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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宝祥在对面墙上发现了一个黑糊糊的类似于窗口形状的印记;这个窗口存在了多长时间宝祥无从知道;自己好像过去就看到过也似乎没有看过;现在仔细一看这个窗口竟然是由密密麻麻的小字组成的;这些小字显然是儿子在不同的时间写上去的;有的写得极为认真;工工整整的;有的则写得很散漫;就像清理笔囊时甩上的一些墨点子;用笔的颜色也深浅不一。宝祥神情为之一振;俯起身子;趴在书桌上;认真地看了起来。
最上面写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话是毛主席语录;儿子刚上学的时候;宝祥经常用毛主席语录来勉励儿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不用说了;这句话也是宝祥经常挂在嘴边的。紧接着下面写着:忍字头上一把刀;遇事不忍把祸招。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字;宝祥睁大了眼睛才看清;是成亮;在这两个字下面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号。再往下写着: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最后是一段文言文;宝祥费了半天劲才看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后面还拉着一道横线;写着与李冬冬;张宝伟共勉。很显然这两个同学与儿子平时交往最多;也是最为信赖的。
宝祥再次内疚起来。这面墙上的窗口就是儿子这两年多来的心理历程;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发现;来到一个陌生的遭遇排斥的环境;儿子一直在自我勉励自己;甚至遇到同学的欺辱都在告诫自己“忍字头上一把刀”。儿子是弱小的孤立的无助的;但同时他又是个坚强的小小男子汉。在儿子孤立无助的时候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又在哪里!自己总认为可以为儿子牺牲一切;可自己了解儿子吗!总认为凭自己的辛勤劳作;让孩子吃好喝好;从表面上看不输于他所生存的环境就完成了一个做父亲的职责。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狭隘与糟糕;儿子是一个心智健全的孩子;他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他的心灵更需要一种深切的关怀和呵护。
有一组数字引起了宝祥的注意;这组数字是写在窗口之外的;而且是斜着排列在墙上;6561973;写得很随意;这显然是一个电话号码。儿子为什么把这组号码写在墙上?这组号码与儿子出走是不是有关联?宝祥为自己的发现骤然兴奋起来;连门都来不及锁就跑到街上打电话。现在夜已经有些深了;街上的公用电话大都收了;宝祥跑了好几条街道才在公园旁边找到一个坚守岗位的老头;老头正在埋头抽烟;看着栖栖惶惶的宝祥有些吃惊;抬起头;浓重的烟雾和花白的头发立刻就融合在了一起;宝祥感到自己都快要飘在云端里了。
电话响了好长时间才有人接;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还磕磕巴巴的;宝祥的大脑高速旋转着;猛地就想起来了;是同村的高柱;高柱从小说话就有些结巴;年龄比张瑞大一些;小学时却跟张瑞是同班;去年他就听说高柱不上学了;跟着他舅在城里承包了一家废品收购站。这个发现让宝祥更加振奋了;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缓不急地说;高柱;我是你宝祥叔啊。宝祥……叔;有事吗?高柱的声音平缓下来;宝祥的疑心更大了;儿子既然记下了高柱的电话号码;他们之间就一定有接触;儿子在城里没有其他去处;如果没有去外地的话;很可能就会去找高柱;说不定在高柱接电话的当口;儿子就在旁边听着。宝祥沉下心来;认真地说;高柱;我有个工友的妹夫在农机局干科长;说是最近有一批废旧农机要处理;你们能收购吗?太好了;太好了;宝祥……叔;你有这关系;咱们以后就能共同发财了。高柱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也不怎么结巴了。宝祥听了几乎就想笑了;现在这世道;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都知道共同发财。
放下电话宝祥决定搞突然袭击;刚才他已经问清了收购站的地址;他本来跟高柱说明天去他们收购站看看;这当然是宝祥故意这么说的。
收购站并不是太偏僻;宝祥打了个小蹦蹦车一会就到了。看了看收购站那黑漆漆的大门;宝祥正琢磨怎么才能翻过去;里面却响起了汪汪的狗叫声。宝祥就干脆在黑暗中咣咣地砸起了大门。砸了好长时间;里面才传出屋门响的声音;然后就是高柱粗声大气地问;谁……谁啊?宝祥说我是你宝祥叔;高柱;快开门。随着拖沓拖沓的脚步声;有手电筒光亮从里面反射出来;高柱来到跟前又磕磕巴巴的反复问了好几遍;待确定是宝祥之后才稀里哗啦地开门;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不是说明天吗;怎么现在就找……找来了?
