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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可以去采野菜,她知道奶奶很喜欢吃那种东西炒肉,如果奶奶一看见满篮子的山野菜一定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于是她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家的院子里,从猪圈后边拿了一个菜篮子。她害怕被狗看见,那是一个看见了她就蹦蹦跳跳嚎叫的家伙,声音很像是哭。小影的母亲有一次说,这条公狗可能是想让小影做它的老婆,你说这是一个当母亲说的话吗?那一次她母亲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小胡笑着说的,所以小影也没有办法生气。但小影的奶奶却很生气,她说狗这样叫是叫丧,不吉利,家里要死人的。
小影又约了东西院邻居家的两个小姑娘,她们比小影小一点,还没有上学,她们平时就是在家里带弟弟妹妹们。
在野地里小影和她们愉快地玩了一会。这要在平时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因为小影才不想和这些山东人家的孩子玩呢,一看就是土得掉渣,小影看不起她们。再后来玩着玩着小影就有点想起奶奶的话了,这就让她又有点烦了。她开始恨自己的嘴馋了,都怪自己这张嘴,不然她也没必要为了这个而不开心呀,坐在教室里多好呀,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上学好。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好好的,没有一丝云彩,但野菜采了还不到一筐的时候天上就有点发蓝了,蜻蜓也开始多了,围成了一团,在小影的眼前撞来撞去。不觉间天发灰了,到后来就发黑了,黑得迅速,好像是一口锅突然压在了小影的头顶上,这是小影没有想到的,也不知道这样的时候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四周的景物一下子都变了样子。
碰上下雨天就有点麻烦,因为没有地方避雨,她们只有四处乱跑。天地间好像只有她们几个。最初的时候她们没有办法,只有一边哭泣一边向前后左右乱撞着。这种哭是没有眼泪地哭,或者说是一种哼叫。在这种奔跑中小影不知何时竟然跑到了一个庙里面,当然小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这个庙没有灯火。最初她只是看见这里有两间很结实的房子。他们孤单地摆放在一片野地里。房间里似乎有人刚刚收拾过,也没有灰尘,奇怪的是这里没有灶台,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烧火做饭的房子,其中的一间有一个小小的土炕,而外面的一间什么也没有,显得很空。这到底是谁家的房子呢?好像是砖瓦做的。盖得这么好又不住,这让小影有点想不明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屋里更黑了,小影看不见自己。她曾想试着看一下自己的手,还是看不见。但是却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音。这声音让她的心跳突然被放大,每一声都让她害怕,她的小伙伴到底跑到哪里躲雨去了呢?
当然她是不知道,就是这一次大雨的夜里,那个长得有些好看的小霞被雷给劈死了,小影记得那一次小霞采的野菜是最多的。
这一次大雨整整下了一夜。小影已经不知道家的方向了,她在外面一间的墙角下蹲着。当然她看不见自己的姿势。有什么办法呢,因为每走一步,身后都会发出一种巨大的脚步的声音,而且好像还有个紧紧挨着她的脚的东西跟在身后。她不敢回头看,这也是她不敢认真想的事了,这好像比在外面还要吓人。
终于累了,她坐在地上睡着了。可是刚刚睡了一会儿,她就看见爷爷拿着一盆子猪食进来了,随后是死去几年的哥哥拿着一个套蜻蜓的网子进来了,在她的眼前跳来跳去的。爷爷还是愁眉苦脸的,但哥哥却是一个欢天喜地的样子。她想随他们一起来捉蜻蜓,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脚很沉,手也很沉。最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终于她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她待的房子里跑了出去,一跳一跳的,这是一个让她感到眼熟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在哪儿见过的应该。为什么还有小山?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影是被一缕很强的太阳光射得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想不起这是在哪里了。这个小屋里转眼间就灌满了阳光。她迅速跑出这个房门,她发现自己昨天采的猪菜还在门口放得好好的。随后她看见不远处的一些草屋上飘起了炊烟。
她是在早饭前赶回家的。她有点饿了,她想快点回家,她想吃两大碗放了盐的玉米糊糊。
可是还没有真正的走进村里,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就开始很乱了。在跑到了距离自己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放慢了脚步,她似乎嗅到了一种什么味道。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嗅到过的味,好像有点腥,这种腥味让她突然没有了食欲。她的心抽得紧紧的,这个时候看见邻居的张婶从小影的家里走了出来,还奇怪地回了两次头,这个表情很特别。她在最后一次四下张望的时候看见了小影,很明显,她被吓了一大跳,随后又镇定下来,她用山东话对小影说:“孩子,你还是先到别人家里躲一躲吧。”
