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感动,除了感叹,她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接着是我爸,我爸眼睛还鼓着,还保持着一份惊讶的模样,但嘴里蹦出一串儿响亮而又坚硬的笑声。他说,好,这样好,这样蓝桐那钱就可以拿给我去还高利贷了。妈的,再不还,再不还人家就要来抄家了。
岩影更是高兴得脸都红成的酱色,半碗饭也放下了。他心里被甜蜜装得满满的,再吃不下饭了。他竟然像个害羞的小孩子一样,把他那唯一的手放在两膝间蹭来蹭去,那一脸像乱草一样的胡茬子也激动得抖。
后来秋秋终于抬起了她的头,她让我们看到她一张静若止水的脸。她说,雾冬躺下以来,岩影大哥一直在帮着我们,岩影大哥要是不嫌弃我们,就过来和我们住一起,做我们的家长,当我们这个家吧。岩影慌忙说,不嫌弃不嫌弃!岩影蹭手的速度加快,脸也更红,胡子抖出了咄咄的声音。
我长久地盯着秋秋的脸,我希望看到她藏在深处的思想。但是,我看到的还是一张静若止水的脸。
她这张脸是做给我看的,她知道这时候只有我才最关注她的表情。她想让我从她的表情中获得一份放心和如释重负。她做到了。我从她一脸的平静看到她已经从容地接受了现实,一直激越着的心真的就平稳下来了。我感觉到自己像一只被充得有些过分的皮球,到这时候才折腾出了多余的那些气。我的眼前轰地一下弹出一片灰蒙蒙的雾景,我又回到了原来的那种懒懒的对什么事情都迷蒙无知的状态。
秋秋的选择让现实变得很圆满了。
我爸说,以后挣的钱也别老往家里拿,集起来娶个媳妇吧。
我说,嗯。
我看到秋秋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一个火星,烫了我一下,又像一块冰渣,给了我一个尖锐的冰冷刺痛。
我走的那天,傩赐突然下起了牛毛细雨。雨把雾压得更低,完全是要把傩赐压成饼的做派。背上我的背包,跟家里人一一别过以后,我一头扎进雨雾里,要离开傩赐了。细雨把小路弄得很湿,很滑,我的脚踩上去,小路就发出一些叽叽哇哇的声音。我听着这些可爱的声音,心里渐渐的亮开,眼前也似乎没有雾了。然而这声音突然就停止了。陈风水站在我面前,他的脚边是他的黑狗。陈风水的后面还站着一片高高矮矮的娃娃。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陈风水说,看看他们吧,你看他们是多少娃娃?他们全是没有户口的黑孩子,他们不能到庄外去上学,你得留下来,做他们的老师。
他们站在雨里,头发上顶着好多好多晶莹的水珠儿,静静的看着我。
我听到我心底响起一阵喹喹声,我不明白那声音代表着什么情感,但后来我觉出了那里的痛。雨似乎大了起来,有一些哗哗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我说,你们回去吧,我得到外面去挣钱。
陈风水没有回答我,他回过头对娃娃们说,娃娃们,来,我们跟老师磕头。
他跪下了。
娃娃们也跪下了。
我的眼前突然一亮,又突然一黑。一个呜咽声响起,陈风水的黑狗看到身边一片竖着的人伏下了,它也跟着趴下,做五体投地状。越过这一片黑鸦鸦的人,我看到了秋秋和四仔妈。她们像两棵向日葵,孤独地站在冷雨里,默默的把我注视。
在她们的头顶,靠着山尖的地方,有一轮白太阳。因为雾太湿太重,白太阳显得很单薄,单薄得若有若无。
五月之柳梦正酣
刘心武
刘心武1942年生,被人称为“文坛老字号,快乐边缘人”。1977年以短篇小说《班主任》引发“伤痕文学”浪潮,1986年长篇小说《钟鼓楼》获茅盾文学奖。近年仍创作了很多小说及散文随笔,出版有《站冰——刘心武小说新作集》等。亦致力《红楼梦》研究十多年,2005年在央视《百家讲坛》举办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系列讲座,出版了相关书籍。最近又开始了“红楼心语”的写作,将在本栏目陆续发表。
1
大观园是怎样的景象?《红楼梦》第十七、十八回对之有细致入微的描写。那些宏大的华丽空间不去说它了,在贾政和一群清客以及贾宝玉初游大观园时,有一笔过场戏性质的描写: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光这些点缀在正景之间的园林小品,就足令人心醉神迷了。
曹雪芹有意不在前面把大观园的景物写尽,在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一把子四根水葱”的美人儿来荣府客居,寿怡红摆寿筵,以及第七十六回中秋品笛、黛湘联诗等后面的情节里,他很自然地补充描写了大观园里的许多景物,如秋爽斋、红香圃、芦雪广、凸碧堂、凹晶馆、翠樾埭……
