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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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4期- 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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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始终不明白,雷波成功,端赖莎乐美。 
  而莎乐美无意尼采成功。 
  在回忆录中,莎乐美这样解释她与尼采的渐行渐远:“如果我自问哪些事情最影响我内心深处对尼采的看法,那显然是尼采在我面前越来越多的那些影射雷波的坏话——而且,令我吃惊的是,他居然认为这种方法对我有效!” 
  雷波说尼采的坏话,她可是照单全收!莎乐美崇拜尼采,却无条件信赖雷波。 
  1882年底,共同在莱比锡观看拜罗伊特剧团演出之后,莎乐美与雷波前往施邸伯,然后计划去巴黎。他们甚至没有礼貌性地邀请一下刚分手的尼采。 
  而智力超过两头驴子的哲学家尼采几天后写信给区赋兰:“于我而言,洛雾完全是惊喜的发现,她满足了我所有的期望。世界上很难再找到比我们俩更有缘的人了。” 
  尼采名垂世界文化史。尼采迷们据此认为,莎乐美错过尼采夫人的头衔是她的莫大损失。 
  问题是莎乐美并不这么认为。 
  男人和女人的缘分,归根到底,是由女人决定的。 
   
  在无边失望中枯坐的尼采,收到妈妈一封长信,信中指莎乐美“全世界没有比她更蔑视尼采的人”并称尼采是“一个想把我的精神剥削殆尽的不要脸的自私鬼!”被妈妈如此诅咒,尼采再也承受不住。他抛弃一头儿热的巴黎三人行,于11月15日前往巴塞尔,并向区赋兰夫妇宣布他与莎乐美的关系彻底结束。 
  这时,距他第一次在圣彼得大教堂见到莎乐美,不满7个月。 
  贾培德在12月17日致朋友罗德的信中这样描述尼采:“过去的夏秋显然是他生命中最可怕的时光……其后果是完全彻底的孤独……经过这个夏天,孤独对他来说无异于最可怕的毒药……与那个俄罗斯姑娘分手完全击倒了尼——单从事实来看,对他来说还得算是运气好——,可现在他又跟全家闹翻了,这让他充满黑点的未来变得一片漆黑……他是如此彻底地被幸福和人类所抛弃,我们对此实在无法想像。” 
  11月23日,尼采搭邮车移居意大利小镇拉帕罗,全车仅他一个乘客。他独自在拉帕罗写作,独自散步,独自面对湖光山色。 
  没有同伴。 
  他住处门口的山,名为“喜山”。 
   
  直到这时,尼采愚蠢地希望通过雷波挽回莎乐美:“亲爱的朋友,请您相信我的好意,请您说服洛雾:我所有衷心的情感都属于你们两位——我觉得,我的离开比我留下更好地证明了这一点……我们总会重逢的,不是吗?请您记得,从今年开始,我突然变成了爱的贫民,因此,我也更加需要爱。” 
  他们此生没有重逢。 
  在给莎乐美的信中,尼采写道:“请您创造纯洁的天空!……但一个孤独的人经常会因为怀疑他还爱着的那几个人而痛苦。特别是当这种怀疑源于那几个人对孤独者深层本质的怀疑时……我能感受你体内更高灵魂的每一次冲动,而它们是我的至爱……不要被我骗过——您总不会相信‘无神论者’是我的理想?!我是,抱歉!最亲爱的洛雾,您还是率性而为吧!” 
  身处爱情塔克拉玛干的尼采不明白,世界上成功率最低的乞讨,就是乞求爱情。得不到任何温柔回答的尼采在爱情旋涡中垂死挣扎,他多次写到:“天啊,我是如此孤独!”并大量服用镇静剂和鸦片。 
   
