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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承认,贵族社会的衰亡已成了历史的必然,这决不是一个人、一个集团所能改变的。再圣洁、高尚的理想贵族,比如《禁治产》中那位有高度的尊严和信仰、乐善好施的埃斯巴侯爵;再精明、能干并不妥协忍让的实干贵族,比如《农民》中的蒙戈那将军,他们都无回天之术,拯救不了颓亡的贵族阶级。他们的对手太强大了。资产阶级也许庸俗,也许铰诈,满射铜臭,充斥着罪恶,但却是这个时代的真正主宰。“胜利归于金钱”
资产阶级的兴盛与贵族创级的衰亡是由什么决定的?是什么推动了历史的车轮朝着这一趋势滚动?
巴尔扎的所有作品都可以纳入一个总的主题:黄金的饥渴。著名的文艺批评家纳说过:“金钱问题是他是最得意的题目,……他的系统化的能力和对人类丑处的明目张胆的偏爱创造了金钱和买卖的史诗。”打开《人间喜剧》,一幕幕围绕着金钱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就展现在我们眼前。从巴尔扎克那里,我们学到了什么是买和卖,什么是破产、投机、转让、拍卖,一切都可以整卖或零售——文人的灵魂、女人的贞节、贵族的门第、皇家的诏书,还有名誉、地位、信守、情操……所有都能放在秤盘上用黄金来估价。金钱才是《人间喜剧》中真正的主角,是驱动社会运转的轴心。
为了金钱,《红色旅馆》里有泰伊番竟杀害两个无辜的生命,取得了最初的资本,后来成了人人尊敬的银行家,代他受过被判处死刑的还是他情同手足的同学和朋友。
为了金钱,《高利贷者》中的母亲,烧毁了丈夫的遗嘱,为的是剥夺儿女的继承权。
因为没有现金,《邦斯舅舅》中的穷亲戚邦斯受到百般凌辱,而一旦知道他是个富有的收藏家,周围的人个个如狼似虎,连偷带抢,甚至不惜谋财害命。
为了独吞家产,《夏倍上校》中的妻子,竟然不承认还活着丈夫,而要把他送到监狱里去。
在《贝姨》中我们看到,一个小公务员的妻子,怎样为了金钱而任意地选择情夫,在出卖身心的人肉市场上大显身手,把五个情夫捏在手心;书中还有深刻的一笔,贞洁无瑕的于洛男爵夫人,为了挽救家道不至衰落,也不得不向亲家出卖贞操。
不管是社会还是家庭,不论是朋友亲戚还是夫妇、母子,人与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外,再也没有别的任何联系了。
在这个社会里,金钱的力量是巨大的。它是“社会通行的证书”,巴尔扎克在《欧也妮·葛朗台》中指出,“金钱控制法律,控制政治,控制风俗,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再高贵的门第,再古老的家族,没有雄厚的家资,没有巨额钱产,都不得不自行退出历史舞台,让位于崛起的暴发户、资产者,——贵族阶级的衰亡史是由金钱来推动的;再丑陋的投机勾当,再卑鄙龌龊的冒险行径,只要“成了六百万的大富翁之后,他就有了权,他就是国王,他跟所有的百万富翁一样,他无所不能,他君临一切之上”,不管是刽子手,还是断头台,与百万富翁是无缘的,——资产阶级的罪恶的发家史更是由金钱来完成的。
用文学作品来揭示金钱的罪恶,巴尔扎克并不是第一个。早在文艺复兴时期,资本主义刚刚萌芽,具有无限生命力和旺盛朝气的时期,莎士比亚就敏锐地开始批判它对于金钱的过份热衷,著名的《威尼斯商人》的基本冲突就是围绕着金钱利益而展开的。《雅典的泰门》中有段著名台词常被后人引用:“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高贵……”法国著名作家莫里哀也塑造过阿巴公这个悭吝者的典型。但是,巴尔扎克胜过前人之处在于,他充分地利用了所处时代的便利条件——资本主义社会的确立、巩固和发展,给他提供了丰富的生活素材,而他自己早年以及成名后一直在金钱世界滚打拼搏,获得了常人难以获得的切肤体验,凭着艺术家的勇气与才能,他对金钱世界的方方面面作了出色的艺术探索和高度的典型概括,取得了前人没有取得的成就,也达到了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请看这一幕幕由金钱导演的悲剧——
①家庭悲剧:
《高老头》拉开了《人间喜剧》的序幕,也拉开了以金钱为中心的舞台,它告诉我们,“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高老头的两个女儿,在父亲的娇纵下都过着豪华的生活,出嫁前如同公爵的情妇一般奢侈。出嫁时,每人陪嫁八十万,大女儿仰慕贵族,顺利地成了伯爵夫人;二女儿喜欢金钱,当上了银行家太太。这是一对典型的资产阶级荡妇,刚出嫁时,由于父亲给了巨额陪嫁,对高老头极尽奉承体贴之事,可是不久就把父亲赶出了大门。高老头为了继续提供金钱给女儿,卖掉了面粉铺子而屈居伏盖公寓,在那儿过着穷酸的生活。开始,他还可以每星期在女儿家吃一两次饭,后来改为一个月两次,再后来他连女儿的门都进不去了。这种感情的变化一方面是因为到了复辟时期,高老头的面粉商身份已不能给女儿们带来光彩;更重要的是,高老头的钱越来越少了,“做父亲的应该永远有钱,应该笼络女儿,象对付狡猾的马一样”。她们有时也来到伏盖公寓父亲的住处,目的就是为了继续榨取高老头仅存的钱财,而且姐妹俩为了各自多捞钱,而竞先下手,相互争夺,成了一对不共戴天的仇敌。
高老头的死是这幕家庭丑剧的高潮。父亲死前想见女儿一面,可无论怎么哭天喊地,也叫不来女儿,这才使高老头悟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残酷真理,“钱可以买到一切,买到女儿”,“倘若我有钱,倘若我留着家私,没有把财产给她们,她们就会来了,会把她们的亲吻来舔我的脸!”天伦之乐、父女情深完全被金钱贪欲所取代了。女儿们“为了参加跳舞会,即使踏着父亲的身体走过去也在所不惜”,一个两袋空空的父亲如同被榨干汁水的柠檬,对于骄奢淫逸的女儿来说,还有什么用处呢?为了筹措葬礼,同公寓的青年拉斯蒂涅在银行家夫妇和伯爵夫妇之间奔走,竟“毫无结果”,理由是“先生跟太太谢绝一切宾客。他们的父亲死了,都悲痛得了不得”;在送葬的行列里,出现的是这两家“有爵徽的空车”!多么触目惊心的刻画!
