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终于等到了小胡相亲的时刻,这个相亲的对象是小影的母亲介绍的。女方是红星村的一个小寡妇,带着个四岁的女孩。女方长得还不错,看样子小胡应该是很满意。他的样子很殷勤和做作,让人看了有点别扭和不习惯,更让人讨厌的是他还说了谎,比如他说自己不仅会种地,还会木匠活、瓦匠活,这也就是说他会做家具和泥水工。这不是骗人又是什么?小胡会木匠、瓦匠谁信呀,上一次他的房顶漏水了,还不是让小影的母亲上房去修的。
因为这个时候小影的爸爸承包了公社的砖瓦厂,就住在南山,也很少回家。做这种事情,小胡连一个妇女都不如,他竟然还厚着脸说自己是木匠和瓦匠。那一次他在胡编乱造的慌乱中竟然还让小影的母亲再烧一壶开水来。小影母亲先是一愣,随后竟然帮着这个有点晕头转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烧了开水,还在水里煮了两个鸡蛋并放了红糖。要知道这些东西有多珍贵,鸡蛋是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一次的,而红糖可是要票才可以买的。
到了后来,小胡家的其它活也让小影的母亲去干,小胡像个老太爷一样神气。有时候他竟然还让小影的母亲帮他捶背,不过他都是关着门的,他可能也是怕人家笑话他一天到晚的就知道享受。小影就见过一次,但这都是小影不喜欢的事,这不明摆着是欺负人吗?你一个山东人竟然让本地人给你捶背。最奇怪的是小影的母亲这回好像变得不像一个房东了,而像是一个欠了人家钱的女人。不知为什么,这次相亲并没有成功,随后的几次相亲也都没有成功。小影闻了几次红糖水的味道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小胡有什么动静了,就凭他长得那样儿,还有他老盲流子的身份,真不知他在挑什么。
这一年过后,小影开始上学了,她有了一些新的伙伴。她也有点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当然了,她还要带弟弟妹妹们,她没有心思想别的什么事。
到了秋天的时候,小胡竟然结婚了,听说是城里的一个假姑娘。什么是假姑娘?小影不知道,反正小影见到了这个姑娘。这是一个似墙上年画里的女人,模样非常好看,皮肤白面一样白和光滑,手指长长的,像园子里的小葱。小胡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一下子这么走运呢?人家城里的姑娘怎么会嫁给一个农村人,而且还是山东棒子呢?这连小影也想不明白。听说这个大姑娘也是一个山东人的时候,小影想明白了。山东人找山东人这是很正常不过的事了。况且山东人在村里人眼里是没有村里城里之分的,反正都是逃荒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有点好看,村里人才觉得无所谓呢。小影猜测大概这个小胡也乐得心里开了花,这回总算娶到老婆了。
小影感觉小胡很会装,如果换一个人,人家会激动得跳上房,最次也要过几天心情才能平静,而他却突然像一个大老爷子一样了,大腿压着二腿,嘴里还叼上了一支大前门的烟卷儿。这个样子让人一下子接受不了,听说村里有的男人开始找茬想合起来揍他了,这个山东家伙不是成心气人吗?人家累死累活地挣工分,而他的活儿就好像是找对象,除了一天到晚地相亲,什么也不干,他的问题成了全村人的问题了。现在可倒好,一个山东棒子竟然找了一个大美人儿,不管人家是真姑娘还是假姑娘,都算便宜了他,他能有什么能耐呢?
但听说小胡讨好起女人来很有一套,有人说小胡每天都给老婆洗脚、做饭,还给老婆倒尿壶。但谁看见了呢?谁也不敢去问小胡的老婆。有人就来问小影。小影也不知道,不过这让小影想起了那个气球,小影想跟他要一个,记得小山说那个东西是他叔叔小胡的。但这不太好开口,毕竟是人家的东西。
村子里的男人女人们只是站得远远地看着小胡的女人。他们想看看这个被宠坏的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还想看看小胡女人的肚子有没有鼓起来。没办法,这就是农村人。最终还是有人看见小胡的女人有些很劳累的样子。就有人说,小胡为了把这些年耽误的时间夺回来,也不顾老婆的身体了,一天到晚地折腾。倒是作为介绍人,小影的母亲非常关心小胡老婆的身体,她经常端一碗红糖水什么的到对面的小胡家去。总之,小影的母亲自武斗后突然从床上起来就再也不想躺到床上去了,除非是在小胡的房子里,那是她给小胡捶背的时候。小胡倒是更喜欢喝酒了,有时还有一小碟炒花生或者虾片,这可是小影家留着过年吃的。她听小胡抱怨过,说这东西有股焐巴味。
用当时的话就是小胡突然过上了共产主义生活。
小影本来是一个睡觉很死的人,但是有一次竟然听到了小胡的声音。
“好姐姐呀,我找的是一个假姑娘你知道吗?我抬不起头来啊,我心里不好受啊!我小胡不是一个男人啊!”
“大姐明白。你就是这个命,认了吧。大家都认命了。你看大姐我现在……”
“……我真后悔啊!我哪辈子欠人家的呀!”
“别后悔了大兄弟。”
后来小影又听见小胡说话:“大姐,我真有点怕……” 只是太想睡了,小影实在睁不开眼睛,这是在哪里呢?怎么会有小胡的声音呢?太困了,她还是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我们有这东西还怕啥?”而这一次她不清楚这是谁说的话,好像梦里一样。她好像从眼缝里影影绰绰看见小胡拿着那个白色的物件在小影家的炕上。在梦里她好像还看见母亲光着身子在跟小胡拉扯着,像是做那种拉大锯的游戏。而一到天亮她又想不起来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了。
后来小影觉得那就是她一直梦想的气球。她不明白,小胡是个大人,为什么也喜欢这个玩意呢?
