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防一位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婶婶问:〃你认识她吗?〃我注意到,有一位二十开外的妹仔,只是笑着,却没说过一句话。我心里想,不知又是谁家的媳妇了。
〃快叫阿婆吧!〃那位婶婶又笑着说。大家也都嚷嚷着附和起来。我毕竟已经不是小孩,而且也没有老人在场,我只是笑着不叫。
〃是建才家的。〃建才是阿迪的学名。看他媳妇的样子还挺漂亮的,说不定比我还小一两岁呢,我当然不会叫她阿婆了。她们也不会真要我叫她阿婆的。小河边荡起一片笑声。我知道又会有一段小笑话在良才村流传一些时候了。
新婶婶上门
前几天,母亲就说了,过几天你又有一位新婶婶了。母亲说的是良叔要娶的新婶婶。良叔比我大十多岁,是真正的叔叔,不是那种大不了几岁或者比我还小的叔叔。
从我家门口,上去两排就是他家。良叔家的阿公和阿婆见人笑盈盈的,良叔是他们的二儿子,也是最小的儿子。
那天早上我还没睡醒,就听到猪的嘶叫声。母亲说,良叔家杀猪娶媳妇了。我又睡了一觉,天亮起来,见良叔家有人上上下下地挑水,到河边清洗猪肠和内脏。良叔的姐姐,我叫姑姑,已经嫁到塘面村去了,今天也回来帮忙,有一种喜庆挂在这些忙忙碌碌的人们脸上。见我上学,一位阿婶说,好好读书,以后上高中啊!那声音比平时好听。那时良才村的人认为,能读上高中,就是很了不得的人物了,没有人想过良才村的人还能读大学的。
学校已经从一个破旧的庙里搬出,建了新学校,红砖房,用现在的眼光看,是毛坯的毛坯,连沙浆都没有粉刷过,更说不上涂料什么的了。
学校离家大约两三百米,从一个水塘边走过去,不一会就到了。
一间教室,四个年级,韦老师分四排课桌来教。那时我是二年级,老师教一年级时我听他讲的是不是与我去年听到的一样,教三四年级时,我又可以听听新鲜的东西。我很留恋那间土而又土的教室。
中午放学回家,母亲说下午不要去学校了,到良叔家吃酒。我当然高兴,也用不着请假的,韦老师会知道我吃酒去了,在良才村,吃酒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下午三四点钟,从村后的路上走来一行人,大概有七八个人,一色的青年妹仔,穿着鲜亮的衣裳。良叔的一个堂妹彩芹也在这群妹仔里面。四九说,没有彩芹带路,新媳妇又不认路,走到别的村子去怎么办?四九是我家隔壁的,四九年出生,比我小,但我该叫他叔叔。
良叔母亲说:〃吔,现在是新社会,不兴坐轿了,原来大媳妇可是坐轿来的哩。〃阿婆说大媳妇是指良叔的大嫂,她的大儿子比我小一些,与我同辈,我可以叫他小名,叫阿能。
阿婆的话显然有些怀旧,阿婆肯定也是坐轿到良才村来的。我和四九都恨自己生不逢时,没见过新媳妇坐轿,那一定很好玩的。
良叔的大哥坚叔带几个青年后生在牌楼下放鞭炮。我和四九、阿能一拨小孩在旁边叫唤着,并在地上哄抢那些没有爆响的鞭炮,这可是战利品,晚上还可以放,拣得多的,第二天还可以过过瘾呢。
我们觉得娶媳妇与过春节一样好玩。
一队妹仔在鞭炮声中走过牌楼,进到良叔家里。
我们拣完地上的鞭炮,进到良叔家,厅堂里坐满了客人,阿公和一位岁数最大的客人坐在祖宗牌位下的八仙桌两旁,其他客人随便坐着,都在高谈阔论,说着乡间各种新闻趣事,但是不见刚刚进去的那帮妹仔。厢房的门开着,今天却新挂了一幅用蓝靛印成的碎蓝花的门帘,我们知道那帮妹仔一定就在里面,我们想进去看谁是新婶婶,但大人喝斥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只好伸伸舌头呼地一阵跑到外面玩去了。
