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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抱油菜的风枝双手已无暇顾及那些风了。她要帮忙汉子收拢那些油菜,赶在大雨来临之前,把割倒的油菜挑回家去。一个抱,一个捆,风撩动她的衣,吹乱了她的发,舔着女人裸露的肌肤。她弯下腰去的时候,风更肆意地卷起她的衣衫,她知道那被吹得眯缝着眼的汉子时时投来的窥探。为了油菜,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劳动的亢奋在他们的血液中奔腾,凤枝衣衫翻卷,弯腰在油菜堆间奔跑,汉子光裸的胸膛便像大海里的风帆,抵挡狂风激浪;他的双臂青筋窜动,像两条翻滚的蟒龙,征服着一捆又一捆的油菜。两人无言却配合默契,正在呼啸的风,即将到来的雨,让他们无暇体会这有意无意的碰触;她抱着一抱油菜奔过去’,忙乱的汉子伸手接过时,手碰着了手,低头捆油莱时,两人头碰着了头,她放油菜的手臂也擦着了汉子刚强的胸膛,但是近似狂热的劳动,已让他们消散了两性的距离。
山坳躺满了一捆又一捆的油莱。狂风呼啸而过,一田的油菜捆舞动着枝条,如同放倒的野兽,还不甘心地挣扎。汉子捆着一捆油菜,就像征服着一头奔颠着的野兽。望一望越来越黑的天,凤枝拔起插在堤上的钎担。
没有想到,这些油菜比自己男人捆的重多了。杀进的钎担,举了几次,一捆油菜左偏偏右让让,就是躺着不肯动。风中吹来汉子的一句话,你杀不好,让我来!
笑话!我不是种田的?凤枝最不愿意听的,就是别人说自己无能,如同反感别人说自己的男人没有出息。风呼卷着她脸上的头发,凤枝眯着眼,瞧准那油菜,一用力,一捆油菜一下伸到了半空。
可是接下来的是,风枝在田里擎举着一捆油菜,脚下再不能移动半步。在田里撞去撞来的风似乎找到了目标,一齐冲向举在半空的油菜。风枝举着钎担的一双手不停颤抖。一扭头,见那女人的脸憋得通红,一旁的汉子忙把手中的钎担一扔,一步跨过来。这一捆沉重的油菜,到了他的手里就像摆弄着一只灯笼。凤枝见汉子举着油菜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儿,又举到另一捆油菜的上面,手一松,钎担嗖地刺了进去;手一抬,一担油菜到了他的肩上。
挑不挑得劫?汉子挑着油菜担子颤了两颤,眯着被风吹得睁不开的眼。可是这在女人看来,全是睥视的嘲弄。这让她想到了村里的女人们对自己男人的嘲笑。
真是笑话!凤枝心底突然冲上来一口气,几步跨过去,肩一斜,身一矮,站起来时就和汉子并肩站到了油菜担下。风枝背靠着男人的背,一手搭上了钎担,像在比着高矮。你挑不起的!背后高出女人半个头的汉子,不愿交出肩上的油菜。
给我!
