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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祥呆呆地看着杨老师离去;半天没有回过神儿来;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自己原本想不动声色地把戒指还给杨老师;谁知反而把事情弄僵了;要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把戒指还给杨老师!管她怎么想呢!
收了摊子回家;宝祥本来想不去烧烤广场了;等儿子回家共同探讨一下怎么把戒指还给杨老师。又一想自己摆出这种架势显得有些太郑重其事了;儿子不一定会配合;给儿子说这事得讲究时机。所以最后还是像过去一样先给儿子拾掇好了饭菜出门了。
这家烧烤广场也开在城边上;离宝祥住的地方不远;宝祥拿记件工资;穿五串羊肉才给一分钱;有时弄一晚上也就是混个十块八块的;就这宝祥还挺知足;因为原本宝祥没有想到晚上也可以赚钱;他最初从家里躲出来只是想给儿子提供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宝祥租的民房建得比较早;最近这几年听说要拆迁了;房主就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衍生出来了很多的房间;宝祥的房子在最里面;只一间;阴暗窄小不说还潮湿;一到雨季摸什么都湿漉漉的;但便宜;一个月才要六十块钱的房租。宝祥决定租这个房子的时候;考虑到自己白天在外面卖菜;儿子张瑞也是在学校一待一天;找房子说起来也就是找个睡觉的地方。谁知道真正搬进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最大的困惑是张瑞没有地方做作业;好不容易给他拼凑起来一张小桌;问题就又来了;儿子经常写着写着就砸桌子;宝祥一开始以为可能是大杂院太乱了;儿子受到了干扰;后来宝祥把门和后面透气的小窗都蒙上了一层塑料布;几乎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但儿子还是砸;宝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儿子也是干扰;宝祥没辙了;就想自己干脆晚上不再拾掇东西早睡觉算了;又想自己睡觉打呼噜;还不是一般的呼噜;扁豆活着的时候整天说他是半夜驴叫;那样不是更干扰儿子吗?宝祥当然也可以跟儿子坐下来好好谈谈;但儿子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儿子了;现在的儿子个子高了;头发长了;只有舌头似乎短了;整天跟他连句话都没有;不问不说;有时问也不说。尤其是在扁豆死后;儿子更加沉默了;射向他的目光也总是冷冷的;就像一把带霜的长剑;让人不寒而栗。
扁豆得的是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到晚期了;宝祥是坚持要做手术的;但扁豆说什么也不让;说自己的病没个好了;还浪费那个钱干吗?拉下那么多饥荒;以后你跟孩子该怎么过!宝祥不听;拼了命地凑钱;为此还偷偷卖了两次血。扁豆见宝祥这样执拗;就趁没人的时候喝农药自杀了。扁豆死了之后;扁豆的大哥就赖上了宝祥;经常带着一大帮子人来闹。每次都把家里整得像被土匪洗劫过似的;闹得宝祥在村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只好把村里的承包地转包给别人;带着张瑞到城里来讨营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宝祥感到儿子突然跟自己隔膜起来;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就像田野里的一株麦苗;本来挺拔俊秀绿色宜人;却被移到城市栽种在花盆里;像对待娇嫩的鲜花一样精心哺育;麦苗反而逐渐萎顿枯缩。
3
这个晚上还不错;没有喝醉酒的人闹事;烧烤广场关张得早了一些。回到家;儿子正在洗脚;宝祥感到有些意外;一般的情况下;儿子总是做作业做到很晚;尤其是上了初三之后。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宝祥都是尽可能地回来晚一些;回家后也要听听儿子的喘气声是不是匀实了自己才睡。
儿子似乎也感到有些意外;抬眼瞭了宝祥一眼;就把脚从盆子里拿了出来;宝祥赶紧端起盆子要去倒洗脚水;儿子一下就穿上拖鞋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促神态也显得慌乱。看到儿子这样宝祥反而放心了;儿子的这个动作里包含了歉意和不安;这种歉意和不安正是他跟儿子打开话题的良好前奏。
倒完洗脚水回到屋里;儿子已经把自己床前的帘子拉了起来;帘子是用旧床单做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就像一张飘在风中的电影幕布。儿子在帘子后面窸窸窣窣地脱衣服;有晃动的暗影通过帘子投放过来。床是宝祥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老式木床;去年儿子的身高快要超过他了;宝祥就在木床边上接出来一块木板。儿子在木板上面挂了一道帘子;现在宝祥就睡在木板上。
儿子已经安静地躺了下来;宝祥想撩起帘子跟儿子说话;但他把手伸了一下就又缩了回去;实际上刚才的这个动作是只存在于宝祥的意识之中;宝祥知道自己是不会把帘子撩开的;不是不敢是不忍;儿子没有妈妈了;没有妈妈的儿子在宝祥心中就是精致的蛋壳陶器;很薄;很轻;很珍贵。
