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从面包车上走了下来;指着宝祥说;今天看你还往哪里跑!
4
三天之后宝祥从派出所出来了;这还得多亏了杨老师。温泉路派出所所长姓成也是杨老师所教学生的家长;杨老师报案的时候说自己的戒指被一个卖菜的偷了。后来宝祥的交代跟杨老师说的有些差距;成所长觉得宝祥不老实;戒指就在宝祥身上;可以说是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但宝祥就是不承认戒指是偷来的。成所长采取了多种措施也没有从宝祥嘴里掏出他想要的实话来;就有些烦了;想把案子直接交给检察院起诉。杨老师听说后找到了成所长;说戒指既然已经找到她就不想再往下追究了;更何况这个盲流也是她的一个学生家长;成所长儿子同学的父亲;看在彼此孩子的份上就网开一面吧。成所长一听当事人都想撤了;他也乐得省事;他所在的辖区本来就是个案件高发区域;很多大案子都管不过来;现在杨老师都这么个态度了;他还认真个什么劲!
宝祥是骑着自己的三轮车从派出所出来的;那天抓他的那两个民警还不错;带他进派出所的时候居然没有忘了他的三轮车。三轮车像个弃儿一样在派出所的破车棚里孤零零地待了三天;车上剩下的那几棵莴苣都已经干巴了。这是一个秋天的上午;宝祥来到街上才发现天上已经飘起了微黄的树叶;他放缓了脚下的动作;三轮车慢慢地往前滑行;宝祥眯起眼睛仰头看了一下;清丽的阳光如珍珠般从树叶的缝隙中播撒下来;眼前的人流也变得光怪陆离了;宝祥揉了揉眼睛;一个喷嚏闪电般地奔涌而出;宝祥舒服地咂吧了一下嘴巴;不自觉地自语道;这世界真他妈的亮!宝祥现在最想见到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本来宝祥是想躲在校园外面远远地看看儿子;可过了两个课间他也没有捕捉到自己儿子的身影;宝祥心里发慌了;他想走进学校直接去教室找儿子;但又一想就凭他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把儿子给吓着。刚才路过一个大的玻璃幕墙;借着幕墙的反光宝祥认真打量了一下自己;在派出所里待了这几天;本来茂盛的胡子已经快遮住嘴巴了;头发更是乱成了一窝草;就这形象身边不用站警察也会被人认为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劳改犯。
在派出所的这几天觉得好像过了几年一样漫长;实际上如果细算宝祥只在里面待了两夜零三个白天;在平时这两夜三个白天宝祥也只能跟儿子照两面或者不照面;儿子在家要吃五顿饭;家里还有半箱子方便面和十几个鸡蛋;这些东西足够儿子对付一气的了。这样一盘算宝祥心安了不少;但他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眼看放学的时间就要到了;宝祥就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自己蹲在人行道的台阶上等杨老师。
杨老师猛然看到宝祥吓了一跳;以为宝祥要对她怎么着;定睛一看见宝祥满脸充满笑意才有些放松下来。宝祥说;杨老师我真的是想把戒指还给你的;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听宝祥这么一说;杨老师彻底放下心来;她知道宝祥不会有对她不利的行为了。杨老师觉得自己始终没错;跟成所长说宝祥偷了戒指也是迫不得已;就算戒指是宝祥捡的;也不应该据为己有呀!何况自己还三番五次地找他讨要;更何况自己还是他儿子的老师。所以杨老师现在对宝祥的解释从心里感到有些发腻;觉得面前这个凄凄惶惶的乡下人真是不可理喻;自己是傻子还把别人也当成傻子;真想还戒指!谁信呢!有了这种情绪;杨老师脑子里残存的对宝祥的那一点点内疚也荡然无存了。
……当天下午我是想把戒指还给你的;为此有个胖子要把莴苣都买走;我为了等你就硬留下了两棵……;宝祥絮絮叨叨地述说着;杨老师有些不耐烦了;猛然打断说;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宝祥愣了一下;见杨老师一脸的严肃;心下先有些怯了;嗫嚅地说;我是真的想把戒指还给你!杨老师说;你的话我信了;还有什么事情吗!宝祥明显地感觉到杨老师是在应付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宝祥说;我……我还想问问张瑞的情况。杨老师说;张瑞很好;学习很刻苦;也很有自尊。杨老师说着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宝祥一眼;宝祥垂下头;杨老师继续说;你还是赶快回家去照顾张瑞吧!他今天上完第一节课就请假走了;说是感冒了。