女人的手抓住钎担用力一拽,一担油菜到了肩上。不管背后的汉子是否被扯了一个趔趄,只顾迈开腿,上田堤。可是老天有意要让人难堪。两捆油菜越挑越重,窄凹的田埂越来越难于落脚。挑着油菜的女人在沉重的压力下感到了委屈,她把委屈的根源归结到自己出门打工的男人,归结到这个有一身力气就呈能的帮工汉。沉重的担子压出了汗水,也压出了泪水,但是不管是汗水泪水,还是诅咒,都改变不了肩头的重量,脚步的踉跄。她想歇下来,又怕身后的男人耻笑。过一个田沟时,一只脚还没有提起来,肩上的油菜连同自己的身子一起歪了下去。风枝眼睛一闭,完了,跌下田沟,腿不断也会折——就在要倒下去的一刹那,肩上突然轻了,那一担油菜升上空去。满面泪水的凤枝抬起头来——啪啦,电光一闪,劈空一声炸雷,明亮的雨点落下来。
油菜挑完,衣服也淋透了。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女人的身上,那些隆起,那些低凹,那些本应掩藏的地方,全在这半透明的湿衣里无躲无藏。女人还沉浸在那心惊胆颤的一幕里,全似没有感到这一身的湿衣给汉子带来的方便,带来的难堪,颤悠着身子在汉子的眼前走去走来。她给同样淋得如落汤鸡的汉子找衣服,找毛巾。
一点儿雨,好大的事。一对饱满的乳房挺到了眼前,汉子低下头,只抽过女人手里的一条毛巾。他喜欢干活儿时无牵无挂痛痛快快,如果不是眼前还有一个女人,一条破了的裤子说不定也会褪得干干净净。凤枝望着他胡乱地擦头,擦暴凸的岩石样光裸的上身。这个强壮的男人,雨水淋过的身子就像喝足了水的庄稼,油油地闪着亮光。
雨越下越大,屋檐的水流得哗哗响,像一条条银蛇飞落,比赛似的钻下地府。那些银蛇渐渐灰暗,夜晚在它们的背后铺开了幕布,蹲在阶沿坎上搓衣服的凤枝,一颗心又提起来。雨丝毫没有减弱的架式。男人却不着急,坐在大门口悠闲地抽着烟,烟头一吸一亮。
徐大哥家里几口人?风枝觉得自己应该打破沉闷。
连孩子的妈,两个半人。
凤枝想起他裤子上的破洞。怎么这么说?嫂子她
她算半个人。
凤枝再想问,男人却分明不愿意再说什么了,因为踩灭了烟头,转移了话题,问起她的男人。
你是说孩子他爹?他是不愿出门,可是人家争着要他,广州的事没有做完,北京又找去了。
抽烟的汉子扭过脸去噢了一声,不知是不是羡慕的表情。那大兄弟在外做什么?
还不是——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总是忙,家里的事从来不管。
大兄弟怎么称呼?汉子又划一根火柴,点上烟。靠着大门坐着,时时望一眼那阶沿上的女人。隔近了,一双眼睛反而不再明日张胆,只能借问话的机会,瞥一眼那曲伸着的一条丰腴的大腿。
他叫王大富……
王大富?汉子望着凤枝的脸。
你认识?凤枝停了手中搓衣,抬起头。
噢,不——汉子扭过脸去,接着烟头一亮,吐出一团烟雾来。
吃过晚饭,雨声终于小了。女人在灯下收着碗,汉子望一眼黑洞洞的门外,手里的烟头踩在脚下。
伞!
不会再下了。人已跨出门。
电筒!
看得见。
汉子走出门,蹲在门口的狗也站起身。听见走出院场的汉子说,回去,回去,狗却呜咽了两声,仍跟去了。不知使了些什么手段,这个男人讨得了狗的喜欢。汉子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汉子割油菜,它就趴在田堤上守着,汉子挑油菜,它就跟在田堤上跑。狗声远了,凤枝关上门。今天的事情想起来就后怕。他是怎么跟在后面的?……难怪狗喜欢他。凤枝关上了门,关了一屋汉子留下的烟味儿。自己的男人也好抽烟,缩着身子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像一个冒着烟的柴蔸。没有想到,这些曾让她大发脾气的呛人的烟味儿,今天却让她感到了亲切。这淡淡的烟味儿,驱散了屋角的清冷和寂寞,给这空荡的房子带来了生气。她不再有孤单的感觉,仿佛自己爱抽烟的男人只是出大门上厕所了,只要一声喊,他就会提着裤带出现在眼前。
这一夜,凤枝睡得踏实而香甜。那些担惊受怕的响动,那些千奇百怪的恶梦,竟然都不再出现。早晨醒来,一柱阳光从窗口插了进来,天已晴了。
听见猪拱着拦门,凤枝忙爬起身来。提着一篓子猪草,端着一瓢糠出门来,雨水洗过的山坳,一片清新湿润,用力一吸,清凉贯穿肺腑。凤枝还没有吸第二口,就听见了狗叫。抬头一望,山坳里又晃动着汉子劳动的身影了。
仿佛是因为习惯,吃饭时,凤枝只是上桌夹几筷子菜,嘴里叫汉子不要客气,自己就端着碗坐到门口。院场外几只试试探探的鸡,走拢来。
路上不好走吧?汉子还是穿着那条破裤子,上面沾了些泥,看样子摔过跤,硬茬的头发不知从哪儿沾着几根稻草。
今天,就能完工了。吃饭的汉子说。
凤枝突然端着碗站起来,卟的一声,吓得鸡拍打着翅膀咯咯远去。碗里的剩饭赶到地上,唤了一声,鸡又跑拢来。
凤枝跨进门。还帮几天?帮忙把秧栽上?她的眼恳切地望着汉子。
汉子低下头去扒饭。鼓了一嘴饭,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回去了,看我这身衣服……
“什么,你这几天没有回去?!”凤枝的眼瞪大了。
姓徐的汉子几口咽完,放下碗,脸上是自嘲似的笑。他说:
“今天不用你下田了;日头好,你的油菜要摊开晒。 ”
凤枝抓住话头:
“你不是说你的家就在山那边么?那,你在哪儿歇的?”
