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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们围过来;捂着鼻子看热闹。警察也赶过来;对袁郁洁说:“是两口子吧?抓紧把他整家去;不然;我可要带他去派出所醒酒啦。”
陈长浩直着嗓子嚷:“你警察有什么了不起?警察也不能胡说八道!她是我嫂子你知道不知道?老嫂比母你知道不知道?包公就是吃他嫂子的奶水长大的你知道不知道?我要是包公;就把那帮贪官的脑袋一个个都铡下来;金融危机来了就得先铡贪官;用狗头铡;他妈的;那帮东西;也只配用狗头铡……”
众人笑。警察又问:“是亲嫂子吗?”
袁郁洁摇头:“他姓陈;我男人姓王;两人在一个工段;我们两家也住一个楼门;他五楼;我二楼。”
陈长浩又嚷:“亲了咋?不亲又咋?亲不亲;事上分。远亲不如近邻你知道不知道?那个狗屁的厂长讲话时还说亲爱的工人弟兄呢;可他把他亲弟兄的闺女划拉到他被窝里去了……”
围观的人听了哄笑;还有人拍巴掌叫好。警察叫来了出租车;又招呼围观的人把陈长浩塞进去。那一晚;袁郁洁叫过住对门的张嫂;两人一起给陈长浩又是擦又是洗的;一直把他服侍得呼呼睡去才回到自己家。开了门;她先掀过挂在门旁的小黑板;上面有许多正字;每一笔都是陈长浩醉酒的记录;她用粉笔又添上了一笔。她知道;不定哪天;陈长浩来串门;看了那记录;一定又会伸出手指头;蘸着唾沫把那一笔抹去。
唉;这兄弟;只悔不改;又有什么办法?
责任编辑鄢 莉
阳光下 作者:毕 亮 文章来源:长江文艺
薄雾正在消散。穿制服的刀削脸警察路过二手家具店时;男人手握菜刀;蹲在店门口污迹斑斑的木椅子旁;双手沾满暗红的血。
男人在施刀剖鱼;是鲫鱼。菜市场鱼贩子讲;那鲫鱼是野生的。勾紧手指头男人将鱼泡、鱼鳃、鱼肺掏出;顺手扔向过道的垃圾堆里。滑眼瞥行色匆匆的警察;不到三秒钟他收回漫不经心的目光;继续剥另一条在砧板边扑腾的鲫鱼。
那条鱼在男人手里绝望地翕动鳃壳。男人预备给老婆煲鲫鱼汤;再过两天;住院的老婆就要动手术。
看上去男人疲惫不堪。
突然他背后传来稚嫩的童音;怯弱而尖锐。“爸爸;你说妈妈会死吗?”扭头男人目睹忧心忡忡的女儿苍白的脸;以及占了那整张脸将近一半的太田痣。那是女儿出生就伴有的“胎记”。
他心里一直埋着个明亮的想法;想等攒够了钱;带女儿去美容医院整容。女儿大了;时常盯着镜子里的脸发呆;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古怪;木讷;暴躁;不合群。
女儿的言语令男人感到不安。
六岁多七岁不到的小女孩单薄的身体像纸片立在清晨轻柔的阳光里。被楼宇遮蔽的阳光在城中村里若隐若显。她穿的褂子邋遢不堪;胸前尽是米汤、广东甘蔗、西瓜汁的痕迹;还有说不上来在哪儿擦碰到的污迹。
她正等待父亲的回答。
男人却沉默;像是没听到她讲话。她眼睁睁地看见父亲望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又转回头继续剖鱼去了。鱼鳞在闪亮的菜刀下飞溅;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以及男人穿凉拖的脚背上。
等得不耐烦;小女孩聒噪起来;弓身她捡起一块小石子;掷向店里的电脑桌。压低声音;她冲着语气说;妈妈会死吗你说?那声音像是从小女孩肺里炸出来的;沉闷、凄厉。
男人依旧不答腔。
拢近男人;小女孩伤心地嘀咕起来;妈妈要死了;黑驼子讲妈妈活不了几天;妈妈就要死了!女孩的眼神随着话语的结束黯淡下来;昂起头;她无限忧伤地仰望天空。