宝祥在家里没有找到儿子;也没有发现儿子留下的任何字条;宝祥又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药店;有次儿子感冒了;宝祥就是带儿子来这里打的针。药店的老板对宝祥也有印象;宝祥跟他比划了半天;药店老板听明白了;说是有这么一个半大小子来买过避孕套;宝祥说不是避孕套是感冒药;药店老板摇了摇头说;这两天来买感冒药的太多了;哪能记得这么准呢!宝祥随即又来到市场上找到几个邻居打探儿子的消息;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儿子失踪了;这个宝祥不敢相信的事实正越来越真切地逼近他;意识到这一点;宝祥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掏空了。宝祥抱着一线希望再次来到学校的时候正是中午;校园里空荡荡的。宝祥在心里祈祷;但愿他一进教室就能看到儿子;随即他又开始骂自己不该抱这么大的希望;因为在他的生活中有太多的希望都成了泡影;说不定这次不抱什么希望就能得以实现;于是他就开始让自己不抱希望;这样做的结果是他对自己有了更大的责备;恨不得要扇自己两个耳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真不是人!怎么能盼着自己的儿子失踪呢!
教室里非常安静;只有七八个学生埋在课桌上的书本后面;其中还有两个把脑袋趴在了桌子上;宝祥的眼睛快速闪动着;没有搜寻到张瑞。宝祥木木地站在门口;眼泪终于从他那粗糙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有几个学生发现了他;把好奇的目光瞄了过来。你们有没有看到张瑞?宝祥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张瑞请假了。有个头发很长的男生神情倦怠地说。
宝祥蹲在教室前的台阶上;竭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张瑞到底去了哪里?宝祥想找张瑞的同学问问;寻思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儿子这几年跟他隔膜太久了;从来都不主动对他说自己在学校里的情况。意识到这一点;宝祥就又开始恨自己;儿子还是个孩子;有任何情绪都应该是大人的不对;自己对儿子做得太不够了;他觉得自己欠儿子的太多了。身后有人在怯生生地叫叔叔;宝祥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矮个子的男生站在自己的后面;宝祥站起来;矮个子男生怯生生地说;叔叔;我知道张瑞的事情。
矮个子男生叫李冬冬;是张瑞的好朋友。昨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他们班的成亮忽然跑到张瑞的座位上说要请张瑞看电影;电影的名字叫《警察和小偷》。成亮的爸爸就是温泉路派出所的成所长;成亮当时的声音很大;成亮平时的那些狐朋狗友都笑了;更有个成亮的跟屁虫;凑上来故意添油加醋地说;有个小偷爸爸就是好;看电影都不用出门。哎!成亮;干脆让你老爸上咱们学校来义演一场算了;也给我们这些革命群众上一堂生动活泼的法制课。那些不怀好意的同学笑得更欢了;成亮得意起来;学着葛优的腔调摇头晃脑地说;我老爸平时最看不起那些小偷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张瑞再也忍不住了;挥起拳头朝成亮打了过去。成亮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把张瑞摁在了下面;是李冬冬跑出去叫来了杨老师才给张瑞解了围;杨老师问起了事件的起因;成亮他们恶人先告状说是张瑞先动手打人;杨老师问张瑞为什么;张瑞紧闭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可着劲地往下滚落。