如果是旁人,也就懒得搭理了。可是她是主人,是老板。
“是住在山那边;路不近。若回去了,早晨赶来,怕是要到吃中饭了。”
汉子说完,喝完凤枝递给他的一杯热茶,拿起镰刀出了门。原来是把人家赶在野外睡!他是在哪个草堆,哪个山洞?昨天又下雨……胸前叠了一堆空碗的风枝站在桌旁,望着门外光着后背走向田去的汉子,感到了不安的自责。
中午吃饭时,凤枝有意多炒了两个菜,还特地坐上桌,不停地给汉子夹菜,盛饭。这突然的热情,近在咫尺的闪光的眼,让原本肆意的汉子感到了拘谨。凤枝不停地找话,汉子却少应答,有时就干脆支吾过去:话题慢慢说到了他的儿子,汉子的表情一下生动起来。在县城读书,这么高了,汉子拿着筷子的手一比,明儿怕是要长得比我还高……学习么,嘿嘿,上个学期是全校第一名,拿了奖学金,还给我买了一双鞋,你看——汉子说着翘起桌下的腿,举起那双整天不离脚的胶鞋,一脸的心疼:你看我穿成什么样子了……风枝隔着一张桌子,头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汉子,这才发现他的手上,脚上,身上,脸上,没有哪一处不是下力作活儿留下的丑陋的疤痕,但是一说到他的儿子,他的眼神,他的语言,他的布满了厚茧和疤痕的粗糙黝黑的全身,无一不散发出柔和生动的明亮的光辉。
听说在城里,学费很贵?她也有一个在乡里读初乌克兰海报,招贴设计 马戏海报画/普里丹·玛丽娅中的儿子,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明年,读初中的儿子也要进县城了。
汉子点头,又摇头,接着一脸自信:我供得起他!风枝的心被微微地蜇了一下。一心只想安逸的男人,从不考虑将来的事情,更没有这种雄心。如果不是自己的逼迫,今年他更懒得出门。
西边的天空燃烧着晚霞,最后的一厢油菜也割完了。山坳里的两个人,还有那一条狗,走在田埂上。汉子颤悠着一担油菜走在前面,女人提着茶壶,拿着镰刀,跟在后面。一条狗一时去追赶挑着担子的男人,一时又回来看看落在后面的主人,不停地跑去跑来。望着前面颤悠着担子的汉子,凤枝想,如果自己的男人也和这个汉子一样,强健又有能担当的气魄,那该多好!
吃了晚饭,男人站起来。今儿是要回去了,他说。家里有什么事么?风枝收着碗。碗叠到一起时,发出轻轻的碰响声。汉子望着门外,说,也没有什么大事——凤枝便不容置疑,放下胸前的碗,一把扯下他搭在肩膀上的衬衣:那就不要跑路了;换洗的衣服都是现成的。
汉子想了一下,脸上现出了幽默,望着女人说:也好,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