真就像一片片鹅毛,他注意到雪落在外面的垃圾箱上,把垃圾箱完全覆盖了。回来以后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到外面,把那幅对联撕得更碎一些。他怕别人在捡垃圾时,翻捡出那幅对联,现在看来完全不必担心了。
他把手搭在妻子肩上,对她说:该睡了。
妻子说:睡吧。
他们躺在床上,妻子跟他说着对倪志华的看法。她说她一直就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的特点是鼻子尖,像苍蝇一样是闻着臭味儿来的。他没说话,他想妻子的意思是他身上特别臭,或者他是一个满身臭味儿的人。
也许他真是这样。他被判了刑,本来就满身臭气。一个人臭了,还不觉得在污染别人,就招人痛恨,那些贴白对联的人,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他没说话,妻子又说了几句,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他睡不着。妻子没有说话时,他还有一些困意,现在他的脑子清醒得很,他觉得自己躺在床上,目光却已经穿过墙壁,看到一片一片的雪花在缓缓飘落。雪落在地上,发出轻微而又清晰的声音。他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到窗户发亮的时候,他才睡着。
早晨起来,妻子告诉他有人在单元门口贴了对联,他一惊,待知道那是红色的春联,心才放了下来。妻子告诉他,楼里别的人家也都在贴春联,问他咱们贴不贴?他说贴那个干什么,贴对联儿是农村里的事。妻子说:这两年咱们院里家家都贴,你不在的时候还贴呢,现在你回来了,咱们为什么不贴。
他说:贴还得写,太麻烦。
她说:你要不愿意写,我到外面买一幅对联。
他说:你别买,我不贴。
妻子抢白说:你不贴,我贴。我不想让家里弄得死气沉沉的,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你抓走的那一年,咱们女儿还到外面放了炮呢。
他说:我说不贴,自然有不贴的道理,你就不要贴了,我的话你就不能听一句吗?他突然朝妻子大声地说着,好像真生了气。
妻子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说:你现在脾气大了,又跟以前当书记时一样。别说你不是书记,就是书记,你在家也别跟我摆这个架子。你不让贴,我就贴。妻子说完就走,他举着手里的杯子想狠狠摔到地上,举了两下,还是没有摔。妻子却在门口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无奈地朝妻子笑了一下,看着妻子走了。
他想,妻子不知道他的心情。如果他告诉了妻子,妻子肯定也不愿意贴了。可是他不能告诉她。他不想让她心里蒙着一个阴影过春节。
妻子买了一捆茴香,又买了一幅对联回来了,递给他对联时,妻子已经忘了刚才生气的事,说:你看看好不好。他看了看那幅对联:爆竹两三声人间是岁,梅花四五点天下皆春。这对联不错,对得挺工整。不过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幅对联: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贴对联的人意思很明显,把他看成了瘟神,想像送瘟神一样把他送走。
买对联时妻子还带了一瓶胶水,问他什么时候贴。他说: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妻子没有坚持,她一边做饭一边问他,为什么对过年没有兴致。他说:我总是想前几年过年,那时在里面,从来不贴对联。
妻子说:你现在回了家,不是在里面了,你没有看到大家对你回来都挺高兴吗?
他说:就怕高兴得过了。
妻子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他说:没说什么。
吃完午饭,他们一块儿到外面贴对联,看到对门张秘书长家也贴了,是张秘书长自己写的:劳动门第春常在,勤俭人家庆有余。妻子对这幅对联没什么感觉,他却觉得这是故意贴给他看的,也许是为了表示虽然跟他住在对门,本质却不是一回事。他甚至想,昨晚那幅对联是不是张秘书长贴的。当然,他只是这么想,连他自己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可他心里还是对周围每个人都产生出疑虑。
那天下午,他心思都在对联上,市里一些干部给他打电话拜年,还有一些人要来看他,他都谢绝了。他称自己近来接待客人太多,身体有些不太好,那些人便不再坚持。还有几个人说要请他吃饭,他坚决拒绝了。那些人说:看来,只有佘老板才能请得动你。他说:也不是那个意思,我身体不好,我们以后还有机会。
他放下电话,又在想门外,担心又有人给他贴上什么。昨天那个对联估计不是白天贴的,白天贴容易让人发现,今天就是有人要贴,也得等到晚上。虽然这么想,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又走到门外看了看,见他跟妻子贴的对联还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门。妻子说:你总是开门干什么?
