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5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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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05期-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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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子想了一下,脸上现出了幽默,望着女人说:也好,免得少挣半个工钱。
  凤枝转身去找来了一套衣服,又拿来毛巾,香皂,然后去打水。汉子忙站起来:自己来自己来。汉子接过一盆热水,站在那里有些迟疑,身后的凤枝忙说,你就睡我儿子的房。汉子望了望女人刚进去收拾了的房屋。我还是到屋外去洗。
  汉子端着一盆水出了大门,走进朦胧的夜色。风枝也端着一盆水,进了自己的房门,咔嗒一声,门栓关紧了。凤枝撩起水在身上擦洗,一面想像着屋外的洗澡的汉子,必是像自己的男人一样,脱得光光的,立在月下树荫里,一盆水哗啦从头顶淋下来——风枝忙把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捧住自己的脸。
  按理说,屋里有了一个大男人,是不会再怕那些奇怪的声响,就能睡一个好觉了。可是躺在床上的凤枝,却翻去覆来。垫单是新换的垫单,被子是才晒了的被子,干爽,松软,正宜做一个好梦,但是好梦却迟迟不来。正照窗口的那一轮月亮,已倦怠地滑过,星空下一时热闹的虫吟,也渐渐稀落。夜越来越深,凤枝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听觉越来越灵敏,她听出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人,翻了几次身,发了几次梦呓,这时又传出均衡有力的鼾声。凤枝越想让自己睡着,越是睡不着。窗外,又响起布谷鸟的叫声。那电视上说,布谷鸟学名杜鹃,这个时节的叫唤是为了求偶。认真地听了几声,那清脆的叫声果真都叫着:快点儿来哟——快点儿来哟——这个该死的布谷鸟!
  早晨起了床,推开房门,凤枝见对面的门敞着,里面不见一点儿动静,大门已半开个。这男人,准是又下田了。
  风枝端着脸盆,找出汉子换下的衣服。衣服被汗水浸泡得发黄了。风枝翻看那掉了的纽扣,破了的裤洞,一股散发着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这气息让人迷惑,让人慌乱,风枝忙把衣服几把塞进脸盆,跨出了门。
  一沟清水,绕山而过。蹲在渠边,可以淘菜,可以洗衣,也可以洗脚。有山,有水,有田,如果不是孩子的读书,和村人一样要翻盖新房,也不会赶男人出门去打工,在这个安宁的地方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凤枝站在沟里,搓洗衣服,听见了叮叮当当的牛铃。坳里的汉子正在耕田。时时鞭子一挥,传来一声吆喝,男人的吆喝浑厚绵长,和着牛铃的叮当,在山坳里回荡。自从来了这个男人,山坳不再是一副惨愁的模样。一种开朗,一种欢快,阳光一样洒满了山坳山岗。连那拉着犁的牛,也是干得那么畅快,时时应和汉子似地发出一声声长哞,一只白鹤在山坳上空翩跹着,从这边的山岗滑到那边的山坡。山坳安详却充满生机。女人搓洗着衣服,满意地四处张望。山坡上的杜鹃不知何时开满了,点燃了一山的火苗,这些火苗温暖了山坳,也温暖了妇人一颗孤寂的心。站在沟水里的凤枝把搓好的衣服摆几摆,波光闪现,扰乱了一张不再寂寞的脸。
  正午的阳光晒蔫了树上的叶,地上的草,也晒干了院场的油菜。这些被汉子割来的油菜,安静了,老实了,躺在阳光下,一个个穗壳晒得金黄,孕藏的饱满的黑色珍珠,只要主人需要,它们就会一张嘴,吐出来。
