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9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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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9年第10期-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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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权夹着皮包;沿着地沟;跨过那堆烂萝卜;突然来到压水井旁边。他瞥了瞥富河上的黄色泡沫;然后手扶金属井柄;缩着身子用力地按动起来。塔形的压水井立马发出一阵“哐哐”声;只是半天没见到水流出来。 
  “咋没水呢?”曹权回头盯着远处的山颈问了一声。 
  “不怎么好使用……”大槐扔掉黄瓜;拍了拍双手走了过来。他将挂在井上的塑料勺子取下来;拨开河面上的泡沫;舀起一口水;转身倒进井嘴里;然后抓着井柄;将整个身子扑上去;快速地按动起来。 
  “钟队长问过我这井好不好用;我没跟他说实话;我说好用得很;他就信了;没再问我了……”大槐一边说;一边扑下身子按动着井柄;结果没按两下;脸色就涨得通红。 
  “出来了!”曹权盯着从井嘴上吐出的清水;像盯着刚刚分娩出来的牲畜;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随后;他将手伸过去;让白花花的水流滑过青筋毕露的手背;“好清的水;好清凉的水哟!好久没有看见这么好的水了;小时候;倒是经常见到的……”说完;回头盯着金村的方向;突然补了一句: 
  “金村矿山的赔款到位没有?” 
  “赔个鬼哟!”大槐扔下勺子;随手拾起一根烂了黑心的萝卜;搡到曹权面前;“你看这萝卜都烂成啥样子了?这能吃吗……法院的判决都下来二个多月了;他们就是不执行……他们金村的人仗着有钱;没把咱土村的老百姓当回事儿!” 
  “我再跟他们说说。”曹权一边拿湿手在衣服上反复擦拭着;一边嘟囔着离开了菜地。大槐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他这会儿要到哪儿去。曹权这才停下来;回头盯着那只压水井;半天才将眼睛对着大槐那张因为热爱劳动一年四季总是红扑扑的脸: 
  “我去看看丁小麦;看看她家的那只芦花鸡到底弄得咋样了……你回头跟丁小麦做做思想工作;帮我开导开导她;别把一只鸡禽不得了!这次丢了孩子;下次再来嘛!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这么想不开呢。” 
  大槐支吾了一声;然后望着村子的方向叹了一口气;转身又开始拾起黄瓜来。 
  一会儿;曹权就进了丁小麦家的院子。他夹着皮包站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王汉。这会儿;丁小麦的男人王汉正蹲在院子的湿地上;一手按着那只咕咕叫唤的赖窝鸡;一手抓起一坨黑乎乎的泥巴;准备糊在竖起的鸡毛上。曹权瞥了瞥那只调皮捣蛋的芦花鸡;感觉到它杏黄色的眼睛珠子;一会儿睃过来;一会儿睃过去;最后就一直盯着他;似乎等了他很久似的。 
   
  2一周前的那次现场会结束后;扶贫队队长老钟不仅对大槐说过要带人来摘黄瓜的事;还对曹权说了关于母鸡的事。 
  那天;老钟把几家对口扶贫单位的一把手全部组织在一起;然后一齐朝着土村进发。“我把他们全都捉来了!”老钟的奔田吉普车刚刚驶出县城;他就忍不住给曹权打来了电话;“他们不想来啊;他们知道这回又要放他们的血……我强行把他们一个个捉来了!这回;我要狠狠地宰他们一顿;我还把电视台的记者喊来了。” 
  曹权一听老钟的电话;立马从新建的村委会里跑出来;然后站在村口的槐树底下;远远瞅着那处山颈。山颈那地方;过去原是金村的一座矿山;后来因为开采时间太长;山体完全被炸毁掉了;交通部门干脆把它改造成了公路;与国道连接了起来。那天;曹权靠在村委会门口的纪念碑上;把腿脚都站酸了;才瞅见五六台车子尾随着老钟的吉普车;陆陆续续地从山颈处冒出来;然后拐过国道;朝着村子驶了过来。 
