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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总显然没有听到民工们的议论。他脸色和蔼,笑眯眯地用目光将全场巡视了一遍,才慢悠悠地说全体民工弟兄们,首先,我代表公司和林总经理给大家拜个早年!大家辛苦了整整一年,公司和林总向大家表示感谢!下面,我要讲一件重要事情。按甲方要求,我们这个工程四月份必须交工,现在时间已经非常紧张。如果不能按期完工,公司将承担巨大的经济损失。此事非同小可,经公司研究决定,今年春节期间不停工。公司非常理解大家,但也请大家体谅公司的难处!现在,请华经理把有关事项给大家作一个说明。众人听了刘总的话先是傻了一会儿,紧接着便哄的一下乱了起来,任是马头儿扯起嗓子吼了半天也没管用。华经理倒是有耐心,也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听大家闹的闹骂的骂。过了好一阵,直等场面差不多安静下来,他才开始说话。华经理讲了好多好多,但虫子只记住了他说公司要拨出一笔钱来,从现在起给全体民工改善生活,每天都打一回牙祭。春节期间,加班一天发三天的工资,奖金另算。但不能请假,请假要扣钱,超过三天还要罚款。四月十五日工期完成之后,再考虑适当给大家补假。
这消息太让人吃惊,工地上几百号人立即便有了各种各样的反应。吃饭的时候,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公司太缺德,一年干到头还不让人回家吃顿好饭,搂着老婆办点事。但也有人说出来就是为了挣钱,只要给钱,熬到开了春,四月份回家也行。
公司活赶得太紧,原本定在腊月二十五才放工,这已经比别人晚了好多。虫子他们所以才没法买火车票。这下倒好,索性可以省了。虫子没结婚,反正也不着急回家和老婆办事,至于说吃好的,早几天晚几天都无所谓。再悄悄算了算,如果春节不回家,能多挣四百多,于是心头还暗暗地有些兴奋。
虫子正在算计,却见朱黑儿端着个大号搪瓷缸子,一路吃着饭走了过来,眼睛还四下里乱看。虫子知道他在找谁,便主动迎了上去。果然朱黑儿一看见他便说虫子,狗日的杂种们,硬不把咱们民工当人呢。然后又问,你还回去么?虫子说我倒想回去,但人家不让怎么办?朱黑儿说真要想回,就不挣他那几个钱了嘛,有啥了不起?虫子听了这话,便没吭声。朱黑儿又追问,说那你到底回不回呀?虫子说那你呢?朱黑儿说我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是又想回家又想挣钱,弄得我也拿不定主意了。唉,钱这东西真他妈害人呢!虫子听了这话,便像犯了错误一样说,那我也不回了。朱黑儿想了一会儿,就说那我也先不买票了,你把钱退我吧。
虫子既然回不了家,就想赶快通知家里人知道,爹妈和桃子还眼巴巴等他回家过年呢。虫子吃饭快,他吃完了还有好些人没吃完。趁大家等交通车的时候,虫子便顶着寒风跑到路边,掏出IP卡打了个长途电话。虫子家里没装电话,电话是打到村里梁主任家里的。梁主任的女儿小燕接了,便问你是哪个?虫子说小燕,我是你虫子哥哥。小燕便在那边格格地笑,虫子你讨厌!虫子就虫子嘛,还加个什么哥哥?虫子便也嘿嘿地笑,说我比你大就是哥哥嘛。小燕说呸!虫子你有正经事吗?虫子说当然有,要不我打长途干啥?你以为我钱多得花不完吗?小燕说我晓得你钱多花不完。虫子说你爹是当官的,你们家钱才多得花不完呢!小燕说我爹小小一个村主任,算个屁官。虫子说大小也是官嘛,总比平头老百姓强。小燕说虫子你少说废话,快说正经事吧。虫子就说小燕,劳驾你告诉桃子一声,让她九点来接个电话好吗?小燕说好吧,我马上就去告诉桃子。虫子还想和小燕说几句话,却想不起来应该说些啥。看看已经打了好几分钟,心里也有点儿心疼钱,便只说了声谢你了,小燕。
虫子挂了电话,便慢慢地往工地走。一路走一路想小燕。小燕比虫子小三岁,今年十九。模样长得水灵灵地怪逗人喜欢,身子也长得高高的,一双大眼睛,两只大奶子,夏天时衣服穿得薄一走路就乱晃。虫子暗里一直喜欢她,却也知道她肯定看不上自己。去年春节虫子回家见过她,还和她说了好多话。从那以后虫子心里就惦记上了小燕,在梦里早已弄过她无数回,有一次还和她结了婚。每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那儿都是硬邦邦的。于是虫子就想,啥时候要是真的能弄小燕一回,该多爽啊。一想到今年春节回不了家见不着小燕,虫子心里就好生难受。
