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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藤家,艾太太像个外人,什么事都插不上手。偶尔抱一下外孙,一见拉尿,便大呼小叫起来。她对孩子没有任何兴趣,对弱智的孩子就更只有厌恶了。而且,她把厌恶表现在脸上。保姆也是个老女人,见了笑道,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艾太太睁大眼睛说,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啊。保姆又笑了笑,说,什么都不会就是福气。起初,艾藤对母亲保持着客气,这是她觉得比较妥当的疏远形式。渐渐地,艾藤就很有些看不下去。
艾藤给艾太太找的工作,是县委食堂的洗碗工。单桥觉得过分了,在里屋拦住艾藤,说,我们家也不差妈那一口的。艾藤高声道,你也太不理解我的意思了,消灭寄生虫,是我们的责任。这一话吓了单桥一跳,他转身向外探了探头,将布帘拉好,小心地埋怨道,你也不怕妈听到。艾藤说,我本来就是说给她听的。艾太太听到了也当没听到,将平日的高跟鞋换作一双绣花的布鞋,有些讨好地看着艾藤,一扭一扭地跟在后头。
县委大院的人几乎都是吃食堂的,所以,食堂是个人气很旺的地方。这个时期,干部们似乎还没有过精细日子的时间、心情、条件以及勇气。尤其是北方男人,他们对云城饮食基本上是拒绝的,觉得青明果、糯米粽、卷饼、千层糕之类,都是空闲人想出的东西。他们一往情深地向往着馒头、大葱、水饺和猪肉,尤其是猪肉。当然,对猪肉的向往也包括着许多的云城人,甚至艾太太。
这一天,艾太太出现在食堂的时候,几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惊讶地看着艾太太脸上那种十分痛苦的表情。这个时候,艾太太正十分努力地控制着一次又一次冲上来的恶心,最后,她还是将那块绣着梅花的真丝手帕取出来,捂住了鼻子。手帕是洒过香水的,但依然无法抵挡这里的气味。这些气味,包括了馊饭味、死老鼠味、霉干菜上头的白毛味,以及几个蓬头垢面女人身上不怎么浓厚却绝对存在的下体的气味。坐在里头的厨头突然笑出声来,他是这里惟一的一个男人。当他走近艾太太的时候,艾太太呼吸里便只剩下一种气味,很快,艾太太确定,那是一种狐臭。男人打着赤膊,身上的每寸肥肉都在抖动,多年的炊事生涯让他留下了这个职业最明显的特征:庞大和满足。这样的男人,换作以前,艾太太是不会看上一眼的。男人盯着艾太太,用力地吸进一口气,半天只说出一个字,香。
艾太太得了一种怪病,什么气味都能让她呕吐,吐出来是一些清水甚至黄胆汁,看上去像一个刚刚怀孕的女人。几个月之后,当艾太太停止了呕吐时,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孕妇。这件事,还是单桥先发现了异样,许多方面,单桥都比艾藤来得细心。艾藤很容易地找到了她要找的那个男人。男人好像早就在等这一天,他对艾藤的指责无动于衷,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眼前的菜。那都是些好货色,猪眼睛,猪尾巴,和一根粗壮的筒骨。他扫了一眼艾藤,冷冷地说,是你妈自己送上门来的。条件是,不洗碗。他还用另一句话表达了对自己的怜悯。他说,我还从来没有碰见过像你妈这么懒这么馋的女人,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呢。艾藤回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十分忧伤着母亲那张因为缺少现实感而显得年轻的脸。她忽然很想哭泣一场。
单桥一般会在黄昏的时候出现在梨园弄里,他的手上通常是一客小笼包或者是半个西瓜。这个时候,艾太太总是靠在门边,一只手指头含在嘴里,胆怯地看着他。有一次,单桥碰到了艾草。艾草在洗艾太太的那件翠绿色的旗袍。单桥就说,这样的旗袍,也只有你母亲穿得了。艾草看了一眼单桥,将一块肥皂很用力地打在旗袍背部的那块尿迹上。单桥想问问艾草过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艾草已经什么都不会说了。单桥拐出艾家大院,在云城幽深处,缓缓地走动。
退税
邓宏顺
邓宏顺男,湖南辰溪人,现就职于湖南省怀化市文联。以中篇小说创作为主,作品散见于《收获》、《中国作家》、《芙蓉》等杂志。
饭还没有完全咽下喉咙,集合的哨声就像长长的钢链从干部们的耳垂上拉过。
老余来得最早,衣冠楚楚地站在大门口抽烟。抽一口烟,想一会儿,笑笑。田野上的春风吹过来一件什么得意事儿落到他头上了?没有!只是今天高书记要带全体乡干部去千丘田村给农民退税。
老张也早早地来了,见老余那一身穿戴,就眼睛一亮,说,噫,老战友,你今天去哪儿领奖?
老余说,哪里有奖让我领呢!老战友这几年才领奖领上瘾了呢!
老张说,你不要老这么“猪尿泡”打人!
