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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超支户”近二十年,脏活、重活没少干,大事、小事没少做。托人情、讲好话,大女儿六岁就看牛,十岁就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又托人说好话,把看牛的“职位”让给大儿子。1977年收支平衡。能摘掉“超支户”这顶帽子原因有二:一、两个孩子大了,能挣一定的工分,收入多了;二、93岁的祖岳母逝世,人口少了。摘掉“超支户”这顶帽子欢乐的心情,不亚于后两年的“改正”,重新走上工作岗位。
当了二十年“超支户”,每年最紧迫的任务是交超支款。一次又一次的难关,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痛苦记忆:
在龙山大队林场的一间简易瓦房里,大队举办“超支户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二十多个人,有人屁股下是半截土砖,有人的屁股下是一个草把,有人脱下自己的破鞋当马扎。除了吧旱烟的“滋滋”声,听不到人们抽气的声息。都全神贯注地默想一个问题:用什么交超支款呢?第二天,学习班继续“斗私批修”,继续与“剥削阶级”彻底决裂。我偶然发现,有三个土砖头上是空位,就低声询问与我并坐的朱凤友,他说是拿出了切实可行的交超支款的措施,提前放走了。他又低声地告诉我:谁拿出了“可行的措施”,谁就随时可放行。第三天,又有无人坐的砖头和草把出现。我一数,剩下十三个人听报告:“……你们不要磨洋工,不要消极对抗,更不要‘带着花岗岩的头脑去见上帝’!我们宽宏大量是有限度的!”这一次,我回老家与堂兄詹方云设法,卖了一间房子给老家的生产队。
过了一年又一年。生产队的办公室里,一盏煤油灯有气无力的亮着。土改时的农会代表、老贫农曹四荣在讲话。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二十多分钟,忽然,话锋一转指向了我:“南生,南生!你的超支款有么打算?要想法子呀!不能把政策当耳边风……钱要积。平常不积,一次要拿出这么多钱来当然就难了!……”找我要超支款,这是天经地义!说我不“积钱”,实在委屈!天哪!我哪里有钱“积”呢?几只母鸡生的蛋,孩子们别想吃,要去换盐!一股无名火终于爆发:“四伯!您说我不积钱,可我也不会偷钱积呀……”结果是老婆出面解和、赔礼,把一间房子抵款到生产队。
又是春耕生产的时候。大批促大干,实现大寨县。生产队的生产资金匮乏。生产队长向大队反映,拟向信用社申请贷款。而得到的批示是:催交超支款。生产队长又奉命开紧急会议。我家是老超支户,当然要还款。钱!钱!我把亲友排队摸底,没有一家“富裕”。在惶恐之中,队长送来一个信息:太慈街曹运松接媳妇缺床。中国有旬俗话,“道士见钱经也卖”。横下一条心吧!感谢老婆的理解,把床卖了。
又是一年春好处。在催交超支款的同时,生产队长送来一条信息:太慈合作商店建楼房,办旅社,需要大批的楼板(那时,乡间没有预制品),“你家要许多楼板作么事?”又在他的关怀下,出卖了两方楼板。再用高粱秆、向日葵秆,填补楼板空缺苟且安生。得的钱呢?全还超支款了。
又一年大年三十,家家忙着过革命化的春节。我正在劈一个桩兜,打算煨煨托食品站会计周井山谋到的一个猪头。虽只有几斤重,猪耳朵、猪口条、猪脑子,可做好几个菜。默想着,这个春节,在革命上可以“化”一下了。“进屋哕,有人来哕!,'这是拙妻的声音。很明显,女低音里含着哀惋。是谁来了?我心知肚明:上次社员会上定我家交超支款30元,他们要钱来了。革命化的春节,可能“化”不起来了。我伸直腰,丢下斧,搓搓手,一脚千斤地回到屋里。队长开门见山:“我们是来收超支款的,把钱交出来吧!”
年关!年关!我在小说里读到的某些穷人度“年关”的情节轮到我了。在沉寂的相持阶段,副队长给我提了一个醒:你跑趟路到吉水去找姚麻子看看,生产队要把30块钱的鱼花钱给他,看他能不能给你过过账?
这倒是一条有点“生机”的路!但此时此刻要跑到吉水,难点是时间问题。估摸已过十点钟了,就是连走带跑,也得下午一点之前到。这么晚,人家会接待我吗?我跑出五里之遥,解开棉衣呼大气,碰上了瓦匠师傅徐伯高,我在他的麾下做过小工。他问:过年了,还往哪里跑?他听了我的原委之后,毫不犹豫地把自行车推向我:快去!快去!
姚麻子热情地接待了我,招呼他的妻子炒饭给我吃,写具了过拨的条据,并串起两条鱼一并交给我:“快回家吧,好好地过个年!”我多么感谢姚麻子啊!