他说:我看一看。
妻子说:看什么。
他说:我看看咱们贴的对联。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觉得,还是对门张秘书长家贴的对联好。
责任编辑 谢 欣
达勒玛的神树 萨 娜
萨娜:女,达斡尔族。发表过中短篇小说多篇。小说集《你脸上有把刀》获全国第八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现任职内蒙古呼伦贝尔市莫力达瓦旗文化馆。
达勒玛醒了。她听见森林里的小火车张开大嘴狠狠咬她一口,然后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狍皮被里伸出右手举向半空。在朦胧的光线中,短小粗糙的手掌似乎是柞木上长出的黑木耳,正在警觉地聆听远处的动静。
她把手又放回狍皮被里,忧心忡忡地捏了捏另外那条胳膊的肉。肉是疼了,和往常的疼没有两样,但是她隐约地感觉,她的疼痛不像过去那么尖利,那么清晰,她的疼痛和山峦间的雾团一样,混混沌沌,找不到方向。她老了,真的老了,连疼痛都有气无力、含含糊糊,牵一处动全身,这说明整个身躯都在衰弱下去,她的生命即将进入隆冬季节了。
正像玛鲁神灵告诉人们的一样,生命是有轮回的。她走进了冬季,就应该准备进入另一个世界,准备另外一次灵魂的飘泊。
达勒玛有点猜不准时间,现在究竟是凌晨三点还是三点半。从帐篷缝隙透进的光线像生气的猎狗,闷声不响地令人捉摸不透。她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光线洇成水流,慢慢地爬到帐篷四周,她的思路又绕回老路。她老了,真的老了,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想的准是那件事:如果她死了,究竟怎么安葬自己。人老了当然要死,不过安葬在哪里,就该轮到她活着时自己拿主意,儿子们总归要听她的。
她想风葬自己。到了那一天,她希望儿子们把她体面地送上高高的风葬架,让她安静地躺在阳光下,灵魂顺着阳光的指点,漂游在蓝色的安格林河流。随着这条清澈而古老的河流,她就可以抵达玛鲁神灵所说的天堂了。
儿子们听到她这种想法会怎么样?达勒玛完全能想像得到儿子们的表情。他们会说:额沃,你疯了!他们会说:额沃,还是土葬吧。那些疯狂的油锯几下子就让你从半空掉到地面,你就在夜梦里老找我们的麻烦。
她是不该麻烦儿子们。
达勒玛年轻时心脏就有问题。不仅她,部落里许多人心脏都不好,只不过他们不在乎罢了。他们生活在森林里,严寒潮湿摘走谁的心脏就像摘果实那么容易。她前一段时间犯病住院,刚能坐起来就吩咐儿子接她出医院。坐落在镇子里的医院,四周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找不到,而且到处散发着憋闷人的药味。临走时,她顺手把一个白瓷接便器装进狍皮囊里,打算回家后动弹不了时用。为此,儿子还被医院罚款了。然而车走在半路上,她又掏出接便器扔进山沟里。如若到了躺着大小便的程度,她该自己处理自己了,绝不给儿子们找麻烦,那个不伦不类的椭圆形的东西当然要扔掉的。
达勒玛满腹的心事只能说给耶思嘎听。她揣上儿媳妇制作的奶酪去了耶思嘎家。他也老糊涂了,光知道用掉了牙的大嘴品尝奶酪,也不问一下,她舒舒服服坐在铺着狍皮的铺位上为什么一言不发。以往的耶思嘎多精明,连一只小鹿打哪儿来,又想去哪儿,他都清清楚楚,给你说得头头是道,而今他却耷拉着薄薄的眼皮,一句问好的话都挤不出嘴。
达勒玛生气了,一张开缺牙的嘴,仍然像年轻时那样伶牙俐齿地揶揄:喂,外面升起的是太阳,不是月亮,你醒醒吧,别这么昏头昏脑的,谁看谁生气。
耶思嘎委屈地开了口:你不说话我敢说吗?我说什么都不对劲儿,干脆就别说了,也省得你接话劳神费力。
达勒玛也委屈地闭住嘴。这个老家伙,连幽默感都没了,听不出她只想和他斗斗嘴,开开心。她非常怀念他们年轻的时候。那时他俩谁也不服谁,经常唇枪舌剑地斗嘴,整个部落如若少了他俩顶嘴,日子过得说不定多么寡淡呢,他俩为部落的人带来多少快乐!正因为他俩互不相让,争强好胜,盘旋在头顶的乌麦神最终绕开两个本该相爱的年轻人飞走了。达勒玛稀里糊涂先出嫁,耶思嘎不甘示弱也很快成婚。大概是心里积怨甚深,两人的脾气一点都没改,遇到一块儿还是水火不相容。想想吧,他俩一辈子因为斗嘴说出去的话,肯定能流成两条安格林河流。部落里的人想起他俩动辄凶狠地奚落对方,不依不饶的架式,半夜都从梦里笑得坐起来。其实,达勒玛和耶思嘎心照不宣,有苦难言。大家才不惋惜他俩阴差阳错的婚姻呢,如果他俩成了亲,那些逗乐的话都躲进被窝里说尽了,大家还怎么开心哪。
耶思嘎不用问就知道,达勒玛气喘吁吁地来了,准是又唠叨一个老话题:若是死了,她该安葬在哪儿。
达勒玛的问题真成问题了。十多年前,在额尔古纳河畔的森林里,一场瘟疫夺走了猎营地五条人命。待到存活下来的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把被死神掳掠走生命的亲人抬到高高的风葬台时,曾对着明亮的太阳和神圣的山神发过誓,待到那一天来临,他们也会躺在风葬架上,让灵魂乘着清风飘向天堂,与逝去的亲人会面。在发过誓言的人中,既有失去了丈夫的达勒玛,也有失去妻子的耶思嘎。
达勒玛想风葬自己,只有通过这唯一的方式,她才可以看见死去的丈夫。她不想土葬自己,土葬多么可怕,她像灰鼠一样被埋进深土里,她的灵魂怎么跑出去,只能憋在地底下哭泣吗?想起这一点,达勒玛就责怪自己太能活了。她早点死去该有多好。趁着铁轨还没钻进安格林森林腹地,没有喝油的铁锯嗡嗡尖叫,没有蛇皮绿的帆布帐篷遍布林子,她放心地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