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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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4期-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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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两天,五一爷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只小的身子停在门缝间。五一爷用耳朵听了听,说:“又是你这只兔崽子。”王红旗走进屋子说:“我爸妈说了,你现在是瞎子,可以跟你说说话的。”五一爷说:“一定是兔崽子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就跑我这儿来散心。”王红旗说:“不对,我找你是问些事情的。”五一爷说:“问事情得找老师去,老师的学问大。”又说:“小孩子应该上学的,你为什么不去上学?”王红旗说:“假期还没完呢。这个暑假太长了,长得像一泡尿。”五一爷嘿嘿一笑,说:“一泡尿能有多长?这个比方打得不好。”王红旗说:“那么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路。”五一爷说:“这个比方打得好,听上去有学问。”王红旗说:“五一爷,你眼睛坏了,怎么还可以在外面走来走去呢?”五一爷说:“你来就是问这事儿?”王红旗说:“也算是吧。”五一爷说:“我眼睛是坏了,可我还有耳朵鼻子,特别是还有脑子。”王红旗说:“我不明白。”五一爷说:“人的脑子能装许多东西,这路呀房子呀都可以放进去。我在街上一走,那些房子道路就跳到我跟前,这个时候呀,我的脑子像在放一部电影。”王红旗嘻嘻笑了:“眼睛瞎了还能放电影,我是第一回听到呢。”五一爷说:“脑子也是眼睛,脑子坏了才是真瞎子。”王红旗说:“五一爷,大真的脑子算不算坏了?”五一爷说:“坏了。”王红旗说:“那她是个瞎子啦。”五一爷点点头说:“她眼睛还在,可她瞎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五一爷坐在竹椅上,能感觉到王红旗跳上桌子,坐在那儿把双腿甩来甩去。过一会儿,他听见王红旗说:“五一爷,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五一爷说:“我这把年纪,好看的不好看的都看过了,我看够了。”王红旗说:“好东西是看不够的。”五一爷说:“我眼睛不坏,整天看的会是死人的脸。”王红旗说:“可你也看过许多好东西呀,你说你最爱看的是什么?”五一爷想了想,没有吭声。王红旗说:“你怎么不说话?”五一爷说:“我眼睛坏掉前,最后瞧了一眼天空,上面几颗星星挺好。”王红旗说:“那是你看到的最美的东西?”五一爷说:“算是吧。”王红旗静一下说:“你说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稀奇。” 
  王红旗的出现给五一爷的日子添了些活气,隔上一两天,王红旗就会敲开五一爷的门。屋子里的东西乱了,他帮着摆好。五一爷要买点什么,他拿着钱跑出去,又满头大汗跑回来。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坐着闲话。王红旗问什么,五一爷就答什么,顺便还说些奇趣故事。五一爷说完了,也让王红旗讲点什么。王红旗便说些院子里的近闻。五一爷废了眼睛,不是什么事都知道的。 
  一天晚上,院子内响起一阵嘈杂声。两三个人从院门外进来,被更多的人围住,密密地说些话,许久才散开。不一会儿,王红旗溜进屋子拉开灯,说:“五一爷,是大真的事哩。”五一爷说:“大真怎么啦?”王红旗说:“她在电影院里找人,被人送回来了。”五一爷嗯了一声。王红旗说:“已经放电影了,她满场子晃来晃去,还到处瞧别人的后脑勺。”五一爷又嗯了一声。王红旗说:“大家开始以为她在找座位,后来才知道不是。知道不是就生气了,就把她轰出来了。”五一爷说:“这个大真啊!”王红旗说:“五一爷,她干吗要看人家的后脑勺?”五一爷想了想,没想出来,说:“我也不知道。” 
  没过两天,院子里又响起嘈杂声。先是几个声音相互缠着,然后一只声音跳出来,哭诉着什么。五一爷料想又是大真的事,就等着王红旗来递话。果然,王红旗来了,说:“小真打了大真呢。”五一爷吃一惊说:“她干吗要打大真?”王红旗说:“小真不让大真出去,大真偏要出去,出去了还干些不着调子的事。”五一爷说:“大真管不住自己了。”王红旗说:“别人见大真这样,就起哄。起哄大真不要紧,下一次小真出去,别人也起哄。”五一爷说:“兔崽子,街上到处都是你们这些兔崽子。”王红旗说:“大家认不准大真小真呢,见了小真以为是大真,笑嘻嘻地凑上去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脸。”五一爷甩甩头说:“作孽呀!”王红旗说:“小真回来就哭,还跟大真说你怎么不去死呀,你不去死我去死。”五一爷说:“大真说话了吗?”王红旗说:“大真说得有趣。她说死是大事,得跟许上树商量商量。她老惦记着许上树哩。”五一爷不说话了,但喉咙里慢慢渗出一种暗响。那是一声长叹。 
