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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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4期- 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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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藤最初仅仅是想逃离母亲的视野,当然母亲自作主张地给她张罗婚姻,成了她出走最直接的理由。她想成为的那种人,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是母亲想象不了的。准确地说,她无法爱她的母亲,或者说,母亲那类人。这是她们之间的一种宿命。艾藤的反抗是彻底的,现在,她带回了单桥。 
  艾太太的眼睛落到艾藤的身上。艾藤穿着宽大的军棉袄,前腹微微前倾,脸上是孕妇常见的斑点。除了一头黑长发,艾太太已经找不到其它熟悉的地方。她敢肯定,艾藤经历了什么。艾藤从小就是有远见的,而这一次,只不过又一次证明了她的有远见。艾太太很快地从情绪里走出来,她再次抓牢艾藤的手,诉苦道,你走后,我们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艾藤还是又一次把手抽开,她打量着四周,说,这样,不是很好吗。语气里藏了于己无关的淡漠。艾太太倒抽了一口冷气,艾藤无疑是不世故的,但这种不世故里,是不是包藏了自私呢。艾太太说了一些事情,艾藤好像是听着,又好像并没有在听,艾藤对往事的健忘,使艾太太多年来的盼头变得可笑。她一下子涌出许多的委屈,虚弱地说,原来,你早就不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头的人了。 
  很显然,艾太太忽略了单桥,不论是作为男人的单桥,还是作为女婿的单桥。艾太太不可思议的视而不见,让单桥在整个晚上显得无所事事。好在单桥也不觉得难堪,只是略微地将活泼劲收起一点。这也是单桥的优点,他似乎在任何一种场合里都能够让自己放松。他注意到了艾太太的鞋。鞋是绿缎的,上头浮着几朵半开的花。鞋里面的脚,是腐旧的三寸金莲。他还注意到墙壁上挂的那件花团锦簇的夹袄。他敢肯定,那只能是艾太太才配穿的衣服。接下来,单桥注意到了梁、柱、廊、窗上的雕刻。这里雕的全部是蝙蝠,它们口含铜钱,做出飞翔的姿态。单桥想,艾家是很有些底细的。这一切,和单桥早先的对艾藤身世的猜测不一样。也可以说,艾藤已经不可能让别人看出什么了。几个女人忽然都不说话,艾太太很用力地转过身,扑进里间,消失在这个院子的最暗处。 
  后来,单桥说,你们云城的女人真漂亮。艾藤说,你是在说艾草吧。单桥说,不是,是你母亲。艾藤很奇怪地看了一眼单桥,自顾自在前头走了。单桥回了一次头。远的地方,是一窗摇晃的光。更远的地方,是一个最深的静。这是云城这个地方留给单桥最初的印象。 
   
  二 
   
  单桥的意思,想把家安在梨园弄,图个省力。还有一个单桥不想说出来的理由是,单桥喜欢上了艾家大院。单桥喜欢上一样东西总是异常的迅速,他遗忘一样东西也是同样。单桥认为,明清的建筑是最大气的,南方庭院细部的雕琢,完成了所有美学的想象。江南这种地方,是需要这样的房子来相配的。艾藤不肯,说,我妈可是用惯下人的人,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服侍谁呢。单桥对艾藤的话并不意外,他尖刻地说,看来,你们母女是生分的。这和觉悟无关。艾藤倒是没想到单桥会这么说,心里有些不舒服,便将脸放下,嘴里硬道,别自以为是。我和我妈不同点是,在她眼里,人是有等级的,而在我眼里,人是没有等级的。单桥装着不理解,他并不相信艾藤说的那一套,顾自反驳道,人从来就是有等级的。只不过划分的标准不一样。旧的等级推翻后,新的等级就出现了。艾藤追问道,那么,革命的目的是什么。单桥这才举了举手,作出投降状,说,我不知道。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艾藤看到他的内心深处。而有些东西,单桥自己也是不敢多想。单桥知道,艾藤对他是有所期望的,期望他成功或者和成功相近的事物。至少,他必须做一个艾藤能够忍受的人。 
  县委大院挨着通天路,本地人叫通后门。旁边是一条护城河,一米来宽,生出一些烂菜叶之类,漂下去。这里,过去属于云城最大的布商,是个出新闻的地方。走进去,倒也安静,只有一个粗壮的北方女人在太阳底下安静地叼着一杆烟袋。他们知道那是县长的爱人,不过,看上去更像县长的姐姐。也的确是姐姐。在北方,男人习惯娶比自己大的女人,他们相信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云城有好几个女人打过县长的主意,但最后都死心了,因为县长对所有的女人来者不拒。一个也不拒绝也就等于一个也不选择。很快地,县长成了云城第一个在阴沟里翻船的南下干部。 
  单桥他们的宿舍,是临时改出的单间,配备着公家的床、桌子和脸盆架,都编着号。几件衣物放在木板箱里。单桥想安一只花色的窗帘,艾藤不让,说是太资产阶级。单桥说,你越来越不像女人了。他不知道,是战争弄粗了艾藤,还是她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艾藤甚至还十分小心地绕过能照得出她身形的镜子。两个人为这事口角了几句,最后,选了折衷的,将窗户钉上报纸。单桥还跑到外头看看,是否透得进来。艾藤最不喜欢单桥敏感的样子,摇摇头,说,你防谁呀。 
