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合唱;不甚和谐。
果然有人鬼鬼祟祟地往前凑;问卖不卖;又说给六千;一手钱;一手票;两利索。杜老明心动;谢玉海却犹豫;说还是等上级检查过了再卖吧。杜老明便对买主说;你等等;消停了再说。买主却急切;说我先交一千元定金;过完春节我去你们村里拉货。两人觉得这也不错;有了一千元在手;就可以先拉回两吨煤过冬;便应允了。
摇摇晃晃吱嘎乱叫的老牛车载着现代的时髦玩意儿回到大山里;已是夜深。临进村;杜老明又有了主意;说钢琴进了学校;没几天又卖了;不定让老师和学生们惹出些什么闲话;传进领导耳朵;又是一场麻烦;这事最好只是你知我知。
谢玉海问;又不是拨郎鼓;这东西你还能掖怀里?
杜老明用鞭杆指着村外的废砖窑说;先藏这儿;找块破篷布苫上就行;反正冬天也没雨。上头检查的事;多是用嘴巴说说;哪能挨村跑;真要来砬子沟;咱们现往学校拉也赶趟儿。
谢玉海担忧地说;不会丢了吧?
杜老明说;这深山沟子;谁来?除了你我;天上的星星还能下凡来做贼?再说;这么大的摆设;村里人谁敢往家里搬?搬了又往哪儿藏?藏了又有个狗屁用?
老牛车进了废砖窑。老牛饿了一天;哞哞直叫;不能不拉回去喂喂了;这好办;叠几块砖头将车架起来;牛就卸套了。不好办的是车上的钢琴;两人怎么卸?杜老明说;这也好办;先放在车上;明早;把你儿子叫来;再加我们爷俩;四个人;足够了。
但第二天一早;谢玉海再跑进杜老明的家时;天地就突然翻覆了。谢玉海惊慌地说;不好了;钢琴飞了!同样大惊的杜老明急随谢玉海往砖窑跑;果然看到只剩那辆破车还支架在那里;仔细往窑外找;便见了两道辙印;是汽车的。
谢玉海说;会不会是买钢琴的那人一路偷偷随了来;看咱们把钢琴放在这儿;就在夜里下了手?
杜老明说;八成。可你按住人家的手了吗?
谢玉海说;报警吧?
杜老明却摇头;报了就能破?警察来了;人吃马嚼;一架钢琴够不够都难说。这是个偷来的破锣;敲不得。
谢玉海心想;昨儿夜里;杜老明怎么非要把钢琴往这儿放?又拦着不让报警;不会就是他吧?杜老明心里也想;不会是贼喊捉贼吧?当然;两人都仅仅是想;谁也不会说破。
春节前的一天;乡里突然来了通知;说市里的人明天要来检查钢琴入校后的情况;是抽样;偏偏抽到了砬子沟。那一夜;杜老明和谢玉海驴拉磨似地在地心转;愁眉苦脸;直转到夜深。杜老明将老牛又上了套;赶上了出村的盘山道。寒空中一镰残月;夜黑风高。山道陡峭;一侧是大山;一侧是悬崖;路窄处只能过一辆车。杜老明贴着牛脖颈往崖边挤。谢玉海惊问;你要干啥?杜老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说屎顶腚门;只能对不住它了。说话间;老牛破车轰然滚下山崖;两人站在崖边;望着漆黑的崖底;发了好一阵呆。
市里的干部来了;看到了崖底粉碎的破车;看到了村民正给死牛剥皮剔肉;还看到山林深处新立起一处土包;土包前还立起了一块木牌;上面是谢玉海的亲笔墨迹:砬子沟村第一台钢琴之墓。杜老明唏嘘着说;钢琴领到手;我怕孩子们稀罕得不知深浅;就先寄放在了城边我妹子家;想等开春专门给它盖间房;谁想领导来检查;我急着往回拉钢琴;黑天瞎地的;牛车却滚了崖;可惜啦!