  按照惯例;首先组织大家参观。老钟领着五家单位的头头脑脑;先是察看了这两年新建的马路。那个个子高高的电视记者扛着摄像机;不是对着老钟扫来扫去;就是对着水泥马路扫来扫去;后来还是老钟跑过去提醒了他;他才把镜头对准了别人。 
  接下来就是看压水井。老钟领着那伙头头脑脑;从一个自然村走到另一个自然村;他们一共察看了二十口水井;全是压水井。老钟一边走一边比划着双手;对他们介绍说;过去土村山清水秀;本来不缺饮用水的;后来因为上游的金村还有铁村老是开矿放炮;把环境污染了;把地下水弄跑了;才造成这种局面。除了修路就是打井;老钟说;从他进村的第二天;他就想好了土村扶贫的总体思路。 
  最后;他们才回到新建的村委会。 
  开会的时候;老钟一直讲个不停。他详细回顾了两年来在土村扶贫的艰难历程;当他说到他当年进村时发现这里的老百姓连吃水都很困难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摸着胸口说;他呆在城里这些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穷的村子。他还说;就是从进土村的那一天起;他这个扶贫队长深感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任务艰巨;必须打持久战;就像当年抗日一样;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攻得下来的。接下来;他说到他为什么要修路;为什么要打井;为什么要建设村委会……他讲的时候;五家单位的头头们;全都闷不吱声;不是低着头抽烟;就是别过脸去瞅着窗外的风景。讲到后来;其中一家单位的头头;可能是因为肚子饿了;也可能是因为想早点赶回城里去;突然扔掉手上的烟头;然后站起来;冲着滔滔不绝的老钟说: 
  “老钟啊;你也别讲远了;我们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干脆就开个口吧;这回要求我们每家出多少?” 
  老钟忍住笑;抬了抬手掌;示意对方坐下来。他知道刚才的演讲奏效了;于是他趁热打铁;当即就给五家单位分配了任务;每家六万;一共是三十万;资金分两次于月底前全部到账;每次三万。 
  会上;曹权一直不吱声;他一直盯着老钟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他深深地为那张嘴折服了。他想;如果没有那张嘴;这三十万能够这么易如反掌地弄到手吗?如果不是这张嘴;他们土村的公路建设欠款还有村委会建设欠款;天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啊。那些天来;几家承建单位的包工头们;就像一只赖窝鸡似的;一天到晚蹲在他家里白吃白喝;把他活活烦死了。曹权甚至想好了;如果这三十万在半年之内不能到账;他准备辞去村长职务;明年干脆跟大伙一起到城里打工算球。 
  午饭是在村小学的食堂里吃的。平时每次下乡;老钟只带一名司机和一名科长;所以多半是在村长曹权家解决午饭。这回下来的人多;正好赶上周末;曹权就把村小学的食堂用上了。听说几个对口扶贫单位的头头脑脑要下来;曹权提前一天就把伙食安排好了。他从大槐家赊来了一篮黄瓜西红柿和各种各样的土菜;从曹平均家赊来了五斤土猪肉;从丁小麦家赊来了一筲箕土鸡蛋;从曹国和家赊来了几条本地野生鳜鱼;从副村长兼会计王树根家赊来了二只土鸡……接着;他把土村最好的厨师曹拐子喊来了;要求他拿出最好的水平;按照传统的土菜制作方法用柴火进行菜肴制作;总之要充分体现土村的特色。他还特别交代了一种叫“锅巴粥”的主食;他说城里这些人最喜欢吃的就是锅巴粥;他还说只要有锅巴粥;哪怕菜差一点也不要紧。最后;他又把所有的村干部喊到村委会开了个小会;要求他们按照宁伤身体不伤感情的原则;拿出历史上的最好水平;明天一个劲地向扶贫队的领导敬酒。 
  席间;曹权带头敬酒。他拿着酒杯;从扶贫队长老钟敬起;然后一家一家地敬;他一共敬了五个回合;最后又敬到老钟身上了。他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捏着酒杯;摇晃着身体;直盯着老钟那张像猪头肉一样的嘴巴说: 
  “钟队长;你那张嘴是我平生见到的最有水平的一张嘴……说句不应该的话;你那张嘴要是将来不当个省长;实在是太可惜了;我敬你!” 