太阳还很高的时候,就有人叫着要吃晚饭了。平时都是太阳落山才吃的,这又是新鲜事了。男人们单独围几桌,他们喝酒,还要猜拳。小孩被妈妈们叫着,一般二三家围成一桌。桌子从厅堂一直摆到天井里。这些桌子都是邻居自动搬来的,形状不一,大小也不一,都抹得亮光光的。新婶婶也吃饭,但不知道她坐哪一桌,我们也不关心了,现在注意力都集中到满桌上的菜,特别是鸡鸭鱼肉。
〃吔,这肉一块块切得真厚啊!〃妈妈们啧啧不已。在农村里,平时很少吃到肉,碰到谁家娶媳妇,一般都把肉切得厚厚的,吃的人解馋,主人也有面子。凡是鸡鸭鱼肉,每轮都相邀一起夹,一人一块,菜蔬之类随便夹。小孩们吃不完的肉,和妈妈们舍不得吃的肉,由妈妈们用芭蕉叶包回家。往往村里有一家人娶媳妇,同族人家总可以有几天的腥荤的;这是乡俗。当然是要送彩礼的,送什么,我们不知道,也用不着我们小孩去关心的。
吃过晚饭(应该说吃过酒,但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沾酒,还是说吃饭吧),太阳刚好从村对面的山头落下,霞光满天。大人们喝斥小孩们快回家洗脸洗脚,晚上来听唱欢。唱欢就是唱山歌,也就是对歌的意思。
我们回家烧水洗脸洗脚,再到良叔家的时候,已经开始唱起来了。
〃今日相会正逢秋,高楼吹笛声悠悠,千里有缘来相会,一轮明月照九州。〃
村里一帮后生坐在厅堂里,烈叔打头,还有几个后生跟着唱和。农村人没见过高楼,但他们唱欢时却喜欢唱唱高楼,图个嘴巴快活吧。
小孩们一般没有坐位,我们挤在天井里,正好看到夜空中明月高照。
〃山上开荒靠雨水,种子落山盼花红,哥妹结交讲实心,莫学烟草肚里空。〃
这是从厢房的蓝布门帘里飘出来的,也是一人挑头,其他妹仔和着。
这欢一唱起来,老人们、青年们、小孩们都欢乐起来了。不仅是族人,而且全村几乎都来了,屋里站不下,就站在屋外听。
〃什么圆圆挂天边?什么圆圆在眼前?什么圆圆街上摆?什么圆圆在水边?〃
不知什么时候,妹仔们开始考后生们了。一位阿公说,后生们好好想啊,别答错了,别丢了良才村的脸面啊!大家都笑了起来。
〃月亮圆圆挂天边,马灯圆圆亮眼前,斗笠圆圆街上摆,水碾圆圆转水边。〃
厅堂里响起一大片喝彩,简直可以把屋顶的瓦掀翻了,我们也跟着呼叫起来。
在壮族地区的婚俗里,接媳妇那天是一定要唱欢的,一来图个喜庆,二来可以借此炫耀一下男女双方的聪敏。如果新郎新娘善唱,可以直接领头,如果不善唱,也可以各自挑选几个能言善唱的伙伴来帮唱的。这也说明新郎新娘人缘好。如此现编现唱,问来答往,高潮迭起,这次新婚的对歌往往成为日后村里人们的谈资,给主人带来几分荣耀。
又唱了一阵,厢房里问了一段时事,是问周总理最近访问了哪个国家,烈叔他们几个答不上,讪笑声从门帘里掀了出来,大人们也哄堂大笑起来,有几个大人骂烈叔几个烂仔不读报纸。
那时良才村平日晚上一般都点松明照亮,今晚点了大马灯,很亮。一盏油已经耗完,有人在往马灯里加煤油。有些小孩已经在大人的怀里睡着了,夜已经很深,但双方唱得正酣着呢。
〃全村老少坐满堂,阿哥阿妹来唱欢,孝敬山歌来一段,阿妹请你慢慢讲!〃
这次是男仔们先唱的,目的是测一测新娘对老人的态度。
〃挑水不忘高山泉,老人恩情记心间,孝敬公婆最要紧,用心报答心莫偏。〃
