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网络20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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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2-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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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冷笑一声说,只怕你这一跪,值不了那么多。 
   北方说不一定啊女士,你看不起我,不等于所有的女人都看不起我。北方说着就去摆弄手机上的信息。北方说,读几条听听吧?你全当是听笑话。 
   北方不理会我表现出的不屑,开始读。 
   在星巴克等你,酒都凉了我的北方大人。  
   有空没有?今天晚上陪我给你发工资,真的哦哥哥,够你数一个小时的。 
   我不禁哈哈大笑。我说,好,有人稀罕你就行,那我就不奉陪了,记住,你欠我四百块。 
   北方心里的完美女人想必兼有情人、母亲和神的好,无所不能,能够温暖他的灵魂,也能够温暖他的日常生活。北方文字里描述的女人,只是掩饰隐痛的方式。北方需要躲藏。而我不同。我意识到我和北方的关系中埋伏了一些致命的刺,对我而言,那是一种危险,一种自我毁坏的危险。 
   那些天北方总是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一照面就吵得不可开交? 
   我想告诉北方,生存太重了,我始终把生存看得比表达更重要。如果表达总是背叛内心,舍本逐末,那我宁可不表达。人就像一些微小的甲壳虫,虽然那层壳脆弱得经不起挤压,毕竟是一重日常的保护。当世界日渐冷漠的时候,这个壳就是最后的寄居地。一个人什么都能够躲避,唯独不能躲避世俗的命运。 
   北方的壳远没有我的坚固。北方在工作尚无着落的时候,在试图摆脱窘境的过程中,已经开始了精神自残。 
   天气在回暖,白天显然变长了。我开始反思我对待情感的方式。而北方,也开始讲一些具有伤害力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北方变成了他臆想中的某个女人,他希望自己能够蔑视、从而可以不在乎的女人。 
   
   故事五:堕落 
   女人就是在那些郁闷的夜晚认识南极的。 
   那天,女人换了张陌生面孔进入聊天室。“某个女人”这样的名字很招人,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女人挑剔的眼睛从那些名字和句子上一一扫过,不想理睬任何人。女人想自己的心是空洞的,但她不愿意用这一点提醒自己。女人用了一连串的动作。 
   某个女人疑惑地看着众人。 
   某个女人垂下眼睛,不想说话。 
   某个女人拥抱众人,说,都给我滚远点儿。 
   某个女人安慰大家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老婆也会有很多的。 
   女人正在疯玩动作,一个叫南极的在大屏上对她喊话。 
   某个女人,还是某个孩子? 
   女人说,南极?窝窝,冷ING 
   南极说,看对谁,对企鹅而言未必如次。 
   南极说,如此。 
   他很认真地纠正了一个别字。 
   女人对文字敏感,女人讨厌聊天语言中的错别字。看到错别字,感觉就像和一个小学生在聊。知道纠错的人至少还对文字保有敬重,女人想。 
   女人说,南极的东南西北在哪儿? 
   南极说,北,只有北,四面都是,除了头顶。 
   北。女人有点沮丧,说,拜托,别用这个词。 
   南极很机警,说,哪个词?北?某个男人? 
   女人不再说话,继续玩动作。 
   南极是多么迷人,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南极也用动作。他在大屏上以极快的速度显示动作。 
   南极贼贼地盯着某个女人,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南极拿过一块破抹布,一脸妩媚地给某个女人擦鞋。 
   女人不禁哈哈大笑。她又用了一个动作。 
   某个女人感动地趴在南极肩膀上,一边哭,一边偷偷地用南极的衣襟擦鼻涕。 
   南极说,真是个孩子,笑死我了。 
   这个属于水瓶座的女人,喜欢陌生的宠爱。喜欢某个男人在没有见到她的时候,仅仅凭着言语喜欢她,而她也愿意仅仅凭着言语喜欢某个男人。言语,是灵魂的载体和衣服。她希望这种包裹和坦露都恰到好处,张扬自己的好,掩饰自己的遗憾,也张扬他的好,掩饰他的遗憾。生活是麻烦的,她渴望简单的、没有缠绕的安慰。 
  