  饭毕;老钟似乎还很清醒;脸皮都没怎么变色。他让五家扶贫单位的头头们先回城里;自己却独自留了下来。他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当面跟曹村长商量商量。曹权喝多了;当时正趴在两条椅子上呼呼大睡;老钟瞥了他一眼;对另外几个东倒西歪的村干部说;你们回去休息吧;让他睡会儿;等他醒了后我有话跟他说。 
  就这样;那天老钟一直坐在村委会里等着曹权从酒醉中醒来。中途;他从窗户外面突然瞅见王汉他老婆丁小麦头上系着一条红领巾;像捉迷藏的孩子似的;一边追赶着一只母鸡;一边喊着“宝宝”。当时;丁小麦家的母鸡张着翅膀;一边嘎嘎地叫唤着;一边斜着身子;毫无规则地跑在前头;丁小麦一边紧跟着;一边张开双臂;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样子。老钟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走出去;等到他来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丁小麦突然一闪身;消失在村子的街巷里。老钟有些失望;只好重新回到村委会的办公室。曹权还在打着呼噜;老钟很想摇醒他;结果扭头瞥见大槐挑着一担黑不溜秋的肥料从村口走出来;然后去了菜地。老钟想了想;随后跟了上去;跟大槐一起跳进了菜地里;然后仔细交代了摘黄瓜的事。 
  等到老钟重再次返回村委会的时候;曹权终于醒了过来。 
  “我去了一趟大槐家的菜地……”老钟没有说黄瓜的事;却将曹权扯到村委会后面的墙根处;小声地交代了关于母鸡的事: 
  “我想给他们搞几只鸡……” 
  “没问题!”老钟刚一开口;曹权就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你喝多了……我还没说完呢!”老钟有些严肃地盯着曹权。 
  “不就是几只鸡吗?是要公鸡还是要母鸡?”村长又拍了拍因为喝酒后变得红扑扑的胸脯。 
  “今天下来的一共是五家单位;五个一把手;他们出了这么多的钱……不容易啊。”老钟张开手掌做出六万的姿势;“我想了想;也不一定合理;你自己看着办;我想……”老钟瞥了瞥村委会后头广场上走动的一只母鸡和一群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鸡;突然想起了刚才丁小麦追赶的那只母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想请你这段时间给我准备十只老母鸡;他们一人二只;至于我本人;你就别考虑了!我想这也算是表达你们土村人的一点心意;对不对;你自己看着办。” 
  曹权还想拍胸脯;结果老钟转身走开了。曹权立马追了上去;他还想再夸奖一番老钟的那张嘴巴;结果人家一头钻进吉普车里;直奔马路尽头的山颈。曹权有些失望;一直瞅着吉普车的屁股;然后站在村委会的新办公楼前;盯着那块纪念碑嘀咕了半天。这时候;随着一串尖锐的鸡叫声传来;丁小麦突然从村巷里重新钻了出来。她佝偻着身子;一边像吹哨似的嘬着嘴巴;一边张开两条瘦长的手臂;追赶着那只母鸡;嘴上仍然喊着“宝宝”。 
  “丁小麦!”曹权冲着跑到面前的丁小麦喊了一声。 
  丁小麦看都没看他;追着母鸡笑嗬嗬地从身边跑了过去。 
  曹权皱着眉头;瞅了瞅系着女人头上的红领巾;又瞅了瞅她身上似乎还粘着血痕的棉衣;然后扭头盯着远处的山颈。这时候;扶贫队老钟的吉普车正翻过那里;准备进入国道。曹权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他拿眼睛瞪了瞪;大声地嘟囔道: 
  “咋……咋能不考虑你老钟呢?没……没有你老钟;就没……没有土村的水泥路;没……没有你老钟;就没……没有那二十口水井;没……没有你老钟;就没……没有这么漂亮的村委会……不就是几只鸡吗?我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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