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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雾冬面前掉下了泪。
雾冬说,你哭个啥呢,好好的?
我还是掉着泪。
雾冬说,你去抱抱虎儿吧,他重呢。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雾冬说,什么怎么办?
我说,秋秋和虎儿怎么办?
雾冬埋下头想了一会儿,说,你回来了,就把秋秋接过去吧。
我说,那你呢?
雾冬说,你们把虎儿带好就行了。
我没有想到雾冬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他的绝望命运。
我从他那里出来,走到秋秋的面前,我让秋秋看到我眼睛里的坚定,我说,我们把钱还给岩影,你跟我过。秋秋看我一眼,说,岩影大哥不要钱,也不要女人。我说,岩影大哥不要的是雾冬的卖命钱,我这钱他会要的。秋秋的眼里瞬间涌满了泪珠,挤不下,一些就滚出了眼眶。她说,你的钱也是卖命钱。我惊异她怎么知道我这钱的来之不易,她说,你头上那伤是怎么来的?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替她擦掉眼泪,说,你,雾冬,虎儿,我们一起过。秋秋突然猛烈地摇头,把滚烫的泪珠子摇得满天飞。我不明白她这表达的是什么,她紧紧闭着嘴,为了压抑一个呼之欲出的哭声,她把她的想法也压在了肚子里。我说,秋秋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就按我说的办。秋秋一张嘴,一个沉闷的哭声冲口而出。
我没有再让秋秋看到我犹豫的眼神,我趁着自己还热血沸腾着的时候,揣上我带回来的所有钱朝着岩影家走去。
我在岩影家里没找着岩影,在岩影的地里没找着岩影,却在找他的途中发现他在翻着雾冬的地。
他对我的出现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平淡。他在我喊过他以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埋下头翻地了。他一只独手,翻地时要比别人多使出一倍的力气。一边翻着地,他才说,你回来了?我说,我来还你的钱,份子钱。他再一次抬了一下脸,但那是一张静若止水的脸。他并没有停止手里的活,他说,我不要那钱了。我说,这钱是我挣回来的,是专门挣来替你找女人的。岩影说,谁挣的我都不要,不要钱,也不要女人。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秋秋。岩影说,秋秋不会跟我。我说,那你就另外找一个女人吧。岩影歇下来,立直了身体,抓了他飘荡在风中的空袖筒擦额上的汗水。
我从口袋里拿出钱来,递到他面前。我说,拿去,找个女人过日子吧。
他不接钱,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被扭曲得如蛇一般的烟叶,用嘴巴咬断了,慢慢的裹。
他说,这钱你有用场的,你也得娶女人。要不,你还可以替家里还些债。上面又催交钱了,说是要改造电线,一个人头一百八哩。
我说,我不娶另外的女人了,我和秋秋雾冬他们一起过。
他白了我一眼,把卷好的草烟放到嘴里点上,吧哒一阵,说,他们是需要一个人帮着,你回来了,我也可以轻松些了。又说,陈风水村长说过了,雾冬以后就算成个死人了,往上面交的款子都不算他的份儿。我说,那你把这钱拿上吧。他突然长长地叹一口气,说,我说过不要这钱的。我说,可这是我们欠你的呀。岩影突然呼噜一声,眼角就湿了。
他说,你要还把我当大哥,就把这钱拿回去吧。
然后,我觉得我该去把我的这个决定告诉我妈。
我妈在地里和管高山一起犁地。管高山拖犁,她扶犁。我到了,我妈就叫我帮她扶着犁,她到地边去喝水。我扶着犁,就跟她说,妈,我打算跟秋秋一起过。我妈喝到中途停下来,没来得及咽下的水把她的嘴撑得圆鼓鼓的。她就那样鼓着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咕咚吞下水,说,和雾冬打着轮子过?我说,不是,是和雾冬一起过。
我妈眯着的眼睛打开了一下又眯上了。她替管高山端来一碗茶水。管高山停下来,接了茶水咕咚咕咚地喝。
我说,雾冬成那样了,秋秋一个人带着虎儿,这日子得有人帮着过。
我妈说,岩影呢?
我说,秋秋一开始就不想跟岩影过,岩影自己也不想强拉秋秋跟他过了。
我妈说,可岩影天天在帮他们,帮他们翻地,还天天背雾冬去茅房。我妈说着就坐到地边,一边看着我们犁地,一边跟我说话。管高山自喝过了水以后,就一直跟牛一样不出声地埋着头拉犁,地里响起的声音都是我妈的。
我妈问我,秋秋答应你了?