责任编辑 杨继绳
文化现象杂说·吴 江
之一
湖南《湘声报》新年刊登了一篇题为《负伤的知识人》的文章(作者陈远),一开头便说刚过去的2008年是个文化灾年,并开列了一张在去年撒手西去的文化老人的名单如下:
蔡尚思104岁,王养冲101岁,骆耕漠、谈家桢100岁,瞿同祖、周尧98岁,陈赐祺、陈振汉、任美锷96岁,王永兴95岁,王叔岷94岁,贾植芳、唐敖庆93岁,王名扬92岁,滕维藻91岁,张芝联、蒋学模90岁,孔德成89岁,彭燕郊、柏杨、王元化、陈述彭、方平88岁,袁可嘉、金提87岁,萧父84岁……士林凋落,触目惊心。
这么些文化老人的逝世是不是“2008年是个文化灾年”的证据呢?我看未必,单从逝世者的年龄来看便可以明白了。这里开列的二十六位逝世文化老人的年龄有四位在100岁以上,有十三位在九十岁以上,最小的也是84岁了。可以说都是“天寿”了,虽然这些人一无例外地都负过伤,我说“一无例外”,因为在中国曾经有过一次“反右派”,又有过一次“文化大革命”,对这类文化人布下了天罗地网,逃无可逃,不过负伤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
此外,人数也并不完全,粗看一下就可以知道,这张名单里是做学问、弄弄笔杆子的人居多,而且大都在社会上有点声望的。假如把各类文化老人(例如科学家、教育家、医学家、艺术家等等)统统包括在内,则2008年逝世的决不止这个区区之数。中国是有十三亿人口的大国,而且已称“老龄社会”,2008年只有这个数的文化老人逝世,不能说2008年就是“文化灾年”,中国文化之灾决不表现在这里。相反,这应当认为是一种正常的自然现象,而且逝世者都是如此高龄,足见现在中国人的生存条件和医疗条件和过去相比已大有改善。想想在上世纪,像梁启超、鲁迅等人都没有活到60岁,胡适也没有活到70岁,可谓短命而亡,从生理上说,他们的命远不及现在的文化人。
我与文化界人士交往不多,在上面那张名单中,我只认识二位,一是蔡尚思,一是王元化。王元化同志我们只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才相识,他到北京找几位朋友谈话,约二、三次,我也在内。他晚年整理自己的文稿并着重进行反思,赠我几本书。他大概是到了晚年才被人认为是一个有多方面贡献的学者的。我当面跟他说过:他是现在已很少见的认真做学问的一个人,而我已不可能做到这点了,过去没有根基,如今来日无多。我要比他年长几岁,所以2004年我游上海和杭州时,在上海曾特到他的寓所,对他说:我此行是特来向你告别的,我们彼此都已不便走动,以后恐怕难有见面的机会了。他有点愕然。但万没有想到,他竟比我先离开了这个人世。
蔡尚思同志则是先辈,也恐是我国已少有的真正“国学家”之一。他把图书馆当学校,读书超百家,可谓无所不窥,但为文却十分简约,这正是他的渊博精到之处。他以反封建著称,1992年我写《中国封建意识形态略考》一书,向他请教。不久,他来北京时专程到我家当面赐教,那时他大概已是快九十的人了,但看上去身体硬朗。后来他又赠我《自传》一书,我回他一首“打油诗”,记述他的生平,其中有“李贽之后第一人”句,我想这不算是夸大其词。蔡是上海复旦大学的名教授,晚年已很少露面。大概在他百岁的时候,我曾以文向公众介绍这位老资格的“国学家”,文章连同那首打油诗一并发表在《文汇读书周报》上,听说有人向他当面宣读了。
蔡老离世的消息我是事后才知道的,当时无人通知我,但不久我听到了一个传说,是关于他死时的吊唁规格问题。按,蔡尚思不仅是我国的名教授,他还担任过复旦大学的副校长。而按中国的教育体制,包括大学在内的多数学校都被套在官本位的行政级别上,复旦大学虽是名校之一,但无独立性,它被套上官制行政级别,仅属于所谓“局级”,而副校长的身份就只是“副局级”,所以蔡的吊唁规格最初是定在“副局长”一级(我不知道“副局长”一级的吊唁规格是怎样的)。最后却出其不意,学校竟然收到了两位来自北京的据说是中央政治局委员的唁电,因此学校赶忙提高了吊唁的规格(我也不知道提高了的吊唁规格是怎样的)。但我必须声明此事仅属传闻,事情究竟如何至今仍不得而知。如果事情果真属实,则中国文化人(包括名教授、名学者等)的社会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之二
《负伤的知识人》一文还说到了他对于这批逝世老人的看法,直击现时的一种时弊,也可说是说出一种期望,我觉得很值得大家注意。兹将其中的两段话抄录如下:
每一位老人的去世,都会被众多媒体冠以“大家”“大师”之名,这固然表达了人们对这些老人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暴露了这个时代患上了严重的“大家(大师)缺乏症”。对老人的尊重可以理解,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一律给他们冠以“大家”“大师”之名,私意以为,对这些老人称之为“文化老人”或许更准确一些。
比如贾植芳。贾先生以93岁高龄辞世。17岁曾因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被捕关押。21岁出狱后,流亡日本。先后在国民党的监狱三进三出。1955年又因胡风事件,在“人民当家做了主人”的新社会里罹难,被关押12年之久。待平反之时,贾先生已经65岁了。之后虽然历任复旦大学教授、图书馆馆长、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第一届副会长、上海比较文学研究会第一届会长,但是用于学术研究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所以我说贾先生名则名矣,要说是“大家”,则只能看作后辈人觉得时代亏负了贾先生,而对先生的一种善意的褒扬了。否则,一个让人费神想上半天也说不出其扛鼎之作的“大家”,岂不是文化的笑话?
我认为这种看法是可取的,我们这个时代确让人感到有人“患上了严重的‘大家(大师)缺乏症”’,随之就产生了两种现象:一是,一些人,大抵是爱文化但未功深的朋友,热衷于捧某些较有名气的文人,称其谓“大家”、“大师”、“泰斗”乃至“泰山”、“昆仑”(意指其学问之大可比“泰山”,其身份之高可比“昆仑”,即“登峰造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