虫子回到工地不多久,交通车就来了。这几辆大卡车驾驶室的玻璃上,都放着一个盖着大红公章的入城证。天气太冷,货厢上就挂着严严实实的篷布,像拉牲口一样,把虫子他们拉回了郊区那几排简易住房里。
一回到住地,民工们便开始扎成一堆一堆的,有的打牌,有的聊天,不打牌不聊天的便闷着头看地摊上买来的那种旧武打小说,一块钱一本。最初的时候,公司老是让虫子他们夜里加班。但工地位于市区,附近住家就向市政府告噪声扰民。上面就来查,说再开夜班就罚款,公司没辙便只好停了。不上夜班对民工们来说其实也未必是什么好事,除了一天少挣几块钱不说,晚上大家没事可干,也觉得无聊。无聊便容易生事,于是就出现了偷东西,打架,赌钱的事。公司为了省心,掏点钱办了个电视棋牌娱乐室。虽说管了点用,但上百号人,两个小小房间却哪里够用?于是民工又把战场扩大到了睡觉的屋子里。
虫子却什么也没干,看了看时间,便去了小卖部。他还惦记着要给家里打电话。刚到九点,虫子一拨通梁主任家的电话,便听见了桃子的声音。桃子说哥哥,我早就来了,一直在等你电话。虫子说桃子,我告诉你说,我春节回不来了。
桃子有点不高兴,说哥哥,你看咋跟爹妈说呢?他们都好想你啊。虫子说该咋说就咋说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桃子就不说话了。虫子又说你给爹妈说清楚,开了春我还回来看他们。桃子说啥时候啊?虫子说现在说不准,大概四五月份吧。桃子说那我就见不到你了。虫子说为什么?桃子说我跟小燕她们几个说好了,去南方打工。虫子听了心里就格登一下,说南方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去干吗?桃子说小燕她们有同学在那边。虫子说她们在那边干啥?桃子说不知道,但她们说那边好找工作,去了保证有事干。虫子想了想,有几句话想说没敢说,怕桃子听了不高兴。
桃子听虫子半天没声音,就说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虫子说桃子,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打工呢?桃子说我想出去挣钱。虫子说你以为外面的钱那么好挣?桃子说你看人家出去打工的,哪个不往家里寄钱?虫子听了,就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桃子又说哥哥你怎么了?虫子说桃子,你先不要去南方,等我回来商量一下再说,好不好?桃子说那你就早点回来嘛。都说好的事,人家到时候可不等我。虫子说你先不去行不行?桃子说别人都有事做有钱挣,你让我在家闲着干什么呢?虫子听了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那你们打算啥时候走?桃子说过完大年。虫子说怎么那么早啊?桃子说去南方打工的,都是那时候走啊。虫子说你最好等我回来再说。桃子想了想,说我最多等到正月二十。虫子听了,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桃子听虫子又不说话了,就说哥哥,你还有事么?虫子只好说没事了。桃子说那我就挂了啊?虫子说好吧。
放下电话,虫子就站在那里发起呆来。桃子和小燕要去南方打工,不知为什么,这事让虫子很不安。他心里有些恼火,嘴里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虫子像爹,长得蠢头蠢脑的。但桃子却长得像妈年轻的时候,眼睛清亮清亮,身条儿也好看,只是皮肤黑一点儿。桃子是家里的宝贝,爹妈宠着,虫子也事事都让着她。桃子今年才满十八,农村的女娃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她要去打工,打什么工?
