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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子英
一只叫宝宝的赖窝鸡 作者:荒 湖 文章来源:《长江文艺》
1我们土村是个穷村。
穷的原因是没有资源。不像金村有金矿;铁村有铁矿;炭村有煤矿;我们土村啥都没有;除了泥巴还是泥巴。有一年;刚刚当上村长的曹权突然心血来潮;领着一伙青壮男劳力;一口气爬到村子的后背山上;用挖锄和羊镐掘出几个箩筐大的大洞;企图挖出一些黑色的土壤来;结果掏了半天;还是掏出一堆跟表皮没有任何区别的红壤。那天;曹权他们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全都瘫倒在山坡上。那回;他们总算相信了;在土村就是挖土三尺;也不可能像上游的金村那样;能够弄出一些矿石和煤块来。他们太清楚了;土村的这种红色土壤;除了能种谷子;种小麦;种油菜;种一切能吃的东西之外;啥用途都没有。
因为穷;县里根据镇上的意见;就把我们土村定为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联系点。联系点的说法听起来有些新鲜;其实本质上还是过去的扶贫点。我们土村的村长曹权跟群众们解释说;现在都小康社会了;再说扶贫点可能不太好听;于是乎政府就把名称改成了联系点。不过;我们土村的人比较实在;仍然称县里来挂点的人为扶贫工作队;为首的那个老钟;男女老少都叫他钟队长。
那天上午;我们土村村长曹权夹着皮包从村委会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脚底下的路面;头脑里却考虑着丁小麦家的那只母鸡。脚底下的路面是扶贫队刚刚铺好的水泥路;质量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丁小麦家的那只母鸡是只赖窝鸡;所谓赖窝鸡;就是刚刚结束孵化小鸡过程、但尚未从角色中调整过来的母鸡;也就是说;这是一只有一定问题的鸡。所以这时候;曹权的眼睛瞅上去似乎不是在看路面;而是在看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而且那东西似乎离他很远。换句话说;村长曹权的眼睛这时候其实不是在看东西;而是在想东西;所以那眼神就显得有些陌生;有些游移;有些忧伤;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村委会的大门口竖着一块大理石纪念碑;也是扶贫队队长老钟亲自立下的。碑的正面刻着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土村”;下头是几家赞助单位的名称;它们都为村委会建设作过贡献的。连着水泥底座;纪念碑差不多有一米高;四周的地面上撒着一些变了颜色的鞭炮碎末;将湿漉漉的地面点缀出一丝喜庆的色彩来。差不多半个月前;也就是“春分”过后的第二天;村委会大楼落成;村里为此足足放了十万响的鞭炮。
曹权抬起头来;习惯性地瞥了纪念碑一眼;随后径直朝着丁小麦家走去。
半路上;曹权瞥见了路边上忙乎的大槐。大槐穿着雨鞋;拎着一只笸箩;正在自家菜园里拾黄瓜。大槐之所以去拾黄瓜;而不是去摘黄瓜;是因为她家的黄瓜在瓜熟蒂落之后的的确确掉到了地上;再不赶紧拾起来;眼看就要烂掉了。正在拾黄瓜的大槐;总是重复着两个动作;不是蹲下来;就是站起来;随后弯曲着粗壮的腰身。这个热爱劳动和耕种的乡村妇女;一年四季里留给村里人的印象就是这副样子。大槐不但庄稼种得漂亮;蔬菜也种得出色;似乎只要她动手;这世上没有她干不好的事情;似乎只要她动手;地里就不会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扶贫队的老钟每次从村里回城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跳进她的菜地里;买一些时令蔬菜带回去。大槐不想收他的钱;态度也很坚决;老钟的态度似乎更坚决;干脆把钱扔在大槐的菜篮里。老钟差不多每半个月来一次土村;每次都要组织村干部开一次会。每次开会的时候;他都会将视线转向窗外的富河;然后深有感触地讲;要是土村的老百姓有黄大槐同志一半勤劳;要是土村的老百姓有黄大槐同志对土地一半的感情;土村的面貌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就不会是一句空话了。
“摘黄瓜啊;大槐?”曹权本不想跟大槐打招呼;可想到自己是村长;不打招呼不好;不打招呼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于是就硬着头皮把嘴张开了;一双眼睛却逆着富河;盯着上游金村的方向。每当这个时候;这个已经当了五年村长的男人;心里头就会像冒泡的水面;嘀咕一阵子;觉得这个村干部一点搞头都没有;还不如当个普通群众省心。
“那天……钟队长亲口跟我说;他要带人来摘黄瓜的。”大槐扔下笸箩;瞥了瞥上游金村的方向。因为刚刚下过一场雨;女人的手上还有黄瓜上粘满了像大便一样的泥巴;“我就一直等啊等;结果等了七八天;他还没带人来……你看;这黄瓜要是再不拾的话;都成烂泥了!”
前不久;大槐家的黄瓜将近长熟的时候;钟队长带着几家对口扶贫单位的头头脑脑到土村开了最后一场现场会;当天吃完午饭后;那些头头脑脑先回城里去了;钟队长却独自留了下来;然后跳到她家的菜地里;对她说;大槐啊;你记得把黄瓜给我留着;千万别提前摘掉了;过几天我从城里带几个朋友下来帮你摘——他们老是跟我讲;要到乡下来亲自体验一回摘蔬菜的感觉;这回我要让他们体会个够。大槐想到钟队长这两年为村里做了不少实在事;不是修路就是打井;还把村委会重建了;于是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菜地边角处堆放着一堆萝卜;萝卜尖上连着叶子;因为这阵子老是下雨;萝卜上的叶子差不多烂光了;曹权很快闻到了一种类似于泡菜缸里发出的馊臭味。萝卜堆的旁边隔着富河;从上游金村冲下来的黄色泡沫一年四季堆积在河面上;有时候因为无法快速排放到江里;结果漫进了土村的菜地里。今年刚开春的时候;大槐就是因为使用了变质的河水;加上那些黄色泡沫一夜之间进了地里;结果把萝卜给污染了。大槐一气之下;将一纸诉状递送到了县里的法院。
河边上立着一眼压水井;那是扶贫队不久前替大槐家打造的。扶贫队要把井打在她家门口;这样用起水来方便些;结果大槐不愿意;执意要求人家把井打在半里开外的菜地里。过去;大槐总是从富河里挑水到菜地里浇灌;自从发生萝卜污染事件之后;这个女人果断作出决定;此后干脆用地下水种菜。
“他今天不来;最迟明天就会来……”曹权捏了捏鼻子;胸有成竹地说。他仍然没看大槐;却瞥了一眼地角上的压水井;然后一直盯着马路尽头位于金村的一处被炸开的山颈。老钟每次从城里下来的时候;他的奔田吉普车都会先从那个地方冒出来;每当这个时候;曹权的心就会像少女一样;咚咚咚地连续跳上一阵子。
大槐瞥了一眼曹权;知道村长还在记恨上次卖尿素的事。大槐因为受到一首民歌的启示;发明了一种叫“灰粑”的有机肥;今年春耕生产的前夕;曹权跟镇农技站的同志合伙弄了一车尿素回来;一方面是想现场服务一下村民的春播;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此机会捞几张人民币到手。尿素拖回当天;大槐却在自家院子里摆出了销售自制有机肥的摊位。结果可想而知;村长拖回的尿素一包都没卖出去;倒是大槐家的有机肥被卖空了。这件事搞得曹权很被动;不仅生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