“刘姥姥进大观园”,成为了一句流传甚广的民间俗语。已故著名文学理论家,也是红学家的何其芳先生,曾提出过“典型共名说”,认为衡量一个文学形象够不够得上艺术典型,就看这一形象是否被广大读者当成了一种社会生命存在的“共名”,比如贾宝玉,人们读过《红楼梦》以后,往往就会把生活中那种自己特别愿意在少女群中玩耍,而少女们也都特别愿意跟他交往,那样的少男,称作“贾宝玉”,因此判定贾宝玉达到了艺术典型的高度;像王熙凤、林黛玉、刘姥姥……都达到了“共名”的效果,“她可真是个凤辣子!”“你真是个林妹妹!”“我可真成刘姥姥进大观园啦!”这类人们在生活里的随口议论,都是这些文学人物因取得“共名”效应而可以判定为艺术典型的例证。但是,几乎没有人会对生活中的某人指认为“真是一个王夫人!”或感叹“哪里跑来个薛姨妈!”王夫人和薛姨妈尽管也是写得颇为生动的文学人物,却还够不上是艺术典型。何其芳先生的立论在当时(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受到一些人批评,引起不小的争论,有兴趣的人士可以找出当年那些论辩的文章来读,不管读后是否认同何其芳先生的“典型共名说”,但是对何先生善于独立思考,敢于发表新颖的见解,大概还都是会佩服的。任何学术课题,允许提出新说,容纳“惊世骇俗”的见解,应该是推动学术进步的一个前提,海纳百川,方呈浩瀚。
刘姥姥够得上艺术典型,“刘姥姥进大观园”也够得上是典型的人生处境。所谓“刘姥姥进大观园”,就是指一个大老粗,进入了一个他或她本没有机会进入的高档空间,意味着侥幸,也往往表示着“猪八戒吃人参果,那么好的东西却品不出味儿来”的意思。顺带说一下,以何其芳先生的“典型共名说”来衡量《西游记》里的角色,那么孙悟空、猪八戒、唐僧、白骨精都能成为“共名”因而够得上是艺术典型,沙和尚难以成为“共名”,因而就够不上。
刘姥姥不仅是侥幸,简直是幸运,贾母把她带进入大观园让她逛了个够,问她:“这园子好不好?”她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刘姥姥比猪八戒强一些,对大观园这个“人参果”还算有点“比年画还强”的审美感受,但从粗陋空间闯进精致空间,她出恭后一个人迷路绕到了怡红院,虽然对呈现于眼前的各种事物不断吃惊,却全然没有审美愉悦产生,最后竟仰身倒在宝玉卧榻,一顿臭屁,酣然一觉。一个生命的惯常空间,养成了一个生命的惯常思维、惯常情感和惯常的行为方式,那是很难改变的,除非他或她还年轻,对于从现有的粗陋的生存空间挣脱出去,进入一个精致的高层次空间,并且能在其中长久立足,还抱有热切的憧憬与付诸行动的勇气。
曹雪芹写大观园,最厉害的一笔,我以为是在第六十回,大观园什么模样?“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见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大观园宜作面面观,在有的人眼里,所看到的景色,竟不过尔尔。
那是谁眼里的大观园?
2
那样形容大观园的,是柳五儿。
柳五儿是内厨房管事柳嫂子的女儿。
大观园建成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单设厨房,住在园子里的宝玉、李纨和众姐妹们,到吃饭的时候还得走出大观园,到上房,也就是王夫人那里,或者贾母那里去吃饭,这在书里是有描写的。大观园里的丫头们又到哪里吃饭呢?书里没有明确交代,估计更是要走出园子,去跟园子外的那些丫头们一起吃饭。大观园本身不小,出了大观园到王夫人或贾母那边,还要走很多路,到了秋冬和春寒时分,园子里的人吃饭真是很不方便。于是,作为荣国府实际上的总管,王熙凤有一次就提出来,在大观园后身单设一个厨房,也就是区别于府里总厨房的内厨房,专门供应住在园子里的主子和丫头们的饭食。这是在第五十一回末尾交代的。王夫人首先赞同:“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们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王熙凤就更坚定地表态:“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于是拍板定夺,大观园内厨房开张。
主子们一项新政的推行,会给下面仆役层里的一部分人带来实际利益。
“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从后面的描写里我们看到,实际上被挑为内厨房总管的只是一个女人,就是柳嫂子。
柳嫂子原来在梨香院里管点事,可能就是那里的厨子。梨香院原是荣国公用来打坐静养的一个空间,一度闲置,薛姨妈一家从南方进京投奔荣国府后,在里面住过,后来又从那里搬到另一处院落,为筹备元妃省亲,贾府派贾蔷从南方买来十二个女孩子,训练她们唱戏,每个女孩都认一个妇人为干妈,十二个女孩也就是“红楼十二官”,在梨香院集中居住排练时,女孩们和那里的妇人们关系就很复杂,有处得好的,有处得不好的,而其中唱小旦的芳官,和柳嫂子关系非常之好;再后来,由于朝廷里薨了老太妃,元妃不再省亲,贵族家庭不许演戏,贾府就解散了梨香院的戏班子,十二官里死掉了一个,有三个不愿意留在贾府另谋生路去了,还有八个则被分配给贾府的主子当丫头,芳官很幸运地被分配到了怡红院,并且很快得到宝玉宠爱;八个留下的唱戏姑娘的干妈,随干女儿到各房中为仆,而芳官的干妈的亲女儿春燕和小鸠儿,也正是怡红院的丫头,人际关系,交错纠结,写得很有意思。
芳官的干妈何婆,开始对芳官很不好,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