下午放学后;同学们都走了;张瑞却如泥塑一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也不跟旁边的李冬冬说话;李冬冬就这样默默地陪着他;最后天都要黑了;他们才推着单车来到街上;一路上他们继续沉默;路过梳洗河桥的时候;张瑞停下了;站在桥头上大叫起来;叫声如火山口冒出的岩浆喷薄而出;惹得路人都驻足观看;不明白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怎么会发出如此怪异的声音;喊完了张瑞就把自己的拳头朝桥头的大理石栏杆上猛砸下去;整个拳头立刻就露出了惨白的伤口;很快殷红的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整个拳头都浸染了。
听到这里宝祥已经泪流满面了;他无法想象儿子会为了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一切都是由于他的缘故啊!自己不能给儿子富足的生活也就罢了;现在还带给他这么多的耻辱;宝祥快要恨死自己了;现在宝祥别说做一个很好的父亲;就连一个最起码的人在儿子眼里都不是了;宝祥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上是这么的多余。
5
这天晚上宝祥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还是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黑暗中宝祥打开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宝祥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荒凉与空洞;一天的时间宝祥的生活一下子就滑到了人生的谷底。下午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杨老师;杨老师一听张瑞失踪了也有些发慌;赶紧让宝祥报警;还接着给成所长打了电话。成所长听了宝祥的介绍;立刻就给宝祥得出结论;说张瑞这不叫失踪叫离家出走;对于这种情况派出所也无能为力。
“离家出走”这个说法再次刺痛了宝祥;儿子现在就这么仇恨自己!仇恨这个家!想到自己原本并不高大的父亲形象在儿子心中已彻底坍塌;心里不禁感到一阵阵地发冷。他拉开了栓在床头上的灯绳;黄兮兮的光亮立刻像烟雾一样笼罩了整个屋子;里面到处流动着儿子的气息。至此宝祥才发现自己现在正坐在儿子的书桌前;相比杂乱无章的小屋;面前的书桌是洁净的整齐的;粗糙的桌面上铺着报纸;报纸的上面是一层薄薄的塑料布;塑料布上一点折痕都没有;平整得就像静止不动的水平面;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有一层亮色浮动上来。书桌上面靠墙竖排着一大溜书籍;里面大部分是教科书;还有几本是励志类的书籍;最显眼的是正中的那套四大名著;这是宝祥送给儿子十四岁生日的礼物;这也是宝祥送给儿子的唯一的生日礼物;书是从旧书摊上买的;原来外面还有一个破旧的黄色包装盒;后来宝祥把盒子去掉;自己用白纸重新包装了一下;在上面写上:儿子;你是爸爸的最爱!祝儿子生日快乐!下面是落款是;爸爸:张宝祥。就这几个字宝祥想了好几天;他本来想写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什么的;又觉得这些东西对上初中的儿子来说太有点小儿科了。为了写好这几个字;宝祥用废纸练了多遍;直到自己满意了才开始往上写;但在写的时候还是没有达到自己心中的要求;最后也只好这样了。“爸爸的最爱”这句话在宝祥心里不知已经念叨了多少遍;但这是他第一次说出来;确切地说是写出来;要用嘴巴他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说的。
生日那天;宝祥给儿子买了烤鸭;弄好了大葱小面饼蘸酱;本来是不想等儿子的;但最后还是等了。儿子回来了;宝祥见了儿子竟然有些慌张;匆匆地把这套书交给儿子接着就转身出了屋子;他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对儿子的情绪没有把握;走出来才发觉自己的内心是那么渴望看到儿子的反应;但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走回去。晚上回来;儿子已经睡了;桌上有儿子给他留下的烤鸭;看那样子是特意分出来的;用另外的盘子盛着。那套四大名著也被去了包装整齐地摆放在那一大溜书的正中;宝祥没有在屋子里找到包装纸;他又拿着手电筒去外面放垃圾的筐子找了一下也没有发现;后来宝祥有些明白了;经过自己涂鸦的包装纸一定是被儿子专门放了起来;意识到这一点;宝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