差不多已经有些忘记小胡结婚的事了。这个时候,开始有明眼人看见小胡的老婆脸上有被抓过的印子。听见小胡一天到晚骂骂咧咧的,他好像骂什么人不是好货,让他吃了一个大亏;自己的老婆却让人家领了先,吃了头道汤,让他喝了二锅头。这些是什么话,小影不明白。也有人说小胡是一个烧包,早晚他要吃大亏,放着好好的媳妇她不疼,在作孽呢。
日子就这样地过着,过着。
没有想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谁也没有想到小胡那个漂亮的沉默寡言的老婆有一次回娘家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等到小胡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他发现女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还带走了家里全部的粮票和布票,更重要的是,小胡在村里男人面前的优越感一下子全没了。
这回他又成了盲流子小胡。
这期间小影已经上了小学二年级,她的学习在班上不好也不坏,每天过得很慢,有时候觉得太阳总是在她的头顶不移动一下,那些树上的灰尘还是那么多,而地下经常可以看见一些晒得软塌塌的毛毛虫子,这些再也没有办法引起小影的兴致了,她一天到晚觉得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思。她真的希望发生一点什么。
有时看书的时候也是走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说心里话,她真的有什么心里话吗?她又觉得没有什么要说的。有时候她就跑到奶奶住的厢房里偷一块高粱饴糖出来吃,但每次都被发现了,奶奶会随手拿着一把扫帚或其它的什么扔过来。打得很准,每一次身上都是很疼,但是比起嘴里的东西这又算什么呢。奶奶的嘴上念着一句句诅咒人的话。有时小影就躲藏到小胡的房里,这时小胡的房里已经是乱七八糟了,他没有心情收拾这些了,他的裤子内侧开线了,外侧也早不成样子了。据说小胡的老婆一到了城里就生了小胡的孩子,是一个男孩儿。这个消息让小胡彻底疯了,他三天两头就往城里跑。他只要看见谁家的小孩子了就往城里去了,可是他每次都是无功而返。也有的人不安什么好心,动不动就过来对他说进城的时候又见过小胡老婆了,一听这话,小胡就又是天还没亮就动身进城了,总之小胡的日子早就乱套了。
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来小影就可以安全地躺在小胡家冰冷而且满是灰尘的土炕上躲避干活了。看着那个沾着灰尘的棚顶还有窗户上满是污垢的喜字,小影竟然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有一次小影竟然在这个炕上看见了母亲的那只黑色的头发夹子。她有点不明白母亲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这里呢?
没有人玩,她就只好去采婆婆丁、马奶子了。这是真正的山野菜。虽然味有点苦,但是如果放进去一点肉,会很好吃,可惜她们家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吃上肉了。要不是奶奶的大儿子他的大伯抗美援朝牺牲了,让他们家成为烈属,每年县里有点钱发下来,那他们家就更惨了,所以奶奶的西厢房里总是有一点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水果糖和饼干什么的。
但是也不是每一次吃到这种东西都要挨骂。就在小胡的老婆失踪了有了一段时间之后,奶奶突然喘着大气,扭着一对小脚,手上拿着一块带着红线的月饼,跑到屋子里对着正在剁鸭食的小影说:“小影啊!你想吃这个吗?”小影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来,但随后就明白了,那是怎样一种美妙的食物啊。
奶奶看着小影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就很高兴地说,“你今天呢,就不要去上课了,你快点去南山把你爸叫回来,不然家里就要出事了!”
“好!我等一下就去!”这个声音好像根本就不是从小影的喉咙里发出的。
小影的心里就只有那个月饼了,此刻那个月饼就悬在她的额头上,好像比她的头还要大。
“那你认识路吗?”
“认识!不就是顺着村口的大道向左走吗?我知道。”由于着急,小影的声音好像突然劈了一个叉,都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了。
“是向右走,等一下就走,到了晚上,天黑了,再走一小会儿还不到上半夜你就到了,见了面你啥也别说,就让你爸连夜赶回来。”
“我知道了”小影抢着说。
“那你知道啥了?你给我再说一遍。”
没有办法小影只有再说一遍,这才从奶奶手里抢过来那一块好像长毛了的月饼。
她不知道奶奶说的是什么话,她也不想知道。她的口水已经流到衣服上了。也许是等待得太久了,也许是担心奶奶会反悔,抢过月饼,小影就把它塞进了嘴巴,这块月饼就糊里糊涂地进了小影的肚子,小影用舌头搜索了几遍,嘴巴里连一块月饼渣也没有了,这时她才有点清醒了,想起了奶奶说的话。
她开始发愁,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南山在什么地方。
但她知道,那个地方距离她家很远很远,听说山上还有狼。不然父亲就会常常回来了。还听说坐马车都要坐上大半天,而那么远的地方谁能找到呢?爸爸又是在哪一座山上烧砖呢?这真让小影发愁了。
想了一会以后,她按照奶奶的意思先是不去上课了。她开始一边发愁一边向村口走去。她的嘴巴里不停地嘀咕着,不就是迷迷糊糊地吃了一个长了毛的月饼吗?就需要去南山。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小影心里可真是没有了底。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学校也没有去,她又能去哪里呢?于是她就希望村口有去南山的一辆马车过来,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捎话给她父亲了。可是她都等到快中午了,才看见一辆手扶拖拉机扬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