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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在担心面粉厂里面不好观察?”他问;我们同时俯瞰着面粉厂。
“是啊;”我说;“我们当年植树造林拉着皮尺量过了的;这林带只有三十米宽;工厂围墙里面还有二十米是我们的责任范围哩。”
“我觉得;厂里面的情况我们可以不管。”他说;“一千多名工人在车间坚持生产;将近两千名家属在生活区生活;洪水就在他们的头顶上;他们不会没有防备的。再说市抗洪抢险的一个前线指挥部也设在厂里面;万一出现险情一定能及时发现。”
“你讲得很对。”我说;“我们应该将主要注意力放在堤内。”
我们又一同转向堤内。
可是;面对着一江缓缓流淌的洪水;面对着浸泡在洪水中的柳树;张飞龙并不发表如何才能快速准确发现漩涡的高见;而是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我明白;他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他是主动过来协调我们之间关系的。我应该采取主动。
“飞龙……”
“不;”他打断我的话;“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现在不是平常;我们没有时间多说。我只想告诉你两点:第一;三年了;你一直在为我家保密;没有在同学中间传播我老爸的那些丑事;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谢了;谢谢了!第二;我爱朱明玉。我把她当母亲来爱。你不用惊诧。是的;她和我们一样年轻。但中国人不是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吗?她当了我们三年老师;当得很称职甚至很优秀;为什么就不可以“终生为母”呢?她透明得像一泓溪水;惶恐得像一头小鹿;被我们这些调皮鬼欺负了三年还舍不得与我们分开;现在又主动要求和我们十八条壮汉一起;滚在随时可能坍塌的江堤上。就算是一根枯木;也会被她感动得长出绿叶!你我不是木头;是人;是男人;对吗?所以;兄弟;就咱哥俩;严密切关注江水险情的同时;也记得关注她的安危;好吗?哥哥拜托了!”
说罢;给我一个长长的紧紧的拥抱;大步流星离我而去。
十
上帝总是保佑年轻人。我们开上江堤的第二天;太阳竟然从云缝里钻出来了;持续数月的连阴雨暂时停止了。开头两天平安无事。接下来的两天也平安无事。一个礼拜过去了还是平安无事。但是江水还在上涨;我们谁也不敢松懈。十天过去了;我们先后遭遇了三次洪峰;来时万马奔腾;去时偃旗息鼓;每次都有惊无险;每次都化险为夷;最终还是平安无事。渐渐的;我们开始觉得抗洪应该就是抵抗洪峰;我们都经历三次洪峰了;不过如此;看来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第十三天上午;朱明玉召集我们一十八员骁将开会:一是指出我们一十八个人思想上都不同程度地滋生了麻痹松懈情绪;要求我们立即克服;万万不可虎头蛇尾;功亏一篑;二是传达汛情;今年最大一次洪峰;将在今天深夜十一点半钟左右通过本市。她还传达专家的特别提醒;由于江水长期居高不下;目前已被江水淹没的上层堤岸;至少有五米左右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蓄水;长期裸露在空气中的堤岸;很可能有黑白蚂蚁、蛇类、獾类、野兔、黄鼠狼等等昆虫和动物的巢穴;这很容易造成渗漏、管涌;甚至岸崩、江堤决口。所以万万不可以因为雨停了;我们已经战胜过几次洪峰了;就有丝毫的麻痹大意!为了及时发现险情;朱明玉、我和张飞龙商量决定;今夜不安排轮休;师生十九人全部上阵。我们提出了“重点监视堤内;密切关注堤外;兼顾厂区范围”的方针;每个小组必须有三名队员监视堤内;两名队员巡查堤外;一名队员联络面粉厂。
朱明玉对大家说:“我和同学们相处三年了。三年来;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我真不愿意和你们分开;我真想永远和你们呆在一起。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就找机会争取和你们多呆些时间;哪怕一天、一小时也是好的。你们已经领了毕业证;初三(一)班已经完成历史使命;我和你们的师生关系也成为历史了。这次抗洪抢险本来是要全校统一编队的;经我多次要求;才将我们班单独编成一个青年突击队;并且允许我和你们一起战斗的。为什么?我害怕你们出事;我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你们懂吗?我今年刚满二十二岁;有男朋友;还没有结婚。我比张飞龙只大一岁;比魏小龙也只大三岁;在班上年龄最小的同学面前也只能算个姐姐;还未必是大姐姐。但是;你们别笑话;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是你们的妈妈;暗地里;一千次将你们看成我的孩子。有位同学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当了我们三年老师;不可以当我们的母亲吗?’这位同学援引的是一句古话;能流传至今自然有它合理的内涵。但我并不因此才自认为是你们的妈妈;我没有那么理性。我很感性;我就是觉得你们可爱;就是爱你们!我和你们年龄相差不大;我和你们之间也不再是师生关系;我有权把你们当情人来爱。但是你们知道;情人之间的爱是特定的自私的;我是爱全班所有的人;就像母亲爱她所有的孩子一样。不管你们怎么调皮捣蛋恶作剧;甚至弄得我十分尴尬下不了台;我依然觉得你们可爱。我们班学习成绩是仁爱中学的尖子班;文艺体育活动是仁爱中学的明星班;抗洪抢险也会成为仁爱中学的英雄班。对此我有充分的信心。今天也不用多说。现在我要特别特别强调的是;你们千万千万要注意自己安全。你们十八个人蹦蹦跳跳地开到堤上来;你们十八个人一定要欢天喜地地开回学校去。你们不仅是伟大祖国的太阳;也是你们亲生父母的太阳;更是我心里最温暖最明亮最辉煌的太阳!你们能明白我是怎样疼你们爱你们护你们的吗?明白了?明白了就好。千万注意;不可大大咧咧;不可麻痹大意!等到这次特大洪峰顺利通过以后;我要和你们十八个人来一次集体的大大的拥抱!好了;不再啰嗦了;大家执行任务去。”
放在平时;或者换一种场合;朱明玉这样唠唠叨叨喋喋不休;还充我们的老娘;我们早就把她轰走了。可是现在不同。现在;我们是在用血肉之躯修筑防洪大堤。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意识到我们还多么年轻;我们也从来没有这样懂得生命的宝贵和神圣。这种时候;一个女人;一个虽然是我们的老师但我们更多地将她看成朋友的年轻女人;突然斩钉截铁地宣布;她有权像母亲爱孩子一样爱我们;我们能不承认她的这种权利吗?她吐气如兰却声震寰宇地宣布;她爱我们全班所有的人;我们能拒绝她的这种爱吗?她说特大洪峰顺利通过之时;要与我们十八条汉子来一次集体的拥抱;我们能不期待她的这番美意吗?她说我们是她心中最温暖最明亮的太阳;我们能不为她发热发光吗?江水浩荡;亿万斯年奔流不息;我们相信此刻她要说的话比江水还长还多;但她却说得如此简洁如此精炼;我们怎么还会嫌她啰嗦呢?