天空没有飞鸟和祥云;他们一家人租住在南方麻城的城中村;处处是握手楼、亲嘴楼;抬头仅有逼仄的天空。这里居住的外乡人就像是水井里的青蛙。
黑驼子是那个从云南挨越南边境来的倒卖二手家具的矮瘦男人。此时男人脑子里荡出黑驼子佝偻的身躯;以及他黄皮寡瘦的老婆和他五岁不到呆头呆脑的儿子。男人仅去过一次黑驼子屋里;他们一家三口租住一间农民房;是个单间;带有逼仄的厨房、洗手间。里屋幽暗;经久不见阳光;散发出潮气、霉味。当时男人立在床沿边;扫视满屋子狼藉;掉了漆皮的桌子上摆满卷筒卫生纸、杀虫剂、空矿泉水瓶、空可乐罐。他还在床头边发现了两粒未拆封的安全套;以及女人的文胸;文胸像是穿了十年八年未换;布料起了毛球;褪了颜色。安全套和文胸令男人产生不雅的想象;床上出现了黑驼子和他老婆交欢的情景。两个皮包骨头的男人女人纠缠一起;就像两块石头硌在一起。男人觉得很滑稽。他去厕所解手;洗手时;水龙头里出的水竟有在麻城罕见的绿苔丝。实际上;男人一家人居住的环境比黑驼子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的女人讲究、爱收拾;方寸之地给她拾掇得干干净净。临出厕所门;突然门口窜进来个小男孩;手里抓了只临死的黑蝙蝠。小男孩歪头;嘴巴似乎也是歪的;嘴角边掉着涎水;男孩吸了口气;涎水又缩了回去。黑驼子指着进门的男孩说;老马;这是我儿子!他又对男孩说;喊伯伯!小男孩目光空洞、涣散地瞄了眼男人;猛地伸出手说;喏;蝙蝠送给你吃!
……
男人不晓得街坊的谈话怎么会传到女儿耳朵里。他抬头望离他一米远的女儿;开腔说;有爸爸在;妈妈不会有事!男人依旧板着脸;面无任何表情;仿佛他面对的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小女孩疑惑地望着他;半晌不出声;嘴里猛地蹦出一句;我不相信你讲话;你哄我;去年你就说给我治脸巴;还不是只打雷不下雨!
男人愣住了;女儿小小年纪;竟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他回忆起过去对女儿承诺的情景;脸些微有些发热。他说;等妈妈出院;爸就带你去医院治脸巴!
可能是对男人失望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小女孩不再理眼前的父亲;走开了。她从店里捡了根细铁丝;蹲在垃圾堆旁;拨弄刚才男人丢的鱼泡、鱼腮……待男人再瞅她时;小女孩手里捏的铁丝戳了个安全套。安全套被戳穿了;她颇有些自豪地迎着风奔跑。
男人似乎嗅到精液的气息;想去追女儿;但又没去;他想眼下最最要紧的是煲鲫鱼汤。小女孩跑到一家温州松骨城门口停住脚;空的那只右手叉腰呼哧呼哧呵粗气。她将安全套弃在玻璃门前;迈腿往回跑。男人这才弄明白;女儿不是在歇气;女儿已经什么都懂了。城中村里鱼龙混杂;天一擦黑;妓女便冒出来;站街迎客。女儿已经明白了男女之间的勾当。过去男人还给那些站街的妓女卖过二手床、席梦思、沙发、椅子、茶几、麻将桌……望着奔跑的女儿;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电话零零地响起。男人寻抹布揩干净手;赶紧抓起话筒;生怕那边挂断。他拿话筒的胳膊肘撑在摆电话的柜子上。柜子不是很干净;蒙了层薄薄的灰尘。他顾不了那么多;这样的姿势让他感觉轻松。
那边说;我想出院;懒得动手术;换个肾得多少钱;还是把钱留着给丫头整容!
男人说;钱不够可以凑;先紧急的来;丫头的事等以后再说!
那边不讲话了。电话里传来抽泣的声音。男人说;老婆你就安心做手术;中午我和女儿来看你;给你煲了鲫鱼汤!
