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6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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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04期-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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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就从柜台里面拿出了一个蛇皮口袋。土妈一看见蛇皮口袋就傻了眼,手也失去了知觉,那个装鸡蛋的竹筐,砰地一声落在地上,然后翻了一个身,将那些鸡蛋撒了一地。
  
  4
  
  土妈一连病了七八天。毫无疑问,她是被儿媳妇气病的。当时在杂货铺她就气病了,她感到心口疼,好像是有人拿着锥子在锥她的心。土妈仿佛还看见了那个拿锥子的人,长得与她儿媳一模一样。在害病的头几天,土妈尽量不去想她的孙子。她在心里用堵气的口吻对孙子说,奶奶不再想你了,你妈妈把我气成这样子,我还想你干啥?
  生病的头几天,土妈没再去黄瓜地。她成天躺在床上,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过了几天,土妈感觉好了一些,就忍不住又来到了黄瓜地边上。一看见那些黄瓜,土妈抑制不住又想起孙子来了。土妈靠着黄瓜架站着,望着那些吊着的黄瓜,自言自语地说,孙子啊孙子,你好可怜!奶奶专门为你种的黄瓜,到现在你还一口也没吃上啊!
  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土妈接到了儿子的一个电话。土妈抓起电话就问,我的孙子好吗?儿子回答说,好,他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土妈就兴奋地说,既然他放了假,就让他回油菜坡来住上几天吧,你跟他说,奶奶这里有他最喜欢吃的黄瓜呢。儿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我给他说过,他说他没有时间。他过两天要和几个同学去宜昌看三峡大坝,看完大坝还要赶回来补课。看来,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才能回去看奶奶了!土妈听了很失望,刚才还明亮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来。土妈拿着话柄好久不说话,好像是,她陡然变成了一个哑巴。儿子在电话那边不知道电话这边出了什么事,大声问,妈,你怎么不说话了?土妈突然小声哭了起来,她呜咽着说,我想我的孙子呀!土妈的哭声传过去,那边也沉默下来,久久没有了动静。等到那边再有声音的时候,儿子的腔调也变了。儿子颤着喉咙说,妈,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孙子看完三峡大坝回来时要坐车经过油菜坡的,到时我通知你,让你到下面公路边,那样就可以看见你孙子一眼。土妈顿时喜出望外,赶忙说,好,好,我等着,我等着!
  土妈这天接到儿子的通知是上午十点多钟,儿子在电话中说,你孙子坐的那趟车估计在中午十二点之前经过油菜坡。土妈放下电话就往外面跑,快到黄瓜地时,她又折身转来了,像是忘了什么东西。是的,她忘了拿装黄瓜的蛇皮口袋。那天在杂货铺,土妈把她的蛇皮口袋要回来了,当时她想,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处呢,没想到现在真的又要用它了,而且还是用它装黄瓜。土妈依然把蛇皮口袋放在睡房的床头柜里,她找出蛇皮口袋再去黄瓜地时,陡然想到这条口袋的来历。这条蛇皮口袋还是儿媳怀上孙子那一年买的,儿子打电报说儿媳怀上了,土妈就从集镇上买了这条蛇皮口袋,用它提着两只老母鸡上了县城。这天土妈没在黄瓜地里久留,她很快选了六条大黄瓜,装进蛇皮口袋就往下面公路边赶去。土妈想,千万千万不能错过了孙子坐的那趟车。