市里的干部也唏嘘一番;吃完牛肉炖萝卜;走了。谢玉海说;没了钢琴就得退定金;搭上老牛不算;还得另张罗一千元啊。杜老明说;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当初把牛卖了;贵贱也能换回两吨煤来。
好一道下酒菜
正是昼短夜长的时节;班车到五一广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很多工厂迁到了市郊;班车都是以这里为终点;下车的人就像涌出蜂箱的蜜蜂;出了车门;向四处散去。
五一广场周围原来是几家老厂子;前几年;各厂纷纷把厂址卖给了房地产商;用地皮的差价另在市郊建起了新厂房;更换了新设备。这招不错;领导说这叫留鸟换笼战略;厂子好似半死不活的老头子一下又变成了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可工人们对这比喻不甚赞同;说你们当官的才是鸟呢;咋就不能说是留虎换山?
袁郁洁匆匆奔向206公交站。身后跟来落地如夯的脚步声。“嫂子!”那人大声招呼。
袁郁洁站住了。是陈长浩。
“走吧;正好一道。”袁郁洁说。
“人正多;跟他们挤个什么劲儿?”陈长浩说;“前几天我去看我老丈母娘;老太太的秋衣秋裤都破了;住院还穿着那破玩意儿。我想给她买一套。可我一进百货店就脑仁子疼;也不会给女人买东西;嫂子帮我挑挑看;中不?”
袁郁洁笑了:“那有啥中不中的;姑爷孝敬丈母娘;我全力支持。走吧;前面不远就有一家百货店。”
两人从百货店出来时;街上的下班族已越发拥挤起来。陈长浩站在了一家杀猪菜馆前;说:“嫂子;我哥今晚夜班;大侄子又住校;回家你也是一个人。我呢;那口子下班就去侍候她老妈了;丫头学校离姥姥家近;也不回来;我也是一个人。我请嫂子;就在这儿吃一口再回去;中不?”
“不中。”袁郁洁笑;故意把那个中字咬得很重;“回家不愿进厨房;就去我家吃一口;中不?”
陈长浩摇头:“我哥又不在家;不去。”
“那就等我做好给你送过去。”
陈长浩还是摇头:“嫂子;我心里憋屈;真憋屈。”
袁郁洁冷笑:“哼;我还不知道你?家里没说没管了;见了酒就迈不开步了;是吧?走;跟我回家!”
“嫂子实在不赏脸;小弟也不敢强求。我吃一口就回去;不喝酒;保证不喝酒;天冷了;我馋酸菜炖血肠了。”
袁郁洁冷下脸;转身就走;不再理他。陈长浩哪儿都好;在厂里是个好工人;技术过硬;任劳任怨;在家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姑爷。可就有一宗大不如人意;贪杯;酒量又有限;而且喝多一点就耍酒疯;哭哭笑笑;又打又闹。清醒后又后悔;下死力地狠抽自己嘴巴;保证以后再不沾酒;可十天半月一过;酒虫子在他肠子里一咬;他就宁死而屈了。有一次;他半夜未归;急得袁郁洁和他媳妇四处去找;竟见他枕在马路牙子上酣然而睡。那次可真悬透了;夜色茫茫的;真要有辆车从他身上轧过去;岂不立时毙命?
说不理是假;袁郁洁其实是想逼他跟自己回家;可走了五六十米;身后没个脚步声;便又立住了脚;回头看;杀猪菜馆前哪还有陈长浩的身影。这没出息的东西!要是身边没个人盯着他;今天不定又喝成个啥德行。袁郁洁返身往回走;直接进了菜馆;见陈长浩已坐在餐桌前点菜;不过一盘拍黄瓜;一盘拆脊肉;一碗酸菜炖血肠;稀松平常。还听陈长浩对服务员说;“我看你们柜台上有自酿的烧酒;是高度的吧?你给我来半斤;用酒壶给我烫上。”
“用不了半斤;二两就行。”袁郁洁在服务员身后说。
“哎哟嫂子;你来啦?这可太好啦!快坐。”陈长浩急忙让座。
服务员探询地望着陈长浩。陈长浩咧嘴一笑:“那中;听我嫂子的;二两就二两。”
是火车座;两人面对面坐下了。酒和菜很快摆上来。
“嫂子;你多少也来一点;就一盅。”
“我今天一滴也不喝。我看你喝;就二两;多一滴你也别想。”
“中;中;就二两。”
“先说说;你为啥事憋屈?”
“我哥回家没跟你说呀?”
“他说的事多去了;哪件?说你们厂长又换了小媳妇;你们一人随二百?”
