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并不无条件的废弃圈点,至少我自己是实行圈点的一个人。一半是我自己的笔滑,一半也许是读者看文字太认真了,想不到我一年前随兴写下的,竟变成了什么“主张”。不,我并不主张废弃圈点。圈点问题虽小,我如其果然有主张时,也应得正式写一篇文字,题目什么都可以,决不会是《康桥西野暮色》,这是很明显的……
这话也还恳切。得承认是实情。窟窿是补上了,但愈加证明原先是个窟窿。他那只笔也实在太滑了点。
不光是写那篇小序时滑,写到这儿,又滑了起来。
这年五月间,北京女高师的学生在新明戏院演出新剧《娜拉》,徐志摩和陈西滢都去看了,看到第二幕时,觉得对话太冗长,两人便起身离去。过后报上刊出文章,对这些离去的人大加诋毁,说他们不配看这样的戏,没有人格,没有同情。陈西滢写了《看新戏与学时髦》(署名西滢),徐志摩写了《我们看戏看的是什么》,由徐拿去在《晨报副刊》发表。未必是直接给孙伏园,徐与报社老总是好朋友。过后,有人说这两篇文章都是徐志摩写的。所以造成这样的误解,一则,其时《闲话》尚未问世,“西滢”这个名字尚不为人所知,再则,也与文章的排版格式有关。陈文署名在标题之下,徐文署名在全文之后,两文又是陈前徐后连排,若从前面署名看,好像两篇都是陈西滢写的,若从末尾署名看,又好像两篇都是徐志摩写的。过后不久,《晨报副刊》上接连发表了东枝与芳信的两篇文章,就陈西滢与徐志摩对新剧的倨傲态度,大张挞伐。陈文中夸奖过梅兰芳,更给了这些提倡新剧的青年以挖苦的借口。
在《一封公开信》中,说罢“废弃圈点”的事,徐志摩的笔又滑到这件事上。
他说,乘便我要声明一个可笑的误会。“西滢”写了一篇剧评,我后面附了几句,听说一般人都疑心全篇是我做的,因此认定我徐志摩是反对现有的艺术的新剧的,因此认定徐志摩是崇拜梅兰芳的,还有这样那样的见解一张张像捕蝇纸似的粘到我身上来。伏庐,你至少应该明白,徐志摩不配那么的上流也不会那么的下流。
若话说到这里打住,也就没事了。偏偏他那只笔还要滑。对《副刊》的编辑方针提起意见了。他说,晨报的副刊比较的有文艺色彩,选稿时应得有一个标准,揣详附会乃至凭空造谎都不碍事,只要有趣味,只要是“美的”,这是编辑先生对于读者应负的责任。
这话让孙伏园不高兴了。有总编辑陈博生面子,徐志摩的稿子不能不发,《副刊》毕竟是他编的,心里有气也不能不出。因此,在徐志摩《一封公开信》后面,孙又加了一篇真不算短的附言。
一起首便说,辩论而至于教训记者,我想这是下下策。接下来说,说到底,所谓的教训也无非是标准不标准的问题。换句话说,作者(尤其是辩论的时候)多半是这样想:“对于我的文章,标准应该放低;对于别人的,这样已太低了。”像志摩先生这封信,总算是非常客气的,其实这是一厢情愿的便宜事情:要箝制对手的时候,只要吩咐记者不许登载对方的东西——说得好听一点就是定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对于他自己的东西是否适用,这是谁也不曾提起的。徐志摩先生如果能平心一想,不必我劝慰,盛气自然会平和下去,知道劝记者定选稿标准一句话,已落了平常作者被人驳倒无可声诉却迁怒于编辑人的窠臼,大文学家是不屑为的。即如攻击徐先生废弃圈点的文字,在本刊已登载三篇了,他们三位绝没有提起一句《学灯》记者,请他们“应定一个标准”,这便是徐志摩先生不及人的地方。
孙伏园后来辞职,接任的恰是徐志摩,后世的论者,多将此事归因于《晨报》老总压制鲁迅先生的稿子,怕只可说是诱因,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对《晨报》当局及其亲信人物早已心怀不满了。