  下一天傍晚,天突然下起阵雨,空气里少了些闷热。五一爷听着雨声,一边打了个盹儿。等他恍然醒转,王红旗已坐在旁边。五一爷说:“我猜呀,你又带来了大真的什么事。”王红旗没吭声。五一爷说:“你为什么不说话?”王红旗说我点头了。五一爷说:“你点头我看不见。”王红旗就把新的消息说了一遍。今天下午,大真去了许上树厂子。厂子门卫见是大真,赶紧拦住不让进。大真说我有要紧的事要跟许上树商量。门卫说你说说看是什么要紧事。大真说是生与死的事,你不懂的。门卫就不理她了。大真也不闹,想了一会儿,说要给许上树写信。门卫很想打发她走,给了一张纸一支笔,大真就在纸上写字。 
  五一爷说:“她都写些什么呢?”王红旗说:“她写了很多字,一张纸都满出来了,其实就是三个字,许上树许上树许上树。”五一爷说:“随后许上树出来了吗?”王红旗说:“他没出来。”五一爷说:“那他得回信,至少也写张纸条出来。”王红旗说:“大真脑子瞎了,许上树怎么回信呀。”五一爷说:“可是大真心里,还是等着回信的。”王红旗嘻嘻笑了:“大真什么也没等到,就是等着了一场雨。她被雨浇了。”五一爷说:“大真应该躲雨的。”王红旗说:“她不躲雨,别人拉她也不走。她说我在等人呢。”五一爷说:“那么多人就看着她站在雨中?”王红旗说:“听说有人看不过,就送一把雨伞给她,被她扔掉了。”五一爷身子一紧,说:“她没……没把衣裳也扔掉吧?”王红旗说:“那倒没有,不过她对送伞的人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说怪不得许上树爱往身上浇水,原来在水里呆着挺舒服的。真的,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一夜,五一爷没睡踏实。第二天吃过早饭,五一爷拎着竹椅迈出屋子,走过天井,把椅子搁在院子大门边的墙根下。上午的太阳斜着,不算很热。五一爷坐在那儿,脸上淡淡的,耳朵却觉醒着。他要守住院门不让大真出去。不让大真出去就是不让大真吃亏。 
  上班出门的杂闹已经过去,但仍有人走出走进。走进的脚步省去不管,走出的脚步得一一捉住。有时,其中的一个脚步声会停下,说:“五一爷,你坐这儿干吗?夏天还没过去,你就急着晒冬啦?”五一爷嘿嘿一笑,不说话。过一会儿,又有一个脚步收住,说:“五一爷,你坐的地方现在背阴,待会儿太阳一高就晒到了,你还是坐到宅堂上比较凉快。”五一爷又嘿嘿一笑,不吭声。这样说了几回,就没有人再为他停步了。 
  一个上午,五一爷没有等到要等的脚步声。午饭时,回来的人渐渐多了,五一爷拎着竹椅子走回屋子。中午过去,院子里静下来,五一爷又和椅子一起来到大门边,坐到墙外边的阴影里。此时的阴影还窄,坐在那儿仍沾着很猛的热气,好在现在五一爷手里比上午多了一把蒲扇。他摇着扇子,静下心候着。候了一会儿,他摇扇的手停住,脑子迷迷糊糊的要睡。还没睡着,耳朵里响起一阵轻软的脚步声。五一爷跳起来,朝脚步声追几步,嘴里喊站住站住。脚步声站住了,说:“五一爷,你什么事呀?”这是一个姑娘的声音,但不是大真。五一爷缩缩脸,说没事没事,低头退了回去。接下去的时间,五一爷提了神儿,不敢再把脚步声弄错。 
  下一日,五一爷仍把上午和下午打发在院子的大门边。不过这一天他留了个意,把进出的脚步声攒起来。临近傍晚时,他攒了八十多次。八十多次由许多邻居凑成,但没有大真的份。五一爷对自己说,我得高兴才是呢。想了想,他又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五一爷没有想到,自己的守候只能持续两天。 
  这天晚上,院子里再次出现纷乱。一个声音从大门外一路响进来,点燃了一群声音,然后一阵乱步向大门外奔去。五一爷站在窗边,使劲支着耳朵,一边等着王红旗来报告。不一刻,门猛地甩开,进来一个人,却不是王红旗。那个人说:“五一爷,出事啦。”五一爷慌一下说:“谁出事了?”那个人说:“大真呀,她投河了。”五一爷说“她……她投河干什么?”那个人说:“寻死呀,不寻死我找你干吗?!”五一爷喘一口气,眼睛睁了睁,像是要看什么。那个人说:“你还愣着干啥?她家里人都去了,我得领着你去。”五一爷说:“板车吗?”那个人说:“板车板车。” 
  五一爷拉着板车随那个人走。到了街上,伴行的脚步慢慢多起来。这时候五一爷拉着板车去干什么大家都知道,知道了就喜欢跟着走,板车停下的地方正是他们可以看热闹的地方。众人的跟随显然让那个人感到自己的重要,他不停地向五一爷说话。那个人说:“大真去河边是找许上树的。她找他好几回,这回找到了。她不光找到了许上树,还找到了其他人,他们都有一辆自行车。”那个人说:“大真见到许上树的自行车就往后座上坐,许上树不让坐,推着车子要走。大真说你别走,我找你是商量事情的。有人说商量什么事情呀。大真说给我一句话,我要不要去死呢?很多人就哈哈大笑。许上树对着哈哈大笑的人吼了一声,跳上车子走了。他一走,其他人也一阵风似的走了,把大真一个人丢在那儿,然后大真就把自己扔进了河里。”那个人又说:“这个大真呀,说她明白吧,已经不会说像样的话了,说她不明白吧,还懂得活着已没啥意思。” 
  到了五一河边,跟来的人群散开与原地的人群围在一起。有人说来了来了,众人让开一个口子让五一爷的板车进去。进去了才知道尸体还在水中。一个声音急急向五一爷说明情况:这段河岸较高,离水面有二三米。尸体仰在水里,已被竹竿戳住,不至于漂走。现在有几束手电灯光在尸体上晃来晃去,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下去,下去了一时也没办法把尸体弄上来。这个声音说:“如果是上游漂下来的好东西,早捞上来了。可要对付死人,只有你手里有办法。” 
  五一爷不说话,探探手摸到板车把子,接着摸到拴在把子上的一束绳子。他把绳子取下,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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