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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子下面的一丘闲田里,高书记传话了,全体停止前进!
高山上的春天似乎也得爬坡上来,比山下迟到了些日子,虽然油菜花尖儿已经开始黄得耀眼,但闲田里的小草还才长出指甲大的小叶瓣。
往年,队伍进村之前也在这丘闲田里停止前进,高书记也在这丘闲田里训话,叫大家在捉猪担谷抬电视下瓦片时一定要特别注意安全,尤其要注意村民突然拿刀朝乡干部砍来。今天,队伍仍在这儿停止前进,仍在待着高书记训话。高书记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闲田里,面对着熟悉的村子半天没有说话。此刻,也许只有老余知道高书记在想些什么。
千丘田村的几百人都住在这山界上,所有稻田都靠吃天水,天旱时没水喝,牛都渴得翻不过来百叶肚,鸡见了人屙尿就张着嘴追到裤裆里来接尿喝。所以,每年到了收税时,乡干部就要集中起来走成长长的队伍开进这个村,内部叫做集中力量打歼灭战。当然,绝不是要歼灭谁,只是这么说出来有战斗味,鼓舞士气,好完成收税任务;不这么说,乡干部捉猪担谷抬电视下瓦片就没有力气。因此,千丘田村的人最怕乡干部,老人们不会说好听的话,比喻打得很粗,说他们和解放前见土匪一样,见乡干部进村就跑,就躲。后来乡干部也逼得没法,只有天不亮就进村入户,把村民堵在家里出不去,然后,进一户清一户。村民骂乡干部的那些话高书记年年听,当然刺耳,但是,农民不到伤心的时候,是绝不会打那十分难听的比喻,说那十分难听的话。每年收过税,看着长长的队伍担着谷,抬着猪,扛着电视往回走,他也就在心里暗自流血,他曾经跟老余悄悄说过,我这是在做山大王还是当书记?
高书记慢慢转过脸来说,同志们,我们还记得往年来这里收税的情景吗?那是鸡飞狗跳墙,人往山上藏,见面动刀枪啊!今天,我们终于等到不要收农业税的这一天了。这是千年等一回啊!在我们中国几千年历史上,有几个朝代是不要农民交税的?这么好的日子让我们给等到了!我们要知道幸福啊!现在我们要注意的是,农业税不收了,但我们的工作一点也不能马虎。从今往后,我们要把过去收农业税的劲头转移到为农民做好事上来。这些年来,我们欠农民的太多了!今天,我们是来退税的,特别不能趾高气昂,不能认为这是给农民施恩,这是党和国家的好政策,我们一定要把这个好政策一丝不苟地送到农民手里。这么几十年来,我们的农民太苦了,现在是该农民休养生息的时候了!本来,今天可以不要大家都到千丘田村来退税,但是,我们大家这些年来在千丘田村做过那么多让村民恶心的事,所以,我才要大家一起来。你们说是赔情也好,是忏悔也好,是赎罪也好!我们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把好事做实,把实事做好。该退给农民的税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少,不能错,不能简单从事,要把去年收的数字和今年退的数字都一五一十地念给他们听,让他们签字领钱。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要对农民有感情,都要尊重农民。农民杀鸡煮腊肉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谢绝。你们听清楚了没有?干部们的心里好像不太顺畅,稀稀拉拉地应着,听清楚了。高书记对这种回应不满意。老余明白干部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在怨高书记太过分了,他们认为把税钱退给农民就是,哪有那么多讲究,哪有那么几箩筐的大道理要说呢!
村里的狗越叫越近,越叫越凶,高书记不说了,叫大家轻步进村。
猪牛粪便大堆大堆地码在路上,壁脚的干燥地上有老母鸡皱着一身毛在土凼里蹬脚拍翅膀洗土澡。肯定是一群老母鸡,还认得去年收税也是这些乡干部,于是飞起来逃走,弄得尘土飞扬。狗们追着干部叫,毛乎乎的嘴巴就在脚后跟上冒热气,像是要为主人报往年的怨仇。老张捡了石头要砸狗,高书记不让。老张说,这里村民真不讲礼,也不出门来招呼一声狗。老余说,你忘了我们这些年都在这里干了些什么,他们都把我们当什么人看了。
走到村中间的十字路口,高书记叫队伍停下,说是前几天有约,村干部要到这里来见面。
大家刚站了一会儿,村长来了。村长一边走路一边用指头把棉衣袖子上钻出来的棉花团往回塞。
高书记问村长,你们书记呢?
村长说,书记尿道结了个岩瓜儿,这么些年叫泥浆水喂得拇指大了,正躺在医院里喊天呢。
高书记皱了下眉头说,我在乡村干部会上说过,要来退税,你们通知村民了吗?
村长说,通知了。
高书记说,每家每户都通知了吗?
村长说,都通知了。
高书记说,我看今天和往年我们来收税时没有两样,村民还都是关着门啊!
村长说,现如今年轻力壮的都外出打工了,只有老弱病残和年纪大了的女人在家里,你什么时候来,村里都是这个要睡不睡、要醒不醒的样子。
高书记摆了摆头说,老人和小孩是最爱看热闹的,我们这么多人进村来,狗都跑到屋顶上叫了,没见几个人出门来,还和往年我们进村拔“钉子户”打“歼灭战”时一个样子。你跟我说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抹了把鼻涕,说,没……没……没有怎么回事。
高书记沉了一下,好像是可怜村长了,不愿意再为难他,说,那好,你带队,我们从刘老黑家开始退税。
村长说,从刘支银伯伯家开始吧。
高书记说,为什么?