顺便要说的是,几十年后,新时期文学以来,有些所谓的新派作家,也模仿尤利西斯的作法,在小说中整段整段的不用标点符号。他们也和徐志摩一样,忘了一个基本的汉语常识,便是,汉语多以字作词,字词不分,双音词多由单音词衍化而来,词与词的连接全凭文中的语意,不比西方语言,纵然不用标点符号,每一个词仍是独立的,词的语法属性是明确的,其整个句子的意思,也就不受多在影响。有人或许会说,古汉语不晃也不用标点吗,那又另当别论,古汉语句子的判断,一半是靠了虚字,一半是靠了语气,稍加训练不难做到。想以古律今,至少虚字这一借助,在现代汉语里,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指靠不上了。
徐志摩无意引发的这场争论,在新文学史上,只能算个小小的浪花,然而,那种自由辩论的精神,那种无挂无碍的批评态度,还是值得后世歆羡并效仿的。
难忘恩师李淑一
? 柏 丽
其人其事
淑一师以九十六岁高龄,辗转病榻多年,终于离弃了这个曾给予她过量甜酸苦辣的人间世,飞赴嫦娥广寒,与骄杨傲柳忠魂会合。她回眸大地,内心毫无愧怍;只是给亲人、后辈留下了无穷的思忆和感伤,才使依依惜别之情不能不永系心头。
一九三六年我在长沙黄泥街念二中附小四年级时,初次见到淑一师,她教六年级的国文。这所小学由她的好友吉任主事、杨文俊任教务主任,教员都是第一流的,教学水平自然很高。虽然经费艰难,危房拥挤,抗战初起,前线送回的伤兵病员都挤卧在教室两旁,学校依然弦歌不绝。迁到古稻田二中旧址后,我还时常听到淑一师带领高班生曼声吟咏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由于逃难失学,一九四一年我才考入迁至安化桥头河的湖南省立临时中学(一中)初中部,一年级由淑一师任国文教员,对我们作了全面而严格的古文研读习作基本训练,诸如识字写字,精读背诵,作文日记等,奠定学生一生阅读及写作的良好基础。那时,国文教材都是蓝田国立师范学院(湖南师大前身)的老夫子们选定的清一色古文,毛边纸石印仿宋字,非常整齐醒目。淑一师讲解精辟,时时引证些为我们这群小丫头片子闻所未闻的《史记》、《世说》等,令我们稚嫩迷糊的心灵大为开阔,对祖国浩如烟海的典籍开始向往。记得她在春秋两季,总穿一件烟色绸夹袍,袖口卷出雪白的一截在腕际,耳后的黑发梳得纹丝不乱,从近视眼镜后头用又严肃又慈爱的眼神扫射我们。她吟诵诗词时两臂横撑,回肠荡气;那种中国古典诗歌特有的音乐美和韵律感,我们中国方块汉字的奇异美学功能,都使我陶醉,以至终身眷恋诗词,始终不忘恩师的启蒙教育。恩师当日曾引述她胞妹李仲思的一首《苏幕遮雨后》词,我一直铭记了近六十年,可见其魅力:“艳阳天,新雨后;莺啭莎亭,莺啭莎亭柳。沼上微凉侵欲透;水面迎风,水面迎风皱。
惯伤情,兼病酒;人比黄花,人比黄花瘦。底事流连三径久?恐怕春分,恐怕春分手。”
淑一师的父亲李肖聃教授,曾留学日本八年,著述甚多,尤精《说文》,作过梁启超任司法部长时的秘书和代笔。淑一师幼承父教,又在稻田女师毕业并在福湘女中进修三年,勤恳好学,课徒亦严。她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也要求我们寒暑假都要练大字小字,布置临摹《麻姑坛》贴和《一心小楷》为每日作业。对我们的错别字务求改正。我从小爱看旧小说而不求甚解,不认识的字懒查字典,随便念半边声音,写来也鲁鱼亥豕不分,先生在我身上不知下了多少工夫,才把我这“白字大王”的毛病改去大半。每周一次作文,本子就得批改五十多本,先生对每一本的批改都一丝不苟。