妹仔们唱完这几句,大人们又是一阵喝彩。
后来又唱到〃好〃字歌。女的唱〃好花一朵满园香,好茶一杯心里爽;〃
男的对〃好酒一杯精神好,好人一双百年长。〃
〃对得好!〃厅堂里,厢房里,天井里,还有屋外的人都叫了起来。
后来实在熬不住了,我缠着母亲要回家睡觉。母亲还想听,骂了我一句,陪我回家去了。
第二天听说,那天晚上一直唱到鸡叫第二遍才结束,不分输赢。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汉族人结婚是当天晚上进洞房,那是婚礼的高潮。而我们壮人是唱欢,当天晚上是没有入洞房这个节目的。
第二天早饭过后,新婶婶又同她村里的那班妹仔们一起回家去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谁是新婶婶呢。当然,大人是知道的。
村里又平静了下来,良叔天天还是照样下田。第三天上午,彩芹一个人从村后的路上出村去了。下午,太阳刚刚偏西的时候,在那条路上走来了两个妹仔,彩芹在前,后面是她的新嫂嫂。也就是我的新婶婶。其实那天见过,但不知道她就是新婶婶。高高的,又换了一身新衣服。手里提着一个土布包袱,蓝底白花。那个年代大家都喜欢的,现在说时髦,酷。见了村里人,低着头打招呼,彩芹叫叔她叫叔,彩芹叫婶她叫婶,见到我们只笑了笑。
我问四九,今晚还唱欢吗?他说不唱了。那晚真的没唱欢,我感到有些扫兴。四九虽比我小,但毕竟是叔,他比我懂得多,我服了。
后来我逐步长大,听那些叔叔们说,那天下午良叔正在地里种红薯,见新婶婶一进村,马上把锄头一丢,便往家里跑。说到这里,那帮叔叔们都会放肆地大声笑起来,良叔只低头笑着,有时也给那说笑的叔叔一拳头,反惹得大家笑得前翻后仰起来。
过 年
放寒假不多久,春节就要到了,隔壁坚婆说,你们二姑几个月没回来了,看她初二还是初三回来。
二姑是坚婆唯一的女儿,去年才出嫁的,七月十四中元节,她和姑父回来过一次,现在又过了半年了。
按照家乡习俗,大年三十那天二姑要在婆家守岁,大年初一也不能回娘家,要在婆家挑新水。其实也不是挑一天,挑一担两担都可以,看需要而定。不过,即使水缸是满的,也得挑一担,而且要早早起床就去河里挑,新年第一担吧,图个吉利,初二以后才能走亲戚。
大年三十,良才村家家户户早早就吃了年饭,然后一家人围着火塘说古论今,谈天说地。父亲早几天就准备了几个耐烧的大树蔸,甚至可以管到天亮的。那时三叔近二十岁,早就与其他后生们出去玩了,家里就祖父、父亲、母亲和我们几姐弟。
祖父的生烟早也切好了,烟盒是满的,今晚用的是那根油亮油亮足有三尺多长的烟筒。抽完一筒,说一阵话。有时会叫我帮他装烟丝,还教我说,多抓些烟丝,往铜嘴里用力塞,要塞紧。我照他说的办了,他笑眯眯的,很满意。姐姐说帮他点火,他说不用,把烟筒往火塘里一伸,点上了。那时看这些事,就像今天的小孩们看电视一样过瘾呢!
祖父心情很好,摸着我们的头一个个表扬一番。祖父表扬姐姐,主要说她会带弟妹,懂事,表扬我是说我读书得了奖状。姐姐和我都很高兴。姐姐认为她带弟弟妹妹是应该的。几个弟妹,也都得到祖父表扬,表扬他们听话,不乱调皮。父亲和母亲,附合着祖父的话,对一帮孩子充满爱抚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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