  1885年,莎乐美带有明显尼采语言痕迹的处女作《为上帝而战》在德国出版,赢得文学界一致喝彩,文学女青年莎乐美一夜升级为美女作家,蜚声文坛。 
  雷波陪伴莎乐美四年,平均一周求一次婚。 
  可莎乐美从未嫁给他。 
  莎乐美一生真正嫁过的男人只有安佛家。这个东方语言学家的求爱全无学术气息:他冲进莎乐美的卧室,当面用刀扎进自己的胸膛,并声称如果莎乐美再不答应就立刻把心脏扎穿。 
  一生草菅杰男的莎乐美无法容忍鲜血溅湿自己的衣衫,就此应允。当然,她提了两个直到21世纪仍然惊世骇俗的条件:第一,她保持和雷波的友谊和生活方式不变,不受婚姻影响;第二,她一生不与安佛家行夫妻之实。 
  难以置信的是,安佛家一口应允。莎乐美从此改姓安。更难以置信的是,这桩无性婚姻维持了44年!直到安佛家去世,他们始终未行夫妻之实。 
  莎乐美深感有负安佛家,多次提出给丈夫找个女人或离婚。但安佛家矢志不移,莎乐美只好指令女佣“承担了所有的义务”。女佣与安佛家所生的女儿玛丽成年后被指定为莎乐美夫妇财产的继承人。安佛家过世之后,玛丽伴莎乐美安度晚年。在回忆录中,莎乐美慨叹嫁给安佛家是一生惟一正确的决定。 
  少时夫妻老来伴。安佛家把“夫妻”让给广大群众,用“老来伴”证明了他对莎乐美的爱情。 
  我觉得,所有与莎乐美有瓜葛的男人中,只有安佛家真正爱莎乐美。 
  不过莎乐美的第一个条件落了空。1886年她订婚之际,雷波悄然失踪。只留下字条云:“慈悲为怀。别找我”。 
  莎乐美服从了雷波:她没找。 
  莎乐美嫁给安佛家后不久爱上乐盖格,她对乐盖格说,雷波失踪时她根本不担心,因为她对一个情愿为女人去死的男人不感兴趣。 
  心灰意懒的雷波后来改学医,先后在施邸伯和瑞士诊治穷人。1901年,他在瑞士色利里娜附近穿越卡纳杜拉峡谷时失足坠落,溺于茵恩河。 
  他比尼采多活了1年,比尼采保持理智多12年。 
  然而,他与尼采一样,最终只是莎乐美登临七彩爱情巅峰时路过的一朵奇葩。在他吞水而亡的1901,莎乐美正忙着从肉体上离开里尔克。 
   
  1894年,尼采都灵发狂之后5年,莎乐美以《弗里德里希·尼采及其著作》一书道别尼采。三年之后,36岁的莎乐美在德国慕尼黑被21岁的奥地利象征主义大诗人里尔克狂追到手。里尔克是莎乐美惟一官方承认发生过肉体关系的男人。她在回忆里尔克的文章中写到:“如果说我是你多年的女人,那是因为,是你首先向我展现了真实:肉体和人性那不可分割的一体,生活本身那毋庸置疑的真实”。 
  1901年,40岁的莎乐美不顾里尔克的疯狂反对抽身而去。25年之后,里尔克死于被玫瑰刺伤引起的并发症,再过7年,72岁的莎乐美发表日记《莱纳,四月,我们的月份——在这个月份,我们走到了一起》,以此纪念36年前与里尔克的姐弟之恋。 
  里尔克教会了莎乐美肉体的精彩。那一年她36岁。 
  有些花儿,16岁就开放。有些,要等到36岁。 
  我们不能说前者一定比后者美丽。 
  莎乐美当年在洛桑说自己对尼采不够成熟,当然是托词。 
  但是,这托词居然正确。 
   