  凤枝拿着扬杈,把底层的油菜翻上来。躺在地上的油菜被主人一掀动,立刻纷纷扬扬,沾在上面的潮湿,在阳光下烟一样逃走了。凤枝翻晒着油菜,听见了脚步声。耕完田的汉子回来了,脸上,身上,卷着的两个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洗脸的水在盆里,饭在桌上。
  话说完,凤枝自己感到了惊奇。不知什么时候,说话的口气就像对自己的男人。这个汉子有牛一样不知疲倦的体魄,对任何事都专心负责的态度,虽然只是个下力的,但是却有宏伟的志向,远大的目标……与自己男人比较的结果,又只能是一声哀怨的叹息。
  好在那人对自己的口气并不在意。几步跳过铺到大门的油菜,进门了。
  只要下了田,饥饿,干渴,所有身体的需要都忘记了,他只知道和农活儿缠在一起,跟庄稼跟土地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较量,让它们乖顺地躺在自己的脚下。一阵大汗之后,只有几瓢凉水才能解渴。汉子站在水缸边,喝了一瓢凉水,听见院场响起连枷声,就端了一瓢水,出门来。
  打连枷,对农活算得上样样精通的汉子,自以为不会陌生。他知道打连枷的最佳时机,也知道一把连枷到了手里,如何扬起,如何下落,如何让那转动的连拍,成为自己身上的如意手掌。但是,他从没有想到,自己只在注意如何打连枷,却漏掉了打连枷的主体。女人站在油菜边上,从院场的那一头,打过来。啪嗒,啪嗒,连枷的每一次下落,都会溅出一团黑亮的菜籽儿,可是那连着连枷的,灵巧的手,柔韧的腰,丰隆的臀,还有那一拍一颤,蓬勃荡漾的胸,所有曲线的扭动和身子鲜活的颤动,都让他日瞪口呆,忘记了端在手里的一瓢水,是要倒进嘴的。觉出了有些异样的女人,草帽一偏,露出一张汗水浇润了的俊秀的脸,看见了这痴汉可笑的模样。就是这个男人的目光,让她感到了自身的存在,身体的苏醒。本以为季节一过,生长在自己躯体里的东西,就枯了,死了,不死的,只有那些要干活儿的手,要走路的脚。可是这走进山来的男人的目光,却像滋润的雨露,温暖的阳光,于是那些死了的,枯萎了的身体又活过来了,活得连你自己都认为不是自己的了。在女人异样的目光里,汉子顿显出无措,投来眼光的女人也有些忙乱,忙乱地在自己的身上寻找破绽。汉子咕噜咕噜地,渴吞着水;偏过身去整理胸口衣扣的女人,草帽低下,飘过来的话,却柔软得让人意外:
  还不去吃饭——桌上有热茶。
  从此这一个大大咧咧的汉子,举止有了收敛,目光有了躲闪。他不敢正对那微笑的脸,发光的眼,更不敢看这一身饱满的风韵。他的眼总是望着别处,仿佛说话的,是那块田,那条蜿蜒的山岗,那棵在风中颤动着一树新叶的树木,是遍山摇曳的红杜鹃。
  倒是这个女人,越来越大方了。吃过晚饭,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搬一把椅子,邀请汉子到院场里歇凉,看夜幕下的山峦像一头头牛,看天上的星星像点了一盏盏灯。青蛙已开始叫了,山坳的夜又多了一种合奏的声音。夜风吹来花的清香,月的幽凉,也吹来了春季里的暗香萌动。于是山坳上空的那轮新月,照着了空寂的院场里一个妩媚的影子,这个影子常常摇着一柄芭蕉扇,坐在离汉子不远的地方。
  你在望什么?妩媚的影子在说话。
  看——有没有雨——
  山坳的上空,蓝天如水,繁星烁亮。
  你看,织女星在那儿——妩媚的影子举起了芭蕉扇,指着天空。
  明天是一个晴天——不早了。
  男人说着站起来,随手提起了椅子。那个妩媚的影子也只好站起来,拎起凳子。两个影子一步步上了阶沿坎儿,进了门,吱呀一声响,大门关上了。倾泻而下的月光照着静下来的院场,照着阶沿坎儿,照着两扇关上了的门,照着山坳夜来的宁静。