写错了字,画个大墨团是不行的,她教我们用小刀沿红格剜去错字,再天衣无缝地补上一小块纸,然后更正。讲评时,她善于抓典型,让学生“自己教育自己”。有时福至心灵,我们写出了点出色花样,先生就在紫笔批改加六个圈的最高分数外,再加半圈。如果意犹未尽,半圈中还加一点,并从我们所在的归盘园女生部传阅到男生部作为范文。惹得男生有时来信要求做朋友,气得十三岁小姑娘哭骂“痞子!”找教导主任沈望三先生告状。淑一师讲完清人张冈孙(?)的《苦旱行》,我依样画葫芦写了一首七古《难民叹》:“江上难民成群过,伤心不奈家国破。车厢人挤轨边滚,轿上争先江底堕。……”先生讲了秋瑾烈士的绝笔“秋风秋雨愁煞人”后,我有所触发,写了一首《秋风词》。交作文后,忽有同学来传令,说淑一师找我。我硬着头皮去她房里准备“吃西餐”)受老师训斥),只见先生和吉、杨文俊二师正在传看我的习作,先生指着我的夸张句念道:“磨穿铁砚三千座,写秃毛锥八百支!”你这是才学文章便学伪……“三位女老师连批评带鼓励,评议了好一会,还嘱咐我不要看《红楼梦》,不要学林黛玉。我不敢吭气,心想:你们说晚了。小学六年级时,早已看完《红楼梦》了,宝黛钗琴的芦雪亭五言联句等等还背得哩。当然,老师怕我学伤感,学内向,是为我好,爱护我。至今我还记得那次给我的作文批语是朱熹夫子的名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回家给我爸看,他也笑眯眯地高兴。过了半个世纪,我才想清楚:如果不是前人和师友的疏凿,哪里会有什么源头活水呢?
当场背书也是淑一师训练我们的一项基本功。抗日战争时,求学不易,一中的读书风气较平时更好。从初中一年级起,便须天一破晓就起床,挟个小板凳到郊坪林野去读英文和国文。至今我还能把前《出师表》、《岳阳楼记》等十几篇古文倒背如流,大半辈子写诗作文确实得力于这种背书训练。孩子们有时齐声背诵沈复《浮生六记》:“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虾蟆也……”相与捧腹大笑。但也有眼泪横流的时候: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林觉民,以二十五岁的英年从容就义,就义前夕偷偷写下绝笔《与妻书》。淑一师讲这书时,先是颤声范读:“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眼泪漫漫从先生眼角沁出,往下读到“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念着念着,她由啜泣而终于不能克制地号啕痛哭,满堂五十多个小姑娘,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淑一师整整痛哭了一节课,谁知道老师泪出痛肠,是自有一部难以明言的伉俪断肠史呢?
一九七九年我到北京三里河重谒淑一师时,才知道柳直荀烈士并非死于洪湖的对敌斗争,而是在夏曦的王明机会主义路线残酷迫害下含恨饮弹的,牺牲时年仅三十四岁。这种“自己人”杀自己人的悲剧,给中国革命抹了黑,使淑一师的幸福青春粉碎于一旦。直荀烈士曾在自己三十岁生日照片背面题了两句情长意深的唐诗“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辗转寄给爱妻,却被特务截获,害得淑一师平白陷入二十天牢狱之灾。这对患难夫妻一九二七年于长沙军阀许克祥发动的“马日事变”前几小时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