在旧家具店门口;男人目睹两拨警察路过。同时还有尾随警察身后看热闹的街坊;有大人有小孩。他将剖过的鲫鱼冲洗干净;调好汤煲里的水;炖在火炉上。刚放进去腥味的生姜;黑驼子来到店里。
望着男人;转动眼珠子;黑驼子神秘叵测地笑;笑得男人心里发憷。掉头黑驼子朝门外东张西望;见没人;他把嘴巴凑到男人耳朵边;细声细气说;狗日的张老板屋里保险柜给撬了!见男人发愣;他补充说;就是那个浙江佬;开了三家松骨城的张老板!
话锋一转;黑驼子提高声音说;那事是我干的你信不信!
男人说;不信;哪里有你这么做贼的!
黑驼子嘿嘿干笑了两声;说;是我就好了;那可是四十多万现金!
十指交叉;男人两只手摆于胸前;手指关节粗大;是一双干惯了力气活的手。他说;你咋晓得钱数;你数过?
黑驼子说;警察正勘察现场;那边传出来的。那钱是你偷的也好;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男人嘴角扬起来;仿佛在笑;目光越过眼前的矮瘦男人;戳向路上的行人。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过道上热闹起来。他说;警察走了没;没走我俩去瞧瞧。
留下女儿看店;男人和黑驼子走去案发现场。
两个瘦男人走在城中村潮湿的过道上。黑驼子说;老马;你老婆情况咋样现在;那病可不好治;换肾得要一坨钱;一百块的钞票;得称多少斤!
男人说;歇两天动手术!
黑驼子说;钱凑得咋样;你卖旧家具那点钱;扔进去肯定都听不到水响!
男人说;没钱也得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
黑驼子不作声了。男人也不作声了。
隔一会;黑驼子又说;老马;越看你女儿;越觉得不对劲;你得带她去看医生!我儿子也是之前耽误了……黑驼子向前的目光移到了脚下;眼神里埋着隐隐的忧伤。他喏喏地说;我儿子……终究他没讲出来。
男人说;哦!他不知道该怎么讲;“哦”了一声后便保持静默。
远处一群人围拢在街道拐角处大榕树下;旁边是案发现场。到达目的地;那里吵哄哄的;扛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正采访负责案子领头的警察;听口气;警察那边似乎理出了一些头绪;对捉拿罪犯蛮有把握。
黑驼子加入到讨论案情的人群中。男人似乎对他们关心的案犯兴趣不大;独自回了屋。一路小跑;他惦记屋里炖的鲫鱼汤。小女孩坐在木板凳上;安静地看地上的一群蚂蚁搬运一只绿头苍蝇。他也坐在木椅子上;女儿看蚂蚁;他看女儿。
男人回忆起多年前;他跟老婆携手走过来的日子。虽然他们谈不上富贵;甚至可以说日子过得清苦。但他们有个好心态;日子怎么过;看要跟谁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算了走在黑暗里;他们总能看到希望;看到微弱的光。男人是这么想。他老婆也是这么想。但老婆突如其来的病;斩断了男人心里的希望;也彻底隔绝了眼前微弱的光……那些或好或坏的日子朦胧了男人的眼睛;温暖、孤独、绝望……五味杂陈的感觉涌在男人心头。
那一瞬间;男人很想抱抱女儿;他喊了三声女儿的名字;女儿不理他。起身他走到女儿身边;蹲下将女儿拥在怀里。女儿在他怀里挣扎;他恰到好处地箍紧女儿;有些温度的脸贴紧女儿的头发。
他闻到女儿头发有股馊味;衣服也是。老婆住院以来;他的心思全放在了老婆身上和那笔昂贵的手术费用上。对眼前的女儿;他充满愧疚。他把嘴巴附在女儿耳朵边说;爸给你洗个头;再去医院看妈妈!
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男人身上的温情;她不再挣扎;顺从地贴到父亲怀里。足抱了五分钟;男人才将女儿松开。他拿铁提桶打来温水;又找来脸盆和毛巾给女儿洗头。
男人在女儿头上的手指变成了和煦的春风。女儿蹲在他旁边;羔羊般乖巧;任他捏头皮、耳朵、脸颊……替女儿洗完头;揩干湿头发;男人想给女儿换套干净衣服。在寻衣服的过程中;男人在女儿的抽屉里发现一叠剪报;第一张是一家美容医院在报纸上登的整形广告:
韩国整形大师李寒松莅临麻城造美
李寒松;男;医师、教授;韩国汉城市整形外科医院专业整形主任医师;韩国仁河大学医学院整形外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