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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晃就是五年。在此期间,关于所谓《旧雨晨星集》的信息逐渐传到海外,美籍华人学者赵冈和台湾学者高阳都相继发表文章谈到此事。赵冈先生的观点比较独特,他是既相信洪静渊之说,又相信箱子是雪芹遗物,认为二者之间虽有差异,却是定稿与初稿的关系。但他亦发现洪静渊提供的材料存在一点“小问题”——因为洪在信中称,引日雨晨星集》的作者为程琼。而据赵先生所考,程琼号飞仙,安徽休宁人。史震林《西青散记》中对她有记载。而程琼之夫乃吴震生,号玉勾词客,曾为史震林此书写过序,自称“鳏叟”,署乾隆二年。故其妻程琼似应在乾隆二年之前即去世。如果她所著书中真的记述了邻居中有名许芳卿者题悼亡诗之事,则与雪芹卒年相去甚远。赵冈的最后推测是:“很可能程琼不是吴震生的原配”,乃乾隆二年之后续娶的“继室”;而《西青散记》或亦为“多年累积之作,早年曾有吴震生序,但序成后,逐年还有新的记事加入,其中提及吴震生之继室程琼。是否如此,尚待详查该书”。(见赵冈《曹雪芹的继室许芳卿》,载1983年11月29日台湾《联合报·副刊》)台湾的高阳先生,却不像赵先生那样尽信二者皆真,他是只信洪静渊之说,而断然判定此前发现的两只箱子为“假古董”。其理由是:他已查明程琼实乃吴震生“原配”,而吴震生在乾隆二年为《西青散记》作序称“鳏叟”时,程琼“下世至少十年以上了”,所以“许芳卿悼亡时,曹雪芹尚未出生”。(见高阳《许芳卿悼亡曹雪芹未生》,载1983年11月23日台湾《联合报·副刊》)
眼看洪静渊抛出的这一原本漏洞百出的“新材料”,竟能在海内外引起如此巨大的思想混乱,我终于在1988年6月初参加完安徽芜湖的全国红楼梦学术研讨会后,独自去了黄山市(即原屯溪市)。在当地著名红学家白盾教授的协助下,先后走访了知情人方宗耀先生(书法家)和当事人洪静渊老先生(已逾八十高龄的乡居旧式文人),这才终于弄清了此事的真相。
二、方宗耀的证词
方宗耀是黄山市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当时年约五十余岁,在市区开了一家书画店。我从徽州师专白盾教授处得知:洪静渊所称“在友人处获睹《旧雨晨星集》”的“友人”,便是指方先生。于是我在白盾教授的小女儿吴海婴的带领下,首先在市中心一条大街上,找到了方先生的书画店。
在说明来意之后,我首先询问方先生:是否曾将一个《旧雨晨星集》的残本提供给洪老先生看过。方先生微笑着连连摇首,讲了如下情况。为了忠实传达谈话的实情,这里仅将我当时简记的方先生谈话要点,原文照录如下:
方宗耀谈话记录(1988.6.3上午)
这是洪老年纪大了,弄错了。实际上这书是我在他家看到的。时间是83或84年(记不清了),我到他家见到的。木刻本,大约比这个(《中小印谱》)稍小一个尺寸(《中小印谱》宽12公分,长19公分),那书大约宽11公分,长18公分。
书中是否有那一段话,记不清了。当时他是请我为他写成一横幅(约高30公分,宽60公分),作指头大小的行书,约400字左右,里面有文有诗。总之是在通信之前。(指《文献》第15辑所载《关于新见“芳卿悼亡诗”的通信》,书目文献出版社1983年3月版)
不是抄本,不是。眉头还记有眉批。毛边纸印的,纸已发黄。大约这个(《中小印谱》,25页)的两倍,约50页。
我是82年才从附近(约12里路)的榆村搬迁到屯溪来的。写字(指为洪静渊书写所谓“许芳卿悼亡诗”一事)是搬来之后的事了。我们相识是82年时,他作了四首旧诗,让我书写后赠叶圣陶。(出示所留照片)
庆祝党的十二大召开,七绝四首,语吾徽著名书法家方宗耀先生录呈叶圣老等在京诸友好。两政有人谓予善吟咏、工书法,实过誉也。
盛会宏开喜气融,神州到处沐东风。
龙翔凤舞欢声动,都在人民庆祝中。(楷)
长空万里任回旋,智慧花开分外妍。
夜听电波传喜报,卫星又上九重天。(草)
中青奋发展专长,盛事流传四海扬。
硕德高龄当顾问,老成辅佐更周详。(隶)
三中全会引征帆,动乱消除国运昌。
比际万方同额手,正如葵藿向朝阳。(篆)
八三年元旦安徽屯溪洪静渊草
癸亥春节新安黄山樵方宗耀书(二方印)
(注:葵藿,原文如此,当为“葵藿”。)
刘宣(当时北京某报的编辑、记者)1985年左右来找过我,说洪硬说那抄本在我处。我把真情告诉了刘。刘在此住了约一个月,反复去找了他。他还说在我处。刘在无结果的情况下离开了。
从方先生所讲以上情况,我已大致判断出以下几点:
一,洪静渊在通信中称“从友人处获睹《旧雨晨星集》残本”云云,显然是谎言。若事实真如方先生所言,则是洪将方请至其家,拿了本木刻版的什么书来装样子请方看。(我当时因刚刚开始记录方的谈话,一听方说是在洪家看到的,便在主观上以为洪真有一本名叫们日雨晨星集》的书,便急于想问他看到的书中是否真有所谓“许芳卿悼亡诗”的那段记载,因而忘了仔细探问方所见刻本是否真为引日雨晨星集》。现在回忆起来实乃当时访谈中的一个疏忽)