宝祥在揣度怎么给儿子说这事;在这之前宝祥替儿子想了很多把戒指交给杨老师的方法;可以悄悄地放进粉笔盒里;或者干脆就借去办公室的机会放到杨老师的办公桌上……。总之这件在宝祥眼中的难题到了儿子手里简直易如反掌。但让儿子这样做的理由呢?十五岁的儿子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了;宝祥有时甚至觉得现在是儿子在掌控自己;所以必须还得给儿子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儿子在那边继续没有动静;也没有要睡的意思;静静地平躺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宝祥想是自己今天的反常让儿子有了某种感觉。今天你看见你们杨老师了吗?宝祥终于开口了;但说完他就后悔了;杨老师教语文又是班主任;别说语文课得天天上;就是不上课;杨老师也应该经常到教室去看看。儿子倒没有什么反应还是那样躺着问;有事?宝祥说也没有什么事。儿子沉默了;屋子里很静;静得宝祥都不好意思喘气了;过了一会儿;宝祥说;我今天看到杨老师了。儿子轻轻叹了口气;宝祥心里一沉;赶紧又说;不过她没有看到我;她骑着电动车;我在马路边上……。儿子使劲往里翻了一下身;把身子侧了起来;布帘子上立刻就凸显了儿子那瘦弱的肩胛骨;如一道巍然而起的山梁;一下子就把宝祥给隔绝了。
宝祥无法再给儿子往下说了;这也就意味着戒指不可能通过儿子交还给杨老师了。这个念头一出;宝祥心里反而坦荡了许多;戒指是自己光明正大拣的;交还给失主还像做贼一样;这不是有病吗!现在宝祥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就打定主意明天直接把戒指交给杨老师;不管怎么说杨老师得到戒指会高兴的;至于她对自己的看法就变得不重要了;有了这样的想法宝祥再次看了看布帘子那边凸起的山峰;悄悄地关了灯小心地躺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宝祥给儿子准备好早饭就骑着三轮车出门;临走出来宝祥还小心地检查了自己的内兜;杨老师的戒指就藏在里面。儿子起床不用叫;自己有个小闹钟;铃响后起床洗漱吃宝祥准备好的早饭;然后挎上书包骑上车子潇洒地去学校;儿子中午在学校吃;每天十块钱的伙食费。宝祥趟在城市的人流中;总会在那些擦肩而过的身影中捕捉到儿子;儿子跟他行走在不同的世界里;宝祥却感到儿子时时在自己眼前。
宝祥要去的地方叫章家庄;整个村庄都被划进了开发区;大片的农田被钢筋水泥垛成的大盒子占领了;只有犄角旮旯里的零碎空地被见缝插针地种上了菜;种菜的大都是村里的老人;有的老人种地纯粹是玩票;只看重收成不看重效益;再加上宝祥勤快心眼实;老人们都喜欢他;所以宝祥在这里收菜就容易得多;很多菜农都愿意把菜卖给他。
这次宝祥收到的还是莴苣;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莴苣青翠欲滴;叶子上还粘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儿看着就让人喜欢。本来今天宝祥是想换换花样;宝祥很少连续两天收同一种菜品;他知道城里人现在的餐桌越来越丰富;他们更讲究饮食的花样;不会按住一种蔬菜连续吃。但章家庄的菜农今年种的莴苣特别多;宝祥今天要不收莴苣就没得卖了。
正因为收的是莴苣宝祥才没有上午去温泉路;这就像去鱼塘里钓鱼;被喂饱了的鱼是很少咬钩的;要想让自己的莴苣卖得快就要开辟新的线路。但宝祥也没有敢走远;他一直记挂着杨老师的戒指;今天说什么也要还回去。
下午的时候莴苣剩得不多了;宝祥转回了温泉路。这一整天宝祥脑子里都在反复策划交还戒指的镜头;看来不声不响地把戒指还给杨老师是不可能的了;那就一定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是宝祥的底线。在城市的天空下;宝祥时常觉得自己跟儿子就是两只单飞的孤雁;无论怎么振翅都不能赶上浩浩荡荡的雁群;所以他们有时敏感而惊恐。有次宝祥无意间看到了一则报道;说的是一个农民工子女;在学校里备受歧视;有次犯了一个很小的错误;老师居然让这孩子干了一个多月的值日;孩子回家也不敢说。直到有一次班里有个领导的孩子丢了钱;诬陷到他身上;孩子没拿自然就据理力争了;最后班主任提出来一个荒唐的做法;让全班同学投票选小偷;投票的结果是这孩子高票当选;后来孩子就疯掉了;见谁都说自己不是小偷。这个报道让宝祥难受了好几天;接下来的日子他特别注意观察儿子的情绪;有意无意地挑逗儿子说些学校里的情况;可是儿子的脸对他总是阴的;话也很少;问急了才从鼻子里哼一声;这让他心里感到沉甸甸的;后来他就等儿子睡下之后;从儿子脱下来的衣服和睡相上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结果收获也不是太大。有次他终于耐不住了;就悄悄地跟踪儿子;跟踪了几天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反而看到儿子在同学们中间有说有笑的;这让宝祥心里还气了半天;同时也有些放心了。
怎么跟杨老师解释宝祥想了多种借口;最后他决定就跟杨老师说戒指是自己回家清理零钱的时候在破皮包里发现的;皮包是双层的;里面的白帆布衬里破了好几个洞;戒指掉进任何一个洞里都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依照昨天的经验;杨老师应该比学生早出来一会;但今天马路上都已经闪过好几拨穿校服的学生了;还不见杨老师出来。宝祥心里有些纳闷;难道杨老师不走这个路线了?昨天杨老师明明走了好几遭的;又一想自己经常在温泉路上卖菜;只有昨天才发现杨老师;看来这里确实不是杨老师回家的必经之路。正踌躇间;忽然一辆闪着警灯的面包车在宝祥身边骤然停下了;有两个大盖帽从车上跳下来;宝祥一开始以为是城管;想赶紧收摊子走人;还没等动弹肩头早已被其中一个大盖帽按住了;这时杨老师也从面包车上走了下来;指着宝祥说;今天看你还往哪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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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宝祥从派出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