  土妈赶到无名小站那里,还不到十一点,她就站在公路边上静静地等。夏天的太阳直直地射在土妈的头顶上,她的额头上不一会就滚满了汗。剃头铺的老板说,土妈,你进我铺里坐着等吧,站在太阳下会晒死的。土妈说,不要紧,我怕车子过去了。剃头铺这会儿没生意,剃头铺老板的孙子正在给他掏耳屎。掏完右耳后,剃头铺老板从他的躺椅上站起来,拿着一顶草帽送到了土妈跟前。他说,戴上吧,遮遮太阳。土妈感激地接了过来,一边往头上戴一边问,你孙子多大了?剃头铺老板说,十四岁,正读初中呢,现在放假了。土妈说,我孙子今年也是十四岁,也读初中,也放假了。剃头铺老板的孙子这时喊道,爷爷快来,我给你掏左耳。剃头铺老板赶快回去了,乖乖地躺在了躺椅上。土妈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剃头铺老板在掏耳屎时将双眼闭着,那样子,就好像一个快活的老神仙。一辆从宜昌方向开往县城的班车终于来了,滋地一声停在药铺门口。土妈提着蛇皮口袋,刮风似地跑了过去,那动作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婆。事情还算巧,土妈的孙子正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土妈一跑过去就看见了他。孙子与上一次见到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头上出现了一撮黄头发。土妈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孙子的一个同学笑着说,染的。土妈赶紧把那个蛇皮口袋从窗口递给孙子,并告诉他里面装着土黄瓜。孙子没有马上接,用手推着说,我不要,车上没地方放。土妈说,你一定要带上,是奶奶专门为你种的土黄瓜,可好吃呢!孙子这才接住了,一边接一边问,洗过没有?土妈说,没洗,洗了就不新鲜了。孙子的一个同学说,没洗怎么能吃!另外一个同学说,这蛇皮口袋好脏啊!话音未落,车内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就在这片笑声中,那辆车又开动了。土妈还想和孙子握个手,可孙子的手早已收回到车内去了。土妈跟着车子跑了好远,她高高地扬着一只手,好像是,要把那辆车子抓住。可那辆车跑得也太快了,一眨眼便不知去向。
  土妈没立刻回家。她到剃头铺还草帽时,就坐在剃头铺里歇了一会儿。虽说只见了孙子一眼,但土妈还是显得很满足。她对剃头铺老板说,我孙子总算是吃到奶奶亲手种的土黄瓜了!土妈这么说看,脸上就露出一层淡淡的笑意。过了一会儿,土妈又重复着说,唉,我孙子总算是吃到奶奶亲手种的土黄瓜了!土妈边说边走出剃头铺,慢慢回家了。
  土妈刚走,一个穿着破烂军大衣的乞丐沿着公路歪歪倒倒地朝无名小站走了过来。乞丐的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蛇皮口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黄瓜,正一边走一边吃着。他咯嘣咯嘣地吃着,声音大极了。如果土妈的耳朵再稍微好那么一点儿,她一定会听到乞丐吃黄瓜的声音。
  责任编辑 吴大洪
  


脸面
■ 赵竹青
  一
  
  早晨的玉壶公园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晨练的、遛鸟的、吊嗓子的、拢堆儿的,将公园搞得人气旺得很。
  靠西的一角,是一伙遛鸟的。大大小小精雕细镂的鸟笼挂在树枝上,鹦鹉、八哥、画眉等各种鸟儿在笼子里争相鸣叫。它们的主人是各种不同年纪的人。他们或嘬嘴逗鸟,或闭目谛听。笼中之物偶尔学出一声半段的流行歌曲,一句半句的俗腔俚语,他们的脸就笑成了不同的花。
  一身布衣布裤、脚上着布鞋的宗白,是这群人中最受注目的人。这不光是他的鸟笼别致,里面的玩物灵巧;而是因为他本身。在其他人看来,一身布衣布裤更适合他尊贵的身份;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座学问和智慧的富矿。他在打一套陈式简易太极拳。打完了,身上有些发热,却并不出汗。金秋十月,最是宜人。他对笼中巧嘴儿说,伙计,今日够时候了,回去喽!伸手到树枝上去取笼子。叫巧嘴儿的鹦鹉点点头,尖着嗓子说,老家伙,玩够了?玩够了你就落窠吧。宗白说,不是我要落窠而是你要归巢。真是胡说八道!跟大伙说再见。巧嘴儿偏着脑袋说,再见!再见!林子里纷纷回答,宗老师再见!巧嘴儿再见!