二,从方先生只是肯定了为洪“写一横幅”,而记不清书中是否真有那段话等情况看,洪在出示刻本和请方先生书写这两件事情之间,必定搞了一点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以便让书写者在日后的记忆中产生混淆,间接为他的“新材料”提供亲眼目睹的旁证。
三,方先生断然否定他在洪家看到的一本书“不是抄本”,且“眉头(书眉)还有眉批,毛边纸印的,纸已发黄”,说明洪在后来的通信中向端木所称他自己见到的“系白宣纸抄本”云云,又是一个谎言。所谓“白宣纸抄本”,只不过是洪在此次将自撰的一段“材料”请方先生书写而成的产品而已。
四,从洪赠诗给叶圣陶的情况看,他的旧体诗功力确实不错。诗虽难称上乘,至少格律谐调(惟第四首起句之“帆”字不协“阳韵”,或为方音之讹吧),且能恰如其分地化用杜甫“葵藿倾太阳”句到他的诗中,其水平,已足可让他把早巳见诸报端的曹雪芹箱箧悼亡诗修改得格律谐调。然终因代人捉笔,隔靴搔痒,且思路子平,所以改过之诗在内容和情感上,以及杜撰事由的年代地域上,皆漏洞百出。
五,从洪氏莫名其妙投诗赠叶圣陶这件事的本身,以及他在诗题兼小序中得意地称“两政有人谓予善吟咏、工书法”等细节中,又可看出:其人年虽老迈,尚有攀附结交名人和变着法儿出风头的“少年心性”。这或许正是他见了箱箧悼亡诗不甚合律,便灵机一动伪造“真诗”吸引端木与之结交的内在动机吧。
六,从方先生所告刘宣(北京记者)“在此住了约一个月”仍未见到所谓“抄本”的情况看,洪静渊在贸然抛出“通信”之后,已有多方面的人士前往追索真相。洪见玩笑开大了,竟连准备好的“白宣纸”抄件亦抵死不予出示。看来这次我要想在他那里获睹此件,恐亦无望。但事情的真相,却可由此揭穿。
本来在听完并记下方先生的证词之后,我原打算请他审看一下我的记录并签上名,便算完事。然转念一想,他既是书法家,何不请他自书其事,以作纪念,且比我这涂鸦式的记录更能取信于人。方先生听了我的建议,爽快地答应了。但他提出自己在文理上并不擅长,要求让他将要写的内容口述一遍,由我在文字上略加润色后,再行书写。
以下便是经方先生重新口述后记录下来,略加润色,再由他书写而成的又一证词原文:
遂夫先生询及《旧雨晨星集》事,略告实情如下。
洪静渊谓在我处见到该残抄本,非是。实乃我在他处见到,且非抄本,乃印本耳。时间大约在八三年春天,他因数月前曾嘱我为其书写赠叶圣陶的四首七绝,故已相识。此次则又写信要我去他家。去时,他拿出一《旧雨晨星集》印本,要我为其书写其中一段文字作横幅。我当即遵嘱写出一约两尺宽一尺高之横幅相赠。内容已不记得。八五年,北京某刊编辑刘宣来访,谓洪静渊称:系在我处见到该书残抄本。我告之不是事实,他无所适从,往返于我与洪之间,探询数次,耽延约一月之久,始离开。现在洪仍坚持此无稽之谈,用心实不可测。谨此奉告。
戊辰初夏方宗耀于黄山
可注意的是,方先生这次的陈述中又无意间把在洪家所见之刻本直接称为“《1日雨晨星集》印本”,并称是“书写其中一段文字作横幅”。这到底是真的记住了他当初所见之书的真名,和真的是从书上抄写了报道出来的那段话呢,还是当时他看了印本之后就被洪调了包,代之以所谓“摘抄之件”作书写依据,或所抄文字根本就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内容呢?看来这一点在方先生的记忆中仍十分模糊,显然只能从洪静渊处设法见到那个方氏所抄原件,才能解开这个谜了。此外,方先生对洪氏这些年总把球往他这儿踢,必定心里十分窝火,故有“用心实不可测”之语。
三、走访洪静渊
同样是由白盾教授的女儿海婴姑娘带领,我们在黄山市远郊的一座农舍里见到了洪静渊老先生。
令我十分惊讶的是,这位年逾八旬的老先生,仍然面色红润,身体硬朗。只是体态臃肿,行动略迟缓,说话时口齿有点不清。他问明了来意之后,倒也并不惊慌,反倒是在听我说起刚在芜湖开完全国红会时,一再问起端木蕻良先生为什么不来他处——说是端木早就答应了要来亲自造访的,怎么不守信用,云云。我亦告之,端木此次因故未能成行(顺便补充一句,此前我其实征询过端木老的意见,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同行。端木老对我过去的看法未置可否,但明白表示他已没有兴趣去见洪静渊这个人。看来也是对洪拒不出示任何“原件”深感失望)。
这次,我吸取了记录方宗耀谈话的教训,每提一个问题,都把我的问话和洪的答话一起扼要记录下来。凡遇老先生口齿不清,或因方言词语听不真切处,我都请他亲自把那难懂的字句写在我的记录稿上(即下面所录原文中作黑体的字词)。老先生对此倒也并不推辞。只是在听我提问和回答我的问题时,神情非常专注,几乎做到了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以下是我当时所记和洪静渊对话的要点原文:
访问洪静渊先生记略
问:我找了方宗耀……
洪:(立即微笑打断)他又推托说没有那书是吗?
问:不是推托。他说根本不是你从他那里看到《旧雨晨星集》,而是他从你这里看到的,是你请他来书写其中的一段话作条幅。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