我说,秋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我妈哎一口气,把一只鞋壳脱下来抖里面的泥。抖着泥,她说,你们这帮娃呀,让人操碎了心还落不下个好来啊。
妈后来不抖鞋壳了,抱着双膝发傻。
后来,她站起身,踩着一种略带醉态的步子向我们走过来,说,你们的事你们自个儿做主吧,我也不想管了。
45
我一个一个的把我的决定告诉了所有的家人了,以为这事就剩下陈风水来做个证就行了。
我去请陈风水。
陈风水也在地里,吆喝着他的牛犁地。情景不过是往事的重复,不同的是这回陈风水顶了一头白发。那一头银发,和雾融在一起,让人看陈风水的头脸时就看出更多的迷蒙来。
看见我了,他早早的停下来等我。还远远的,他就扯起嗓门喊,蓝桐,早听说你回来了,正想着把这块地犁完了来看看你嘞!我紧着步子赶到他面前,站下来等气息平静。他看着我起伏得剧烈的胸膛,说,跑这几步就累了,出去了一趟也还是个弱芽子?我呵呵笑几声,算是默认他的说法。陈风水呵呵笑了几声,突然又正了一张脸说,你小子怎么就丢下娃娃们跑了?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陈风水鼻子里哼了一声,像冷笑,但我知道这笑里热比冷多一些。他说,我都把学校修好了,你回来了就正好。他突然别过头朝另一边看,看到四仔妈也站在那边朝这边看,他说,站着干啥,过来把着犁,我带蓝桐去看看学校。我忙说我是来跟他说事情的,今天就不去看学校了。陈风水不听我的,他固执地看着四仔妈走向他,接过他手里的犁,拉了我就走。我被他拉着离开地头的时候,无意间回过一次头,看到四仔妈正磁着眼看着我。我的回头吓了她一跳,她一激棱缩回目光,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牛走起来,她也跟着走了起来。
陈风水修的学校在离他家不远的一道半坡上,是两间水泥砖瓦屋,每一间都比傩赐人的堂屋还宽。陈风水把我拉到房子里转了一圈儿,出来后,他眯着眼问我,怎么样?我说,很好。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嘴里还堵着烟枪,那哈哈声就被挤扁了,听起来不是很圆,但还是一样的脆。
趁着他高兴,我说,到我家去一趟,我想请你帮我处理件家事。
他还躺在他的兴奋中不愿起来,他说,我一直在愁这老师的事哩,你说我们这庄上,像你这样有学识的人只有你一个,还跑了,外庄的我们又请不起,嗨,可把我愁坏了。这回倒好了,你小子回来了。突然又不笑了,问我,你不会走了吧这回?我说,我这回不走了,我留在庄上当老师了。陈风水重又哈哈笑起来,笑完了,说,好!这下好了!
我说,但是你得帮我去处理一件家事,这件事情处理好了,我就可以当老师了。
他忙把嘴里的烟枪拿走,严肃地问我什么事情。我说,我想跟秋秋一起过。他用一副很能表达一种疑惑的表情看着我,说,你不是不愿打着轮子过日子才跑的吗?我说,不是打着轮子过,是我去当秋秋这个家的家长。陈风水吞吐着烟雾想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了。他说,嗯嘞,你小子还算有胸怀。他说,雾冬成了一个废人以后,秋秋一个人带着娃,那日子是得有个人帮着过。
不看学校了,他主动抢着步子往我家走。突然又停下来,转过头,却不看我,看着地上,像在努力想一件事,然后他说,那么岩影呢?
我说,岩影是你判他退出的嘞。
他说,可是我听说岩影并没有收秋秋的钱,你们也没有去替他找一个女人来嘞。
我说,岩影现在啥也不要。
他把扎在地上的目光抽出来,看着我,说,岩影真这么说的?我把头重重地点几下,他又把头重重点几下,我们又开始赶路。
这个时候,秋秋已经弄好了一桌饭菜,我爸妈,岩影也都坐在火炉上等着我们了。除了这一桌饭菜,秋秋还烧了一锅喷香的油茶。我们还在院子里就闻到了油茶的香味,陈风水夸张地吸着鼻子喊道,啊呀呀,这油茶香能馋死个人嘞。
进了屋也不看人,眼睛专门寻找油茶,说这香东西藏在哪儿呢?我妈说,藏啥呢,专门请你来喝的。这么说着话,两边的招呼就算打完了。陈风水坐到给他留出来的那个位子上,第一碗油茶也端到了他的面前。他毫不犹豫,吸溜一声嘬了一口,然后像个孩子一样惊叹,哇,好香!至此,这一桌子人就像一家人一样相融相汇了。
我把雾冬也背出来,让他躺到竹椅上,开会的人就算全齐了。
桌上的人并没有开会时的严肃,从陈风水嘬了第一口油茶起,桌子上就剩下一片呼噜声和吧哒声。我说,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事吧。我爸觉得这话很多余,白了我一眼。我却不觉得多余,说话前我看了一眼岩影,他虽然努力地使自己做到平淡,却仍然掩盖不了他内心的沮丧。我这句话是说给岩影的,有一种抱歉的意思。
然后,我就说了我的那个决定。
我以为我的话会立刻引起反响,但饭桌上只有一片吧哒声和吸溜声。从我爸开始,我一个一个地看他们的表情,我看到的全是一派平静,连岩影先前表露在脸上的些许沮丧也被深深地藏了起来。我忽略了秋秋。我以为这个决定是她求之不得的。我忽略了时间给一个人带来的改变。
她在我郑重宣言要挑起她的家庭担子的时候说,如果我必须再嫁一个男人的话,我还是嫁岩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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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的话让一桌子人都傻巴了。连陈风水这样经历丰富的人也和我们一起半张着嘴死着眼。
秋秋就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如果一定要再嫁一个,我就嫁岩影吧。
陈风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追着问秋秋,你是说你要嫁岩影不嫁蓝桐?
秋秋说,是。
我看着秋秋,希望秋秋能给我一个理由,但秋秋当时把头埋得很低,不敢面对我的眼睛。当这件事情过后,我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以前的缥缈的时候,她才对我说,你的心在天上,你还会走的。
在严酷的现实面前,秋秋不得不现实地对待自己的命运和感情。这就是她选择岩影的理由。
秋秋的这个决定首先得到我爸我妈的热烈支持,我妈是饭桌上第二个做出反应的人。她刚才因为意外而半张着的嘴没来得及合上就蹿出来几个笑声,接着就是两条浑浊的泪流奔涌而出。娃呀!她说。呼噜一声,吸一下鼻涕。她还说,娃呀。她很感动,除了感叹,她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接着是我爸,我爸眼睛还鼓着,还保持着一份惊讶的模样,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