道德沦丧,人欲横流,唯利是图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有钱的父亲是座上客,钱少了只能在楼梯口见见女儿,穷下来只能在大街上看看女儿的马车,至死没亲人送葬,哪里还有丝毫的亲情与恩爱。金钱对人性的毁灭、对家庭的破坏真令人发指。高老头的悲剧根源在于,他一辈子试图用金钱去收卖女儿的感情,结果金钱用尽,他与女儿的感情纽带也就断裂了。既然你违背封建主义的伦理信条,完全按照资产阶级的道德准则行事,即注重实利,以金钱为纽带来维系父女关系,那就不该把自己的财产全部倒入女儿的钱袋。高老头的悲剧是一个精通资产阶级生意经——他靠饥荒牟取暴利而发家,成了富有的面粉商的——具有浓厚宗法观念的资产阶级暴发户、却不通晓资产阶级人生哲学的资产者的悲剧。
金钱造成的悲剧何止一个!葛朗台老头家资千万,亲弟弟破产前向他求援竟不予理睬;弟弟自杀前临终托孤,葛朗台老头仍无动于衷,听到弟弟死讯后因为买卖顺手甚至眉飞色舞;侄子哭父亲,他反而说侄子没出息,不应为死去的人哭泣,而应为没有一分钱而流泪,骂侄子把死人看得比钱财还重,是傻瓜;他在盘算的是怎样在弟弟的灾难中分文不花,还可趁机捞上一笔。妻子是葛朗台老头得到陪嫁的来源;女儿的婚事,可以使他从求婚者那儿弄到资产,他把女儿作为诱饵,坐收渔利。当他得知女儿将要与他平分妻子的遗产后,简直要了他的命。妻子尸骨未寒,他马上迫不及待地央求女儿放弃遗产登记。当他得逞了,从来没有过地紧紧地拥抱女儿,直说:“孩子,你给了我生路,我有命啦!不过,这是你把我的还了我,咱们两讫了,这才叫公平交易,人生就是交易。”巴尔扎克以力透纸背的笔,出神入化地描绘了一位金钱的奴隶,任何正常人的情感都被其黄金欲排挤掉了,哪里找得见丝毫的人性。
②婚姻、爱情悲剧
《人间喜剧》中的不少作品以婚姻、爱情为题材。然而充斥其间的是被利益抛弃的恋情、或是遭金钱腐蚀的婚姻,几乎找不到诗意的爱情、美满的夫妻。从古至今那么多诗人、艺术家所吟咏的神圣情感,在与金钱的较量中败下阵来,“永恒的主题”发生了大幅度的倾斜,那么美好的东西被玷污了。
《莫黛斯特·米尼翁》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美丽而有才识的少女,她的价值却不取决于她的外貌与内心,竟完全随父亲财产的多寡而起落。父亲是富翁,求婚者便趋之若鹜;一旦家父破产,立刻身份骤跌,门庭冷落,热情的未婚夫转眼间成了路人;当他父亲再次成为巨富归来,顷刻间少女又身价百倍,闻名全国的诗人、国王身边的官员……为了她那八百万财产围着她团团转。这是一幅多么令人感慨的讽刺画!
欧也妮小姐的爱情也葬送在金钱的海洋之中。表弟查理落难投奔到她家,她与父亲截然不同,向这个公子哥儿献出了少女的心,并且将自己的全部私房钱“投进了爱的海洋”。查理在去印度前信誓旦旦,欧也妮在甜蜜的回忆中等待着他,而且凭着初恋的热情抗拒着父亲的精神折磨。然而,查理在非洲南美等地闯荡,在金钱的冒险中早已忘却了初恋的少女。殖民掠夺甚至贩卖人口,把一颗早年不失真诚的心给淬得如铁石般冷硬,使“葛朗台家的血统没有失传,查理变得狠心刻薄,贪婪到了极点”,“心变冷了,收缩了,干枯了”。欧也妮在他心中还能想起的话,只不过是作为他最初资本的债权人。回国后的查理,醉心于攀附权贵,为了门第要娶一个奇丑无比的贵族小姐,因为她能带来“一个姓氏,一个头衔,一个内廷行走的差使”。查理公开宣称“只想为了地位财产而结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