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最东边的一间小屋亮着灯。宝祥一脚踏进大门;径直朝灯光扑了过去;高柱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边还喊着;宝……宝祥叔;这是……是怎么闹得?屋子是狭长的;不大的空间里分别摆放着木床;单桌;折叠椅;破沙发;茶几;铁炉子;显得杂乱而拥挤。床是单人床;夏天用的蚊帐被撩了起来;一床破毛巾被如被打伤的癞皮狗般蜷缩成一团;床上只有一个油腻腻的枕头。正对着床的单桌上还有一台硕大的电视;电视的旁边是一个影碟机;影碟机的菜单格式上还闪动着红点;影碟机上面散放着几个光盘包装盒;盒子上的男女都清一色的没穿衣服;暴露着不该暴露的部位;做着各式各样的奇怪动作。高柱一个箭步超到前面来;期间他还紧张地回望了宝祥一眼;然后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一股脑地清理进了单桌的抽屉里;转身再次问;宝……宝祥叔;这……这是怎么闹得?宝祥揉了揉眼睛;颤声地说;张瑞;张瑞;他失踪了。
6
两天之后宝祥接到了高柱的电话;说张瑞来找他了;他已经按照他们制定的计划把张瑞稳住了。宝祥一听激动得差点把手里刚买的手机扔到地上。
宝祥赶到收购站并没有立刻见到张瑞;高柱说张瑞是今天上午才过来的;并没有说自己出走的事情;只说自己不愿意上学了;现在这个形势就是上了大学也一样没有工作;还不如像高柱一样早做打算。高柱当时非常踊跃地支持了张瑞的观点;并积极地把他推荐给了自己的舅舅;高柱的舅舅最愿意用的就是这样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了;当即就决定把张瑞留下;白天在收购站打打杂工;晚上和高柱一块儿看家。现在张瑞正出去把一批刚收的塑料管子运回来。高柱就是借这个时间给宝祥偷偷打的电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瑞回来了;拉着一辆破地排车;车上的塑料管子摞得老高;收购站的大门口是一个上坡;张瑞费力地拉着地排车;整个身子往前倾斜成了一个尖尖的锐角;圆圆的脑袋直直地向上钻;两只手使劲拽着地排车的两个车把;手背上还贴着几个高低不平的创可贴;车袢深深地勒紧凸起的肩胛骨上。地排车先是艰难地攀爬着;后来就一下子冲进了院子;停下车子;张瑞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额头上顿时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走向不明的黑道道;张瑞并没有发觉;转身喊蹲在棚子里的高柱;哎!高柱子;来卸车!猛然就看到了立在眼前的宝祥。
才两三天的时间张瑞黑了瘦了;个子好像又长高了。看到自己儿子的那一瞬间;宝祥有些木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巨大的幸福感骤然袭来;宝祥变得异常迟钝;只是呆呆地傻傻地看着儿子;脸上荡漾着笑意;眼睛里涌溅着泪花。在倏然的惊愕之后;张瑞的表情立刻就平静了下来;也没有了刚才的生动;继续招呼高柱卸车;高柱高喊着;还卸……卸什么卸!你爹都……都来了;你快回家吧!张瑞不再说话;把身子灵巧地转到车那边开始解栓塑料管子的绳子。宝祥跟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儿子的身后;张瑞已经站在了车架子上开始往下扔管子了;宝祥才说;跟爸爸回家吧!张瑞继续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宝祥又说;跟爸爸回家吧!