  可是蛙仍叫着,虫也吟着,进屋的女人,心里也不平静。姓徐的汉子进了那一扇门,她进了这一扇门;这一扇门的门栓不再发出干脆的咔嗒声,总是迟疑地轻掩,仿佛一阵心跳的声音。是这个汉子用他的目光,用他的力量,用他的活力,唤醒了蛰伏在寂寞里的女人。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这个醒来的女人,预备要像田堤的草,沟边的花,树上的叶,渠里的水,做出一年一回的生长,绽放,流淌;预备要让正是青春的身子,充满花朵的期望。可是对面的男人,收回了他火辣辣的目光。连身,也翻得小心翼翼了。窗口的月光流转西去,薄被下的身子一片僵硬冰凉。一片噪闹潮湿的蛙鸣声里,又有夜游的布谷鸟,用它的叫声,凄迷了弥漫着月光的野坳,孤岗。
  自从汉子走进山坳,山坳一天一个样。油菜割了,田耕了,耙拉了,秧苗栽上了,所有的担忧都一一解决了。望着成了一片白亮亮水田的山坳,本应高兴的女人,脸上却结满了怅惘。农忙告一段落,帮工的汉子也要走了。
  打算显示一下自己的烹饪手艺,好好犒劳一下帮自己度过了农忙难关的汉子的凤枝,一顿饭却弄得丢三落四。一时怀疑那碗菜没有放盐,一时怀疑这道汤忘记了放油;从来没有煮糊过饭的,这一次竟让满屋弥漫了焦糊味,如果不是汉子的提醒,慌慌张张地揭开锅盖,一锅白米饭就会煮成一锅釜蚀。
  姓徐的汉子已换上了女人给他洗叠整齐的衣服。掉了的扣子,破了的裤子,连同那些别扭的补巴,全缝好了;望着这些补巴,汉子生出感慨,什么时候自己也要学上一手,好让儿子不再受人的嘲笑。
  换上了干净衣服,闲下来的汉子在院场里打转。望一望天上的日头,脸上显出焦虑。他记得,今天是周末,在县城读书的儿子,要回来拿米拿油,拿下一个月的生活费;他的正读高中的儿子,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希望,就是他生活的价值。他不顾主人的挽留,扛起钎担就要走,可是他发现,挽留到最后的女人,声音有了异样,眼角有些发红。这是一个好人,一个能干的女人,同时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可怜的人。见女人在厨房弄饭,汉子就又走进她儿子的房间,他睡了几宿的地方。这是个简陋的房间,破旧的木板床,补了几块补丁的被单,斑驳的墙壁,只有几根檩条的楼板,夜晚被野猫踩得瓦片哗哗响的屋顶——所有的一切都诉说着家境的贫寒,人生的艰辛。最后,汉子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破旧的老式书桌上,那一块用透明胶沾着的一块破了的玻璃板下,那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已发黄了,发黄照片上的女人比现在年轻,当然也比现在更漂亮;漂亮女人的旁边,就是那个抱着一个婴儿张着嘴笑的家伙,自己一眼就认出来的王大富。照片上的王大富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有精神,不像一说就一副哀声叹气的窝囊样。
  狗日的王大富,你怎么跟老子一样,跑到这屙屎不长蛆的地方来了?
  汉子是放心不下自己没人看管的儿子,这才出此下策,从遥远的城市回来,到山里来为人帮工。不想就在半个月前,他在为人盖牛栏时,遇见了前两年一同进城打过工的王大富。是徐大哥!唉,一言难尽!王大富灰着蓬头垢脸。他知道这个身子单薄的王大富,就是在出外打工的同伙中,也是受人挤兑的对象。
  事后才听人说,这个王大富今年进城,好不容易找了一份当花工的差事儿,积攒了几个月的工钱,在火车上却被偷得一分不剩,又不敢回家进门,只好跟了几个伙计,进山使力挣些小钱儿。当时听了只是一笑,没想到自己打工,却打到王大富家里来了。
  狗日的王大富,你小子有福,摊上了这么一个好老婆!汉子叹了口气,在屁股兜儿里一掏,把女人塞给他的一卷儿工钱,全压在了玻璃板下。
  汉子闲不住,来到院场。狗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的身后——这只不谙人事的狗,已把帮工的汉子错认做了自己的主人。看见打完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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