经过多天雨水洗涤;明月皎洁如玉。夜风清凉;繁星满天;帆影如梭;蛙声如鼓。没有喧哗;没有吆喝;更没有人呼喊什么战斗口号;在新的特大洪峰就要到来之际;抗洪抢险青年突击队生死决战的“水线”最前沿;安静得可以听见城市的呼吸声。往返于堆积如山的抢险物资中间;青年突击队员三五成群地像梳子梳头一样;成百次地在江堤上下梳过。强烈的手电筒光;在江堤内外交叉扫射。
十点四十五分钟;堤内防护林柳树的树梢渐渐地稀了小了少了。我们都知道;这是洪峰提前来了。凭我们的直觉;水位在迅速上升。所有的抗洪抢险队员都处于临战状态。每个人心中都燃烧着最神圣的激情。每个人都决心与洪水作生死之搏。
“魏小龙;”朱明玉在江堤上游距我十米处向我又是点头又是招手;但她却像怕惊扰了别人似的;声音很低很低地说;“过来;你过来;快;快过来!”
我跑步到她面前;问她有什么情况。她指着堤内被流水冲刷得向下游弯腰扭背的柳树林说:“你发现什么异常吗?”
“好像;还;正常;”我不太有把握地说;“那一棵树明显比其他柳树高出许多;不;它好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在这儿被卡住;不能继续往下游漂去了。”
“不对。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刚才还没有这么高的;怎么这会儿像会完全浮起来了呢?不对!”她几步跨下江堤;朝水中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我说;“你快去通知大家到这儿集中;这儿有麻烦了。”
我不理解朱明玉为什么要往水中走去。有麻烦?有麻烦你下去干什么?有麻烦你下去又管什么用?有麻烦我能让你一个人留在水里吗?看来她毕竟年轻;遇上紧急情况也乱了方寸。我没有离开原地;只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声嘶力竭地呼喊:“发现险情了;所有人都向我这儿集中!发现险情了;所有人都向我这儿集中!……”
我只叫到第二声;张飞龙就飞奔过来了;仁爱中学初三(一)班抗洪抢险青年突击队的其他队员和兄弟单位的抗洪战士;也纷纷朝我这儿奔过来。我转身扑到朱明玉的身边。原来本是堤内平缓的防护林带;现在的水深已经可以淹没我们。好在我和她都会游泳;并不惧怕水深。朱明玉双手攀住树枝;可能是想将它扶正。那棵树忽然像水里的葫芦陡地往上一蹿;一下子升高了许多。朱明玉的上半身也随着树枝完全露出水面。与此同时我听到嘶的一声;朱明玉的白绸衬衫撕成了两半;一半被树枝勾住漂在水面上;一半还挂在她身上;她的那一对乳房像两条突然跃出水面的小白鱼;一览无余地跳动在我的眼前。我一下子傻眼了;不知如何是好。记得她第一次走进我们教室的时候;胸部扁扁的平平的;几乎像一个瘦弱的男生。后来和她在一块生活;感到她也在与我们一同长大;然而;在我的眼中她始终只是一个女孩;不是一个女人;原因之一是她的胸部始终没有挺起来。现在它们完完全全地展现在我的面前;的确不大;但它们是坚挺的成熟的弹性的;它们的那种美是无法形容无与伦比令人惊艳的。可是女孩就是女孩;在这种情况下还害羞!她居然连头都捂进了水里。我迅速地脱下自己的汗衫;塞给她想让她穿上。她没有接过我的汗衫;而是死死地攒住了我的手;拼命往水下拽。我的脚在一秒钟之内完全腾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和她贴在了一起。这时我才完全明白过来;不是她害羞要往水下躲;而是水下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将她和我同时往下拉。堤下有洞;我们处境险恶!除了每人有一只手抓住了倒下的那棵树干外;我和她的身子都被那股强大的吸力拉到了水下。她显然比我更早明白情况不妙;一只手在水下将我紧紧抱住。很可能是她这一抱让我明白了我该怎么办。我用一只手紧紧箍住她;另一只手使劲撑起树干;同时双脚蹬水。她很识水性;主动配合我;我们同时奋力挣扎;终于浮出了水面。我双手举起她使劲向堤岸方向抛去;许多手同时将她接住了。可是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