  宗白右手提着笼子,一摆一摆走出公园。此时正是早上上班的时候,马路上忙成一团,人和车互相争着道。宗白进了公园附近一家叫“江南春”的面馆,面馆招牌上的几个字写得汪洋恣肆,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里面吃面的人不少,宗白拣个空位坐下,将鸟笼放在桌上。面馆老板见了,忙过来招呼说:“哟,宗老师,今日又遛鸟咧。照旧?”
  宗白说:“要得。老刘,生意不错嘛。”
  老板边往锅里下面边说:“多亏宗老师写的好招牌哩,凡是来吃过面的都记住了‘江南春’三个字。他们哪是来吃面,是来‘吃’宗老师的书法啊!”
  宗白哈哈一笑,说:“主要还是你面不错,汤好料足。你看你这藕香排骨面,面汤里熬进莲藕的清香汁味,真是别具一格嘛。不过,我写这三个字时,倒也是笔不停挥、一气呵成的,里头有一种连贯的气韵在。”
  巧嘴儿在笼里接嘴说:“气韵在。”惹得其他吃面的都拢来观看。宗白笑骂道:“乱搭白!”将鸟笼上的黑绒布拉下来。
  老板说:“那是。宗老师的名气大得很哩,听说前年日本人来了,就指名要您的字和画。只是放在我这小店的招牌上,有点屈着您的书法了!唔,您的面。”
  宗白扶起筷子吃面,边吃边说:“‘屈着’这话就不要讲了。关键是要对脾味,脾味对了,不要一分钱也写;脾味不对,再大个门面,出再多的钱请我写我也不写。哟,老刘,你今天的面好。”
  “还来点?”
  “够了。给,面钱。”
  “唉,一碗面您每次都要给钱。您那招牌却一分钱都不收,要我如何好意思接嘛!”
  “这有么子不好意思的,你撑个门面不容易哩。收!”
  老板收下两元面钱。他晓得不收是不行的,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要收下来。收下来了,目送着他出门,对这个人的一份尊敬就更加厚重。
  宗白是很欣慰于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的。这种引车卖浆者流的尊敬,更让他感到朴实和亲切。
  这是城市一条主要商业街。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一些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人,看到他远远就下了车,恭恭敬敬向他问好,夸赞他笼中的鹦鹉聪明伶俐。他微笑着点点头,说上两句话,并不稍做停留。他从一个个大大小小门面前经过,这些门面,包括马路对面的门面,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招牌,有的招牌还嵌上了霓虹灯。招牌上的字,有许多是出自他的手笔,如“壶天茶府”、“雁归来宾馆”、“如意轩酒家”,还有一家“福满家连锁超市”。
  走着走着,见到几块魏玉写的招牌。宗白想,魏玉的书法倒也是蛮不错的。比如这块“湘惠大酒店”,行中见楷,写得就颇见功底。自己是市书协多年的主席,当常务副主席的魏玉一直不服气,并不是随口打哇哇,功夫摆在那里。
  想到魏玉,宗白就记起一件事。有一次市里举行笔会,宗白和魏玉都到场。宗白用草书写了一幅刘禹锡的《陋室铭》,魏玉用草书写了李白的《将进酒》,两幅字摆在一起,在场的人评价是各有千秋,宗白稍胜一筹。魏玉当时不说什么,背后却对宗白说,老兄用笔老到挥洒自如非我所及,但可惜有一点点暮气;我的字虽然目前还略显稚拙,却透着一股生命力。不出十年,鄙人成就将盖过你。魏玉刚好比宗白小十岁。宗白当时笑一笑,心里觉得后生确实有些可爱。
  此时,宗白的心情很愉快,愉快得轻声哼起了萧盛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一段唱腔。他不必像路上这些人匆匆赶着去上班,他在市文联享受特殊待遇,不记考勤。他的工作就是写字、画画、遛鸟。遛鸟是自己的一点闲情逸趣,也是为了愉悦心情和锻炼身体。心情愉快身体好就能长寿。长寿对于书画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齐白石如果在六十岁前死了,世上也就没有过齐白石了。
  走到韶山中路时,他的哼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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