村长说,他儿子是县里干部。
高书记笑了一下,说,村长你聪明啊!你是想到县干部那儿去有酒喝吧?
村长有几分得意地笑着说,那走吧。
高书记说,不!不从他家开始!一定要从刘老黑家开始!
村长一下子白了脸,说,高书记,那不好吧?
老余说,有什么不好?
村长说,这老头儿一家人思想落后得要命,脾气都倔得要死!
高书记说,就是要从这倔老头儿家开始!
村长说,你忘了,去年收税时,他儿媳妇动刀要杀你们哪!
高书记说,如果我忘了,我今天就不会带这么多人来,就不会从他家开始退税。今天,我们是去退税,不是收税,他还会往哪儿倔?他还会倔到哪里去?
村长说,别说是退税,他连免税都不相信。我到他家下通知,说你们要来退税,他胡子翘翘地大骂我一顿,说我又在讲假话哄人骗人,说他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这么多年把哄骗村民的话说得一年比一年好听,就是不见兑现。他现在再也不相信干部的话。
老张帮腔说,这一家人啊,说起来我就怕!
高书记说,只有落后的干部,没有落后的群众。你的工作肯定没有做到家。高书记说这话时脸色已变得很不好看。
村长连忙媚笑起来,担心不讨高书记喜欢,他每月的五十元工资被扣掉,说,那好那好,就从刘老黑家开始。
村长就在前面走,把队伍往刘老黑的家门口带。到了刘老黑家门口,只见一扇叶子门紧紧关着,怎么也推不开,怎么叫也没人应声。
推不开的门没有锁,是从里面闩上的。这就说明屋里有人。于是,先是村长叫了一阵,说,老黑叔,乡里高书记带人来给你退税来了。你快开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干部们开始还注意高书记的脸色,站成一字阵,不敢乱说乱动,后来,时间久了,就和往年来收税时一样,在刘老黑的房子周围侦察情况,习惯性地张叫一声,李吼一声,说一阵又笑一阵。高书记看不下去了,就骂道,不许这么嘻嘻哈哈的,不像个样子!大家又严肃起来。
刘老黑的房子是千丘田村那种典型的鱼脊木楼,以前全是盖着青瓦,现在只盖着半截稻草了。那是去年老张带队来催交税款时,拔“钉子户”留下的。
谁都喊不应屋里人,喊烦了之后,就有干部说,这颗“锈钉子”还是要张乡长来拔!还有干部就唱起“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的歌来。组织部考察老张时说了一大堆优缺点,乡干部只用一句话评价他,是娃儿的鸡鸡,一扒就硬。干部们这么一说,这么一唱,老张的积极性陡然高涨起来,他本来还蹲着,这下站起来,走到门前捶着门板叫着,老黑叔,你出来。我们给你退税钱来了,你怎么还不出来?你还不出来,你就太不识好歹了!
与往年在这里收税比起来,老张今天的口气真是来了一百八十度转弯,老张今天也想赢得刘老黑一家的好感。但高书记朝老张瞪了一眼,好像是责怪老张为什么要冲到前面去。高书记又朝老余看了一眼,显然在跟老余说,眼下的事情你来处理。
老余一直觉得高书记今天在骨子里和他有一份亲近,只是还没有说出来。他不声不响地站起来,在屋子四周精精细细地转了一圈,然后回到高书记身边说,屋里有一个小孩,在床底下躲着。刘老黑在茅室里蹲着,不敢出声。显然他们还像往年一样害怕我们。可以叫村长一个人去请他过来,不要说别的,就说我们想请他来好好说说话。
老余是轻轻说的,还不想让老张知道自己这意图,怕老张像往年一样地顶撞他,弄得他不好下台;因为只要老张在,干部们就从来不相信他老余。但老张听到了老余的话,跑过去将脸贴在窗子上看了,当真看到床底下躲着一小孩,正在那里扭动。他嘻笑着将屋壁上晾衣服的竹竿拿起来,要从窗子里伸进去戳戳。高书记一把将竹竿抢住了,说,你要干什么?进村前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吗?就是一箩黄豆子从头顶上倒下去,说不定也该有一粒滚进你耳里吧!
老张感到委屈地说,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他们一老一小,一个躲在床底下,一个躲在茅室里。这工作还怎么搞?我们又不是来捉猪担谷抬电视下瓦片,是来给他们退税送钱的!
高书记说,退税送钱的又怎么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老余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让老张看见了。老张气得乎乎地说,小的不能弄出来,老的总可以弄出来见个面吧?老张说着就往茅室那边冲过去。高书记也叫不停他。他一边往茅室那儿冲,一边还嚷着,我们干部也是人啊!在你门上等了半天,你老人家蹲在茅室里不出来,连照面都不打一个!我今天就非和你见个面不可!
天上有了云,一会儿太阳出来了,一会儿太阳又躲进了云里。太阳出来那会儿就特别亮得刺眼,老张朝刘老黑那儿冲去时,太阳正出来,老张就眯着眼。茅室门是用棕绳儿吊着的一块旧晒簟,像城里人的门帘,出出进进可以很灵活地掀动。老张正准备掀那门簟,里面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出来,将他撞倒在地,好一会儿都爬不起来。老余禁不住说,活该!撞成两截才好!骂声里,恨和爱都那样的浓烈。
簟子被掀起来了,一位雪白着头发和胡子的老人,从簟子那边走出来,双手提着裤头,诚惶诚恐地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