  这个冬天,艾藤开始了对睡眠的恐惧。她总是做许多的梦。有一天,艾藤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发出一声简短的尖叫,整个身子向外倾出去。黑暗里,单桥的手摸索到一张湿脸。从得知自己怀孕的一刻起,艾藤就表现出了一种紧张,这让单桥产生了想法。这些想法,几乎摧毁了单桥的自信。艾藤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心地说,我们,还是不要这个孩子吧。显然,这句话艾藤已经想过很多遍,说完之后,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拉起单桥的手,把它贴到自己的脸颊。眼泪又一次汹涌起来,打湿了单桥的手。单桥的反应比艾藤想象的要平静,他有些木然地将手抽出来,朝里面蜷起自己,留出相当的空间。许久,单桥说,你总是把决定告诉我,而不是理由。艾藤说,很多东西其实是没有理由的。单桥不让艾藤说下去。他说,我只想知道我应该知道的。艾藤同样不让单桥说下去。她说,你想的太多了。之后,艾藤像往常那样坐起,抱着自己的两只胳膊,将身子坐得笔直。她习惯了这种姿势。有一点,艾藤始终是相信的,那就是,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帮得了她。她说或者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艾藤去医院,碰到了费丽丽。费丽丽是艾藤的战友,长得人高马大的,一件男衬衫,快被肚皮撑破了。从街那头,几大步过来,喊道,艾藤,我可是气死了。招惹得几个人转过脸。艾藤将她往静处拉,说,又广播了。费丽丽喘过一口气,说,马其来把我骗了。艾藤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说,这个世上,你说谁是骗子我都信,就不信老马是。费丽丽说,昨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寻上门来。一看,活脱脱的一个老马。他说,俺娘还在家等着呢。艾藤这才相信是真的。她说,你也太粗心了,这么多年,一点蛛丝马迹都发现不了。费丽丽摇摇头,说,其实,我一直在等待他亲口说出来。说或不说,自己说或别人说,性质都是不一样的。艾藤说,忍了吧。你向来是大量的。费丽丽还是摇摇头,说,这和气度没关系。现在,我只觉得,这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艾藤有些吃惊,她第一次发觉,费丽丽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和没想法。 
  她们沿着白色走廊一起朝那个地方走去。一块白布帘,掀起,里头只有一张桌子,却藏着无数的气味。医生是个女的,面色桃红,情欲饱满,可能很年轻,也可能不很年轻。在云城,有些女人是看不出年龄的。几年前,当云城成了某个战争的大后方时,一些女人便无选择地有了神秘莫测的身世和故事。惟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曾经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艾藤还注意到了她的手,那是一双骨感的手,滋润得接近透明。在艾藤整个叙述过程里,医生一直微笑着。医生说,你把事情复杂化了。艾藤摇摇头,说,最简单的事情往往最难解释的。医生试图从艾藤的脸上找到点什么。艾藤的头发又长又多,垂落在脸上,使得她的面容处在阴暗里,模糊不清。但医生仍然可以从她脸上的色素沉着确定,这个女人长期被焦虑所围困。医生想了一会,说,你要说出那个梦。艾藤很坚定的拒绝了。医生说,你已经是一个很好的母亲了。她站起来,将手放在艾藤的肚子上,然后蹲下去,将头贴着,孩子气地叫道,他动了。艾藤的眼泪流了下来。医生说,我知道,你已经改主意了。别害怕,所有的人在命运面前都是渺小的。艾藤的眼泪再一次流下来。艾藤是个很难信任别人的人,但她一下子信任了医生。 
  费丽丽对医生所有的问题都保持了沉默,以一个古怪的姿势空洞地看着窗外。当医生的耐心即将消失的时候,费丽丽忽然变得喋喋不休。她的陈述混乱而复杂,以至直到费丽丽重新缄口不言时医生依然无法搞清她到底想说什么。显然,在伤害之后,费丽丽变得有些捉摸不定了。信念愈强,需要的决心也就愈大,当费丽丽把决心下死的时候,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也相跟着死去。一个过于忠实于自己内心的人,那也肯定是把自己往绝路里逼的人。 
  几个月之后,艾藤在医院生下了单东。单东一落地,艾藤一下子从床上跃起来,像个泼妇那样狰狞地扑向接生婆,夺过满身血迹的单东。艾藤闭着眼睛开始摸索单东。整个过程里,她的手一直都在颤抖着。当她能够确定下来的时候,才犹豫着睁大眼睛。眼泪滴到了单东的脸上。那是一个额头上爬满皱纹的孩子,他看上去比所有的孩子都要老。很长一段时间里,艾藤对自己的样子浑然不觉,直到过分的安静袭来,她才发现这个孩子还没有发出自己的初啼。闻讯赶来的医生,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单东才像猫那样叫唤了一声。医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颤抖着身子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这孩子,可能是个很硬的命。艾藤琢磨了半宿医生的话,刚放下的一点心重又提了起来。 
  后来,艾藤对单桥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梦里的那个孩子,他有六只手。我几乎每天都做这样的梦。单桥很复杂地看着艾藤。他想了许多,许多种可能。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一种。他忽然有些看不起自己。单桥伸出手,抚摸着艾藤的头埋怨道,你为什么不说呢。艾藤反问道,我能说吗。单桥有些冲动,他一下子抱紧了艾藤,像孩子那样把头埋在艾藤的怀里。这是艾藤喜欢的样子。 
  艾藤说,说真的,我都有些相信宿命了。单桥笑起来,说,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都不怕的人呢。这些事你本来可以和你母亲说说的。艾藤马上把头扭到一旁,冷冷地说,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高看我的母亲。 
  在艾藤短暂的战争生涯里,她最后打死的人,竟然是一个孕妇。战斗已接近尾声,硝烟弥漫处,一个孤单的背影,突然的僵直,然后是缓缓地倒下来。艾藤感觉到扳枪托的指头抽动了一下。女人朝天仰着,两只眼睁得很大。子弹打穿腹部,女人按在那里的双手变成一堆红。那里头还有白色的骨头、往外流着的肚肠和孩子的毛发。女人死时接近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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