年前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就到了除夕。
为了抢工程进度,虫子他们累死累活地干,连大年三十上午都还在照常干活。民工们对此意见很大,许多人都是一边干活一边骂。到下午公司终于开了恩,宣布歇工。然后又将原来安排在晚上的联欢会提前到下午举行。所谓联欢会,就是拿卡车把大家拉到一个事先联系好的地方,华经理和马头儿讲了几句好听的话,便让大家洗洗澡看看电视,然后一人领到一个装着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纸袋,就算完事大吉。接下来又把大家拉回郊区住处,早早地便送来了晚饭,一人四荤一素,菜汤不限量随便喝。这便是正式的除夕会餐了。吃过饭,便是自由活动时间。两间破破烂烂的活动室里,早已挤满了看电视的人,剩下的人便在各房间里摆开了战场。下棋打牌五花八门,但有一宗,却都是带了彩头的。说白了,尽管规模不大却都在赌钱。
虫子从来不赌钱,他会玩牌,但舍不得拿钱去赌,便早早去占了一个位子看电视。新年晚会开始不一会儿,朱黑儿便让人来叫他过去,却没说有什么事。虫子正看得高兴,便没有理会。没过多一会儿,叫他的人又来了,说虫子你杂种再不过去,朱黑儿就亲自来请你了!
到了朱黑儿屋子里,却是一片乌烟瘴气。朱黑儿和人玩扑克扎金花,已经输了三百多块。屋里温度并不高,但朱黑儿衣服脱得只剩下一件汗衫,连眼睛也红了。朱黑儿连连打发人去叫虫子,显然又是想玩那套叫做换手如换刀的老把戏。那就是他出钱,由虫子来抓牌,然后听他指挥,输了算他的,赢了给虫子百分之二十的提成。虫子自己不赌,但替朱黑儿赌却赢多输少。这种没风险的游戏,虫子有时倒也乐得玩玩。
虫子感觉他今天手气会不错,于是摩拳擦掌地上了阵。几个回合下来,还真帮朱黑儿赢回来一百多。其他人就有些不高兴了,便一眼一眼地挖虫子。但有朱黑儿撑腰,虫子自然是不怕的,便黑了心地赢。大约只用了两个多小时,竟把朱黑儿输掉的全都赢了回来。然后趁手红又来了几把大牌,便开始有了可供分配的红利。就在这关键时刻,和尚来找朱黑儿了,他也是瓦工队的,跟朱黑儿很铁。和尚神秘兮兮地凑到朱黑儿耳边说了几句话,朱黑儿立即兴奋得两眼放光,说真的么?和尚却不说话,只是笑。朱黑儿说那就走啊,还等什么?说罢便拉了虫子的手,说虫子你也跟我走。
这工夫其他几个玩牌的人却不干了,说朱黑儿,你杂种就这么干?输了找职业杀手帮忙,赢了就想跑?朱黑儿便双手抱拳,团团一揖,说兄弟你们公平地说说,我朱黑儿是那种人吗?实在是有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出去一趟。要不咱们说好,今天玩个通宵!其他几个人相互看看,说玩就玩!朱黑儿说你们先玩,两三个钟头之内如果我不回来,就是你们操的!那几个听了这话,便说一言为定,那你先去吧。你要是不来你就是我们操的!
一出门,寒风便吹得人直打哆嗦。朱黑儿就问还叫别人吗?和尚说别叫了,人家那边也就两个人。虫子正不愿跟他们去,听不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