老余递一支烟过去,老张拿了,在老余的烟头上接燃抽起来。他俩同年入伍,又在一个部队里干,后来都是连级干部转业到这个乡里来。这种友谊没几人能比。老余管财贸,老张管农业,平时工作上配合得如同手足。那年到了稻草堆成糖葫芦一样的秋天,乡里集中干部下村收农业税,老余和老张各带一支队伍。老张大喊大叫,雷厉风行,再难办的“钉子户”他三斧头就解决,天天打胜仗,得表扬,拿奖金。老余轻言细语,瞻前顾后,老打败仗,挨批评,更与奖金无缘。于是,两人常到高书记那里评理。高书记把这叫“战友争端”,总是笑着说,要我给你们俩分是非?我还没有蠢到那程度!就这么和稀泥,老余也忍了。这两年,高书记还把老余及其人马合到老张部下,还说湄湾乡的工作少不得老张,好像他老余就可有可无。老余个别找高书记较劲,说老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敢于捉猪担谷抬电视下瓦片嘛!这是强盗土匪都能做到的事!高书记批评他说,你怎么这样说话呢?像千丘田这样的穷村,收税时没有老张去捉猪担谷抬电视下瓦片,行吗?可惜你还是管财贸的领导呢!他这是在帮你的忙哪!你能两脚踩在猪粪上捉猪吗?你能把别人的谷仓锁打烂担走谷子吗?你能在别人孩子的哭声中把电视抬走吗?你能在村民的刀斧下爬上屋脊下瓦片吗?你余天浩做不到!我高楚湘也做不到!我们俩一个毛病,不像老张那样,脑子里只弹一根弦,除了完成任务,他什么都不想。所以,我才经常表扬他,年年让他当先进。老余记住了高书记的话,但心里一直不服,于是,一有机会就用“猪尿泡”对老张进行打击。
高书记来了,两眼明显地长着看书累成的红锈。见老余和老张今天这么友好,又想起他俩平时的争吵,就意思复杂地笑笑,说,“战友争端”现在应该得到解决了吧!
老余也笑笑说,战友嘛,就是要战!
老张也笑笑说,战,就是打仗嘛!
引得大家都笑了。
老张没发现高书记今天的心情和往日有什么异样,老余发现高书记今天特高兴,而且明白高书记为什么这么高兴。老前年不收屠宰税,前年免收特产税,去年农业税也免收了。今天就要去千丘田退的就是去年的税。去年免收农业税的文件下来时,已经是做豆腐舂年糍的日子,乡里的农业税已经收上来入库了,所以,今年要退。
尽管高书记抑制着自己的兴奋,但脸上光亮的笑容已出了墙外。今天他要亲自带队去千丘田退税。别的村他可以不去,可以叫别人去,可以不去这么多人,但千丘田村他一定要坚持亲自去,一定要带着大家去。他要让千丘田的村民看看,今天,全体乡干部都来给他们做好事退税来了。高书记就早早地站在乡政府大门口齐人,叫大家快点集合上路。
天气很好,初春的暖风抚摸着田畈上的庄稼拂过来,把高书记的声音浸得很滋润。高书记一个一个地点人头,除了乡长和几个部门干部还在县里开会以外,谁也不许请假缺席。点过名,高书记特地看了老余和老张,笑了笑。然后问老余,退税的清册带上了没有?老余说带上了。高书记又问财税所长,该退到户的钱带足了没有?所长把一个大大的提袋拉开,里面全是装着钱的信封。高书记又问,带足零钱了没有?所长随手摸出一个信封抖给大家看,说,按照余副乡长的安排,该退的钱都数好了,分户装在信封里,到了村里只需对照名册一户一户地签名退钱就行。高书记满意了,说,好!出发!
千丘田村还没有通公路,长长的队伍上路步行了。高书记走在最后压阵。
高书记想把自己的队伍管理得还像往年去千丘田村收税时那样听号令,那样有纪律,那样有信心。但是,队伍上山下山,下山上山走了几个小时后开始疲倦了。有干部提议在山坳上歇歇脚,高书记没同意,说要争取早一点赶到,免得村民上山了找不到人。高书记想了想说,大家来一首歌提提神吧。大家就要高书记先唱,没想到高书记真就唱起来了。他唱“千年等一回,等一回……”有人说,高书记,你心里是在想着给农民免税是千年等一回吧?高书记没有回答,依旧往下唱,他心里想的就是这事儿。
高书记唱完,大家使劲地鼓掌,给足了高书记面子之后,又叫老余唱。谁也没见老余唱过歌,叫他唱歌,是大家恨他,让他丑一丑。谁叫他在每年收税的时候和大家不融洽呢!老余哪肯唱呢!不料高书记开口了,说,老余,今天真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来一首吧,唱得不好没关系,算是庆贺我们乡干部推翻了一座大山吧!老余不好拒绝,唱了一曲: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湿透衣背/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却知道你为了谁/为了谁/为了秋天的收获/为了春回大雁归……
这个从来不唱歌的老余,竟把这首歌唱得那样动情,本来不打算鼓掌的干部们也鼓起掌来。
老余把外衣扣子解了,让衣服敞开来,走路时形象就高大了许多,威武了许多。今天,他一直想在气势上胜过老张。
老张不服老余,怎么能让老余有这么旺的人气呢?他说,我也来给大家唱一首助兴。他不会唱别的歌,只会唱“大河向东流……”。唱到“该出手时就出手”,就不断地举起自己的拳头吼叫起来,还和时下那些强讨蛮要掌声的歌星一样,示意大家跟着他举起拳头吼,仿佛又回到了他在农民家收税的时候,其实,老张没有那层意思。老余听不下去了,只得溜到最后走在高书记的面前。
高书记看着老余很有积极性的背影,情感复杂地笑了一下。他今天要抬抬老余,压一压老张。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做,又觉得应该这样做!是时候了!
大家尽兴地唱了一会儿,长长的路就缩短了许多。高书记兴奋地说,同志们,今天千丘田人一定会喜欢我们,一定在欢迎我们哪!
稻田像阶梯一样密密挤挤地码着,矮小的房屋像一堆乱砖头随意丢在这些阶梯边。说得上漂亮的就是码在田坎地边的那一排排稻草垛,形如葫芦,金黄而丰圆。从矮小的房屋里走出来的狗却特别的高大和肥壮,像一匹匹战马虎视眈眈地站在走廊上树底下对着这边的干部们叫。这儿还是“通讯靠吼,治安靠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