“这个也让人憋屈。他妈的;掏二百只扔过来一个小礼袋;里头两颗烟;几块糖;连酒盅子都没资格端一端。”
“那是对广大工人兄弟的爱护;怕你们喝多了耍酒疯。”
“那中;不喝;不耍。可工资从这月起;却减了百分之二十;落到我和我哥头上;一人最少三百块。”
“这事我可没听你哥说。为啥一下降了这么多?”
“他没说是因为他今天在家休班;还不知道呢。说国际金融危机了;说钢材不好往外卖;大减价了。狗屁;危机了减价了他还忙着换媳妇?和老大危机完了;小二也危机了?这个小三减价不?咋卖?批发还是零售?”
两人就这般吃着;喝着;说着;骂着。袁郁洁要了一碗米饭。入冬后的酸菜确实好吃;脆生;有嚼头;比在缸里压到来年开春筋筋皮皮的爽口多了。听着陈长浩不住嘴的诉骂;袁郁洁心里确是有点堵;男人和陈长浩都在轧钢厂;而且还在一个工段;一声减工资;那就都得减。自己在修配厂开天吊;修配厂是钢业集团的配套企业;人家那边刮风;这边也必然跟着下雨;而且下得还不会小。都是百分之二十;两口子一个月就少进五六百;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儿子来年夏天考大学;不怪陈长浩憋屈呢。但这些话只能心里想;不能应和着陈长浩说;他要是又闹起酒来;今晚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陈长浩摇摇瓷酒壶;又将酒壶对着嘴巴倒了倒;一滴也没再倒出来。按工友间的俏皮话来讲;小太监捂裆——没了。没了好;快让他吃饭。袁郁洁扭头对服务员喊;“快给这位师傅上饭;大号碗。”
陈长浩面对着空酒盅发呆;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饭很快送上来;陈长浩却站起了身:“嫂子;你先吃着;我去趟卫生间。”
陈长浩走了;袁郁洁对着饭碗发起呆来;再也吃不下。刚才风卷残云狼吞虎咽;那是在装;装作不以为然;装给陈长浩看。可贪杯的人不在了眼前;心里就愈发地堵起来。工厂搬迁;还在新厂附近盖了不少住宅楼;住宅楼面积都不小;最小的也有八十多平方;两口子算计来算计去;终是没敢要;还住在孩子爷爷留下的老楼里。老楼只有五十来平方;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将就着住还行;却再难卖出价钱来。住新楼是要拿钱的;工厂有地皮可换笼子;但咱工人只好比一只小麻雀;饿不死就烧高香了;哪还敢换笼子?嘴巴上省下的钱还要供儿子念大学呢;听说连学费带吃住;一年一万都不够;那就是一个人的工资啦……
陈长浩回来了;坐在那里喘粗气。怎么;喝多了?不会吧。她媳妇说过;自己的男人也说过;二两酒;陈长浩还是撑得住的。再多就得实行管制啦。袁郁洁把饭碗往他跟前推;又递过筷子:“快吃吧;一会凉了。累了一天了;多吃点。”
陈长浩却不吃;直声亮嗓地骂;惊得餐馆里的人都往这边看:“他妈的;就知道给工人降工资;孩子的补课费怎么不降?我老丈母娘的医药费怎么不降?厂长换小媳妇的份子钱怎么不降?还让不让咱小工人活啦?”
真就喝多了!心不顺;二两酒也多了!眼看着酒劲上来了;得赶快带他回家去;可不能让他再在外面丢人现眼啦!袁郁洁急向服务员招手;结账。服务员报了钱数;袁郁洁拧拧眉;不对;多了吧?让服务员把账单拿过来;果然不对:“我们只要了二两酒;怎么就变成半斤了?”
“这位先生刚才在柜台前又要了三两;一仰脖;就都喝进去了;没往桌上送。”
哼;这个酒懵子呀!
袁郁洁急拉陈长浩往外走。出了门;凛冽的小北风兜头一刮;陈长浩就哇地吐起来。吐完了用袖头一抹嘴巴;又赖在了马路牙子上;不走。“干啥去?回家?不中不中……便宜了他小子。走;跟我闹闹洞房去!我看那小娘们管我叫啥?我可能比她爸年纪还大呢;她得叫我二大爷……哈哈;厂长随她叫;也得喊我一声二大爷……”
路人们围过来;捂着鼻子看热闹。警察也赶过来;对袁郁洁说:“是两口子吧?抓紧把他整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