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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散乱,汗泪和尘,可怜的奶奶,夹在逃难的人群中间,像一只被猎手追杀的小鹿。白天,脸上要精心涂抹厚厚的黑烟灰,头上胡乱罩一顶太姥爷的旧毡帽,非男非女非人非鬼的样子,跌跌撞撞追随着逃难的人群向安全的地方逃遁。夜晚来临,这只惊弓之鸟,蜷缩在山林里,卧草而眠,屏息禁声,与树上的夜鸟一起守候天明。
小城的第五个女孩被糟蹋的消息传来时,太姥爷铁青下脸来,令奶奶去乡下和爷爷完婚。奶奶不答应。奶奶当然不答应。
陌生的爷爷突然从奶奶所不可知的方向冒出来,那方向在泥泞的乡下。有粗黑胡子的爷爷,红黑着脸膛,吸一管长烟袋,是艾家湾艾家陶业的第五代掌门人。那一年爷爷已经38岁,差不多是《飘》里的老爱尔兰汉子郝嘉乐娶爱兰的年龄。奶奶自然没读过《飘》,不知道爱兰弥留前呓语里的命运。但奶奶显然也已经明明白白地知道,爷爷虽有技艺和〃袁大头〃,但却是个大字不识一斗的粗人,家住黄土地,整天摸泥巴,做坛罐,而且,胡子拉碴,年龄要比奶奶大另一个奶奶还有余,以奶奶这样的金枝玉叶,哪肯轻依?
然而莫名的战争让奶奶别无选择。她需要安全地带。而安全地带就在乡下,就是去当艾家陶厂的〃老板娘〃。
奶奶哭闹数次作罢,哭只是一种发泄,闹也只不过在寻求心理的平衡。那时她毕竟还太小,小到不知道哭闹还不能改变命运。几哭几闹中,太姥爷已为她备齐了丰厚的嫁奁。
到了那日,依然是红衣红裙红鞋,八抬大花轿吹吹打打,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将她抬到了长龙堰西山下。据说那是一场隆重的仪式,奢华的排场在战后的老城十字街上异常招摇。直到我八岁时,村里上岁数的老人还瘪着没牙的嘴啧啧有声。
但我想,无论如何,好只能算奶奶似水年华的最后一个乐章吧。
流年似水,日子堆积。奶奶的脚步愈加磕绊、沉重起来。
那是一条从十六岁就开始的下坡路。在或明或暗的希冀或者失望里,奶奶一定强撑过。她不甘于就这样刚刚被命运照亮,就一把被推向坠落着的冥冥的深渊。
她强撑着,以自己的骄傲。是的,即便到了四十岁,她依然是村里人眼中的一朵不败的花。虽然她那希腊式的高鼻梁上已有了粗黑的斑点,虽然冰雪的脸已被晒成了古铜色,虽然乡下的小路已将她行路的姿式磨得像个男人。但这并不妨碍她在村里人眼里是朵不败的花。因为仅仅靠美丽是没有不败的花的,奶奶不败,自有她不败的理由。她以良好的教养影响着孩子,以优秀的女红向村妇们传授着刺绣的诀窍,以她爽朗的笑声和香甜的馅饼款待着前来艾家窑厂乞讨的每一位穷人。
然而,日子渐次铺开,命运渐渐亮出了底牌。三十五岁,奶奶成了〃地主婆〃。四十五岁,爷爷死了,奶奶成了寡妇。六十五岁,奶奶被某一不孝的儿媳毒打后,拄起拐杖,敲着洋瓷盆,一路哭号,去乡政府喊冤。七十岁,奶奶瘫痪在床,屎尿不能自理,一个那么爱干净的爱烹饪的女人,从此无法主宰自己的清洁和饮食。七十五岁,熬过了只有吃喝拉撒睡的最后五年后,奶奶与世长逝。
再不会呵气如兰,回眸一笑了。
那个悲恸昏暗的下午,我的三个姑姑,不顾一切地扑在奶奶身上哀恸着呼唤着奶奶。她们抚摸她僵硬的双手,抚摸她苍苍的白发,抚摸她苍凉无助的一生。那实在是一条无可阻挡的下滑的路呵,从十六岁开始,她就在被一双不可知的手冥冥地推攘着,推得她踉跄狼狈,劳累而疲乏。
当她希腊式的高鼻梁上开始布满粗黑的斑点。当她冰雪的脸庞已经泛出古铜色的油光。当乡下崎岖的小路已将她行路的姿势磨得像个山间的樵夫。当爷爷在一个夜晚,永远地离她而去。当疾病,连她行走的快乐也不再给予。我的奶奶,没有人知道,你这寂寞的老妇人,当时曾否怀有梦想,曾否不甘、挣扎、抗拒,曾否无助地伏在暗夜的怀抱里,悄悄哭泣。
在奶奶走的第三天,我最喜欢的另一个女人,惊世才女张爱玲也以寂寂的方式,在洛杉矶的公寓里孤独地悄然离去。
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朵鲜花。是六天之后,人们才在她的地板上发现了她平静而僵硬的尸体,她枯萎地躺在地板上,如飘落在深冬冻土上的一片枯叶。
她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呀,上面爬满虱子。
说时她微启朱唇,说时她已在上海滩横空出世,惊艳的文字,奇丽的服装,将寂寞的中国文坛搅出一片喧嚣的华丽。说时,她正拥有滚滚红尘中的爱情,生命之花怒放于春之林野。
而在她七十四岁的这一年,她选择寂寞的方式,悄悄离去。
谁没有繁华丰腴的青春,谁不会寂寂地离去。千古万古,代代只是,送往青山。奶奶,你一定早知道这命运的底牌,你一定知道,人生终会以悲剧的形式收场。人生总不会尽如人意。所以,你从未轻易地服输,从未在无奈的挣扎中放弃挣扎的努力。从未。
当姑姑在你怀中渐渐长大,长成一个有梦的女人。当你为我盘起长发,把我送给我今生的新郎。你除了咧开皱纹的脸笑笑,竟然从不向我们说起这命运里涩咸的秘密。
是依然眷恋于人生,还是怕我们,会过早地丢失了寻梦的热情?
坟前麦苗青青,坟后山草葳蕤。奶奶,如今的你,才算完完全全顺了命。世上,没有谁在乎你怎么挣扎,怎么抗拒。对不满的婚姻,对猪仔一样一个个接连蹦出来敖敖待哺的儿孙,对家道的衰落,对失去尊严躺在床上等吃等喝的最后五年,对如此这般的一生,奶奶,你也许没有一桩不抗拒。您抱怨、叹息、哭骂、喊冤。即使终究到来的,依然是吞冰咽雪、冷暖无常的人生。
奶奶,那时正午的阳光扑在您脸上时,您是否已参透人生?
我却傻傻地以为,您只不过是个老人。
直到今天,我一次次跌倒又爬起,在岁月的长风里无可逆转地老去,直到我也试着硬着头皮一次一次地抗拒命运。奶奶,我这才知道,无论命运怎样乖戾人生多么无常生活怎样艰辛,我们都必得迎上前去,大步迎上前去,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