爸爸不是小偷;爸爸是好人;爸爸是拣了杨老师的戒指;但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焖下。顶上的塑料管子卸得差不多了;张瑞从车架上跳下来没有站稳;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宝祥上去一把扶住了自己的儿子;流着泪说;跟爸爸回家吧;爸爸是好人!张瑞猛地挣脱了宝祥的臂膀;迅即把自己的身子弹了出去;指着宝祥声色俱厉地说;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宝祥茫然地看着愤怒的儿子;眼泪流得更汹涌了;感到脑海里一片空白;随后他的整个身子坍塌下来;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儿子面前;嘴里还不断地重复着;跟爸爸回家吧;爸爸是好人!……。
张瑞继续不为所动;昂着头;对跪在眼前的宝祥连看都不看;后来对宝祥的念叨有些烦了;焦躁地躲着脚说;你走吧!你赶紧走吧!你不走我走!说着把身子立起来就要往外跑;宝祥一看立刻就跪扑上来抱住了儿子的大腿;张瑞被宝祥死死地拖住;一点也动弹不得;只好恼怒地回身来掰宝祥的手;一边还往上甩自己的脑袋。早已站在旁边的高柱舅舅实在看不下去了;上来一脚就把张瑞踹倒了;指着张瑞大骂;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混蛋;你爹都求到你这个份上了;还在这里拧劲!倒在地上的张瑞愣了一下;接着爬起来就要往外跑;高柱舅舅一个箭步超到前面又是一脚;张瑞再次倒在地上;宝祥看到这样哭喊着跑上去;说你别打他了;都是我的错。宝祥伸手想把儿子拉起来;张瑞却使劲甩开了。
最后宝祥到底没有把张瑞带回来;是高柱舅舅单独把他叫到一边说;看来这孩子够犟的了;他心里一定还有个疙瘩没有解开;你现在就是把他硬逼回去也看不住他;他这么大了你总不能整天把他栓在裤腰带上吧!宝祥一听也是就问该怎么办!高柱舅舅说;让他的情绪平复平复再说吧;反正在我这里他也跑不了;宝祥一看也只好这样了。
从收购站回来宝祥就去找那个脑袋大脖子粗的厨师;宝祥沿着温泉路找了好几家小饭店;居然真的找到了。大脑袋厨师正在两手托着一条裹了面糊的鲤鱼往油锅里放;宝祥上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大脑袋厨师用眼角扫了扫;说要吃饭去外面。鲤鱼沉到锅底发着滋滋的声响;宝祥大声地说;我不吃饭。大脑袋厨师这才扭头;看了宝祥一下说;来送菜?菜今天早上我已经买了。宝祥有些兴奋地说;我就是个卖菜的;你想起来了。厨师撇了撇嘴说;你是卖菜的还用想吗;看你这身打扮不就明白了。宝祥说;我确实是个卖菜的;你那天还买了我的莴苣;我要硬留下两棵;我还说是有人丢了东西我要等在这里还给人家。厨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天天买莴苣;谁记得这么准;你没事别捣乱。锅里窜出一股白烟;厨师转身手忙脚乱地拿漏勺往外捞鱼。宝祥说;你再想想;那天早上还下了个小雨;在往银座拐的那个丁字路口;左边的人行道上;我在那里出摊;当时也是穿着这身衣服。鲤鱼被捞出来盛在盘子里;外面的一层面糊都有些发黑了;整个看起来不像是炸出来的倒像是熏出来的;厨师有些恼火;搓着一双油腻腻的大手嘟囔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宝祥还在啰嗦;……对了;你那天没有穿白大褂;是穿了一个黑色的老头衫……。还不出去!你想找扁啊!厨师回身朝宝祥怒吼着;眼珠子都快挤瞪出来了。
宝祥从后面出来;点了一个肉皮冻还要了一盘干炸花生米;服务员问要酒吗?宝祥说等一会再说;菜很快就上齐了;宝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