  1911年,50岁的莎乐美拜55岁的弗洛伊德为师研究精神分析学,25年不辍直至去世。弗洛伊德75岁生日时莎乐美发表公开信《感谢您,弗洛伊德》,并在《师从弗洛伊德》一书中以日记记录了弗大师的工作,成为研究精神分析学史的珍贵文献。 
  萨特的未婚老婆波伏娃说“每个女人都可以创造神话”。 
  莎乐美就是一个神话。 
  邓丽君在《四个愿望》中说,每个女人需要四个男人:偶像、爱人、父亲和欲偶。我们可以举萧红、萧军、端木蕻良和骆宾基为例。 
  莎乐美的成功,不仅在于她确乎真正的美女,而在于她是实现了这四个愿望的美女。 
  她把柔情给了雷波,把婚姻给了安佛家,把肉体给了里尔克。 
  尼采只得到了她的崇拜。而那不是尼采想要的。 
  莎乐美曾在给雷波的信中说:“我想感同身受地体验每一个人的感觉”。这是莎乐美的心声,也是她一生情天爱海的思想基础。 
  我深信,每个女人都走在寻找四个男人的路上,可惜她们绝大多数都倒在仓促的婚姻中。 
   
  尼采作为男人并不吸引莎乐美。年轻的她确实觉得情爱是个负担。她一生只关心自我解放和率性而为,尼采的“衣钵传人”当然吸引不了她。 
  她被尼采吸引的是理性。尼采的伟大天才给了她无边的精神愉悦。而尼采却被莎乐美由衷的精神愉悦所欺骗,他过高地诠释了“由衷”而错误地理解了“精神”。其实莎乐美从头就一直只与尼采的精神交合,她的感性不仅不喜欢尼采,说得严重点儿,甚至还厌恶尼采。 
  而作为世界哲学史上最自信的哲学家,尼采过于相信自己理性的号召力,所以他才会通过雷波去说服莎乐美。他也许知道那样会给雷波可趁之机,不过,以尼采的风格,他会说:我位于所有可趁之机之上三千英尺! 
   
  莎乐美堪称欧洲文化史上理性最强的美女。但她最后也要在感性面前低头。正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几乎必然选择雷波。这个决定,并非雷波精诚之功。 
  所有希望以宏大理论、精密辩驳打动美女的杰男,谨请以此为鉴。 
   
  莎乐美对自己的盖棺论定是“永远忠于回忆,却绝不忠于某个人”。深有自知之明。有杨池(Janz)的话为证:“爱情是人生的最后深度,随之而来的便是面对爱人的约束性义务,对此,莎乐美毫无天赋可言……而且,她向来只识自我,从未学会为爱人而约束自己。她的为人处事给他人带来巨大痛苦,对此她偶尔略有所知,然而却也仅此而已。责任、负疚或同情之类的感觉与她毫不相干。尼采在他们交往结束后才明白这一点。这是他最大的痛苦,因为,他将心中画就的最完美女性投射到莎乐美身上,但是,这个莎乐美与他的完美女性失之千里。” 
   
  世界爱情史证明,如此深的痛苦足以毁灭一个人。以身殉情,屡见不鲜。 
  这个被逐出学术界的教授,这个无法发表著作的作家,这个没有哲学体系的哲学家,这个没有弟子的智者,这个没有家庭的漂泊者,这个没有女人的男人,这个杀死了上帝的牧师之子,这个“失去四分之三视力”的赤贫病人,在精神之鞭的痛挞下远出阳关,浪迹天涯,一年内分别去过瑙姆堡、莱比锡、巴塞尔、热那亚、圣·玛丽亚·里古来、拉帕罗、罗马、阿吉拉、特尔尼、南德沃斯克山脉、米兰、西尔斯·玛丽亚、舒尔斯-塔拉斯普、法兰克福、弗赖堡、拉·斯佩兹亚。 
  没有汽车,没有柏油马路,忍受着伴随一生的偏头疼和胃病,他终日颠簸在简陋的马车和火车上。 
  没有目的地。 
   
  有一类人是绝不会殉情的。这就是那些认定自己肩负创造历史任务的人。爱情破灭通常会带给他们全新的动力,而更用力地在创造的高峰上攀登。他们将会把爱情的失败视为人生考验。 
  1882年圣诞节,尼采给区赋兰写信:“幸好我发明出了从这些大粪中提炼黄金的炼金术,否则我可就真完了……这是我最美好的证明自我的机会,证明一切体验皆可为我所用,一切日子于我皆神圣,而一切人等于我皆凡品!!!一切人等皆凡品。”在新年前的另一封信中他明确地写道:“我不会自杀——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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