到底是怎么了?小影一下子傻了。
赶回家的时候,她看见村里管事的那些人都在,还有两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她看不到自己的母亲。爸爸回来了?她看见爸爸的一件衣服又湿又脏地搭在椅子上。奶奶一个人坐在厢房里面发着哮喘,还默不作声地流眼泪。在柴垛的后边她看见了自己最小的弟弟,他嘴上吹着一个巨大的白色气球,越吹越大,好像马上就要爆炸的样子。而他身后的两个白色气球正在柴垛上,被微风吹得轻轻地滚动着。
这起杀人案登在了公社的黑板报上。上面是这样写的:1976年7月8号。红旗公社红星大队三小队农民×××,从来不参加生产队组织的批林批孔学习,终于走上修正主义道路,常年跑到山里烧砖,导致思想落后。因为觉悟不高,有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把另一个有作风问题的盲流胡××用锄头锄死,他这是罪恶滔天,更是罪有应得……
谁都知道那是一个没有返城的知青写的稿子。现在这个知青已经是地区宣传部部长了,而那次也是这个村子的名字第一次登上了黑板报。
吴君,女,1969年出生,研究生学历。从事过记者、编辑等工作。曾在《花城》、《大家》、《青年文学》、《北京文学》、《芙蓉》等报刊发表过小说、随笔等作品百万字。有作品被《小说选刊》选载。出版长篇小说一部,中短篇小说集一部。政府公务员,现居深圳。广东省作协会员。
吴君的双重生活
■ 央歌儿
在八小时之内,吴君需要坐在机关里为人民服务,手头忙的脑子想的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事。她工作很忙,跟她通电话,一句话通常要被各种声音打断成几截来说。有时刚喘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报尊姓大名,她马上就说,快放下,忙完了我给你打过去。八小时之外,吴君的大脑陷于混合状态,里边塞满了乌七八糟的人物和事件:堕落的少妇、寂寞的特区新移民、闯关东的山东汉子、街上满怀心事的小偷、绝望的妓女,心事阴冷的农村女童……此时她的身份更像上帝或魔术师,说要有光就有了,说要有水就有了,说要让那个人去闯关东,结果那个人果真就挑着家当千辛万苦地向北去了。这时,吴君拥有无限的权力,因为她是个作家。
一些读过小说但没有见过她的人,猜测吴君可能是一个有着丰富人生阅历而且生活沉重的四五十岁的汉子。在圈里,吴君是大家公认长得好看的美女。小巧灵珑的身材和精致的五官,但是她从来不喜欢人家说她是美女作家。的确,酒巴、高级酒店之类的场景在她的小说中没见过。当然这不排除她也喜欢这些时尚的玩意。
同时她还是一个虚心之人,不怕乌鸦嘴,香的臭的都能坦然接受。有时还拿网上的批评自嘲,这种肚量一般人修炼不来。她写完东西爱发给大家挑毛病。我对她的作品总是弹多赞少,一则我们是朋友,开门见山就批评已经成为惯例;二则也是对她有小小的妒忌,她特别会制造气场,这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
吴君很多小说是写移民的,这可能与她的生活经历有关。东北曾是蛮荒之地,土著很少,居民大部分来自关内。吴君的家族就是早年由河北、山东移民到黑龙江的。后来,又移民到深圳。这些,我曾在她发表在《花城》、《大家》、《青年文学》等等刊物上的小说上见过她的描述,她对人物命运的把握可谓独出心裁,而主题先行也是她小说的一个特点。有时说要写一个反映什么什么的小说了,这往往会遭到我们的怀疑,因为这似乎违背了写好小说的规律。这一点或者与她曾经做过记者有关。可是最后写出来的小说会让我们大吃一惊。比如她说农村人被城市逼上了绝路,这个名叫《城市小道上的农村女人》的小说最后被《小说选刊》选中了。
移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去迎合陌生的口音,失去根深蒂固的亲友,找不到血脉与渊源,面临强大的生活压力,迎受本地人的蔑视和欺凌……这时,每个移民在与他乡的摩擦中都会产生深刻的心理烙印。而热爱文学的人又都十分敏感,对非常际遇的感受可能会更贴切更独特更血淋淋。《白色气球》就是一片留在移民心中的惨痛的烙印。
一个作家朋友说,好小说要能写出影子。人变得再古怪也是人,但影子不一样,鬼的影子可以像人,人的影子可以是鬼。《白色气球》就写出了影子。这跟小说中的主人公叫小影没有任何关系。
看完小说,我突然觉得小影有点像电影《菊豆》里的天赐,至少两个孩子的目光闪烁着同样的仇恨。一个六岁的农村女孩子,贫穷、残疾、自卑、无人疼爱、受尽白眼。她一直活在自己阴冷的心灵世界里。母亲因参与武斗而让一家人抬不起头,可突然有一天,她幸福起来。为她生活带来“温暖”的是另一家比他们家还不如的外来户。盲流子,这是东北人对只有祖籍没有户籍的外乡人的称呼,其中包含的歧视不言而喻。男女主人有木匠手艺,他们靠勤劳养活一家老小,不偷不抢,但却比偷过抢过还要低三下四。他们对一个小孩子的话都不敢稍有悖逆。小影通过大人的行为,无师自通地清楚了自己的特权,她变得强大起来。高高在上的感觉莫须有地膨胀,像那只鼓起的白色气球。小说空灵弥漫,结构奇异,充满了荒诞和隐喻,让人感到作者对技巧的运用已越来越娴熟。
吴君对房客家小孩的着墨不多,但刻画很到位。两个孩子的城府不比小影浅。面对这个孱弱的小跛子,即使一对一,他也能将她一拳打倒。但从懂事起,他们就牢记一件比吃饭更重要的事——忍让。所以他们才会任小影把他们的心爱之物占为己有。流落异乡的人已经习惯被剥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