   和南极的第一次约会就在不久之后,在上岛的卡座里喝嘉士伯。南极是体贴温和的,大方,随意。人看上去很年轻,声音却老到,听起来很厚道。 
   南极说,我叫你什么呢,不能叫某个女人吧。 
   女人说,叫我散步吧。 
   什么时候我再约你?南极说,你说地方好吗,你说,我来安排。 
   和南极的第二次约会就在对岸的208,那是一间有窗户、看得见河的小房间,铺着浅灰色地毯,是她和北城常去的地方。 
   要那个房间号的时候女人觉得很堕落。 
   他们坐在地毯上喝酒。喝完的时候南极偎过来。南极的温存体贴超出了女人的想象。仅仅是依偎。那些尴尬的溃败的感觉,在身体的依偎中瓦解。 
   女人承认,自己对灵魂抱了过高的期望,原来只要身体就可以了,不需要别的,只是身体,像动物一样。 
   看了这个故事,我觉得北方真是可怜的。他如果如此恨一个女人,就让他通过虚构,把这个女人推到肉欲里去吧。北方在故事里宣告女人像动物,就意味着他完成了最后的反击,尽管这反击是纸上谈兵。 
   我喜欢呼应,哪怕仅仅是形式上的。在某一天天亮的时候,我下线之后,推开了我的窗子。那时候心里曾经有过尖锐的喜悦,我确信我爱上了北方。在另一天天亮的时候,我的喜怒哀乐开始远离他。我明白那只是一个错觉。并不是我不想爱,而是在如此飘浮的生活里,我既认不清自己,也认不清别人,我根本不可能真正地爱上谁。 
   只是觉得,在某个地方,有那么一种深刻的呼应存在,只是我尚且没有遇到。即使难以遇见,我也愿意相信,相信他在那儿,是为我,只是为我。而我的自珍和不放弃,也是为他。 
   这个人,肯定不是喜欢伪饰的已经坍塌的北方。 
   最后的故事是我送给北方的。我说,你对我讲了这么多空气一样不着边际的故事,我来给你一个坚硬的故事吧。 
   故事六:欺诈 
   那天阳光很艳。表哥的电话一早就来了,请我到他的石榴园里转转。高低起伏的东岗上满是这种新生的石榴树,和普通的石榴似乎不大一样。冬天,石榴树显得瘦小,但是黑色的枝干弯曲虬结,在浓艳的蓝天下,很有些丹青意境。 
   走向石榴林的时候,我觉得郁闷在渐渐稀释,像冰,在一种不相干的温暖里融化。 
   表哥个子很高,写一手好字,爱看一些和功课无关的书。高考落榜之后,表哥立刻结婚,不到二十岁就生了第一个孩子,起了一个怪怪的名字,叫那里。 
   在土地上摸爬滚打的人,都是见老的,但是表哥不,这个乐天的家伙似乎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给自己找到乐子。 
   表哥现在只在乎一样,就是儿子。两个女儿初中没上完就回家帮忙了。表哥常说,都去上学,撕了我也不够。当个农民多寒碜吧你说。鸟生了孩子也不光喂食,还得教教它学叫唤呢,你哥我鸟都不如。 
   表哥唯一的儿子那里,今年十六岁,在警察学校就读。 
   表哥说,一个农民,一定得多生儿子。你哥我这么好的基因,不生他娘的一车孩子,白糟蹋了。 
   叼着烟的表哥脸上放光,眼睛在他的林子里逡巡半天,心满意足地说,这林子今年就能挂果了。咱们这地方土硬,还就石榴长得好。这一大片,可都是砸锅卖铁凑的本钱。 
   表哥的幸福很具体。 
   但是表哥的幸福很快就被击碎了。 
   那里因为入室盗窃未遂,被拘留了。 
   那里供认,是受北城指使去偷一份石榴种子供应合同。 
   我们系统去年驻村,扶了一个乡共七个村。驻村队员为当地选了一个石榴种植的项目。北城凭着一张盖有我私人印章的介绍信,说服驻村队员和供货方签了合同。作为供货方代理人,北城得了五万六千元的中介费。种子种下去了,长了两年,结出来的不是石榴,而是一种难以入口的古怪玩意儿。北城慌了,给了那里一万块钱,让他把那份供货合同偷出来。不懂事的那里不知道其中的轻重,竟然很爽快就答应了。 
   那里被捕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对岸喝茶。 
   放下电话,我端起面前那杯上好的普洱,哗一下泼到北城脸上。 
   那里在八科整整呆了半年。 
   那里出来的那天是个滴水成冰的日子。那里只穿了一件毛衣,脚上是夏天的凉鞋,连袜子都没有。那天我弄了一桌子菜,逼着那里喝了一碗热汤,不停地劝他吃。 
   可是那里对吃东西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抽烟,一支接一支。他把抽了小半的烟摇一摇说,在里面,这就是大砍刀了。又抽了几口,把剩下一点的烟举起来说,这叫小蚂蚱。那里说他在里面算是待遇不错,“干部”没有欺负过他,他唯一受到的虐待,是因为争夺小半支烟,房间的老大勒令他“扎上”,就是站在两尺以外面向墙壁,身体呈弧形倾向墙壁,半个小时以上保持不动。 
   那里抽着讲着,嬉皮笑脸,像在说故事。 
   那里毁了。北城不仅毁了表哥的收成,也毁了他唯一的指望。 
   
   北方说,我只是让那里去拿你的印章,这样你那些驻村的下属才会跟我联系的公司签合同……再说,我联系的可不是假种子,结果不会那么糟糕的。 
   你利用我,我可以原谅。我说,但是你以不磊落的方式利用我,而且掏钱贿赂一个孩子,就是心术不正了,我不会再给你这种机会的。 
   北方笑了。所以你就编造了一个夸大其词的故事,好让自己讨厌我? 
   我已经够讨厌你了,真的。 
   我不理解北方是怎么把自己的行为和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语统一起来的。北方一方面在论坛上像个牧师一样演绎善良和道义,一方面常常当面嘲笑我,说我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位置行权宜之事。北方的话语里有没有含着愧疚和某种分裂的渴望,我不得而知。一个那样说话的人,如果丧失了话语的全部真诚,在我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我是那只童话里的猴子,注意力从来不能安逸地放在双手之上。一个幻想,或一种缥缈的惦念,不断寻找着可以附着的实体,玉米,或者桃子,都不是我真正需要的。 
   我想,我们的故事都讲完了。我说着,拎起包,离开了对岸。北方没有动,只是在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很失态地暴喊: 
   没有那些事,散步,我都是开玩笑的! 
   那声喊叫是如此尖锐。我想除了我,咖啡厅所有的人都会朝他转过头去。 
  (选自忆石中文网 citychinese/bbs1) 
   
  网友评论: 
   翠发轻扬:是不是还没有结束?文字很有魔力,精华!供文友们赏读! 
   八月天:我的第一感受,这是一个别致的小说文本。小说通篇充满了质疑——究竟是对生活的质疑,还是对文人道德的质疑,抑或是对文人生存状态的质疑?  
   月清秋:终于读完了全篇。我喜欢这个小说,读完后沉沉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深深地往外呼气,说明我被小说深深感动了。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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